瑪河市知第二中學晚上,高三班級的走廊裡,周逸鳴偷偷拿著摩托羅拉躲在走廊的盡頭,直到手機裡面傳來“嘟嘟”的忙音,才緩緩結束通話。
時間已經到了秋收的季節,整棟教學樓只有高三的燈還在亮著,周逸鳴站在原地,沒有立刻離開。他的眉頭緊鎖,腦海中反覆回放著剛才與沈雯晴的那通電話,以及更久遠卻清晰如昨的記憶——寒假裡,那個女孩毫不猶豫地擋在他身前,刀刃劃破她手臂的瞬間。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這隻手在暑假裡的那天,握著那隻盈盈一握的小手,感受那隻手從稍微顫抖,到順從著握在手心。腦海裡浮現那張漂亮的不像話的小臉。
為甚麼她會突然打來這樣一通電話?為甚麼要特別提醒注意父親的安全,尤其是車禍?還隱晦地提到了“姓梁的女領導”?
周逸鳴不是傻子。父親周國棟在黃羊鎮主持農業和棉花加工改革,觸及了不少人的利益,他是知道的。那個從省城調來的梁姓女領導——梁玉瑤,他也聽父親提過幾次,語氣複雜,既帶尊重,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戒備。
沈雯晴的警告聽起來像是毫無根據的臆測,一個高中生對官場鬥爭的憑空想象。若是別人說這些話,周逸鳴只會一笑置之,甚至覺得對方看多了電視劇。
可說這話的是沈雯晴。
是那個總是以哥們相稱,卻在關鍵時刻能為他擋刀的女孩。
是那個相遇在男廁中,從下面掏出小傢伙的漂亮男孩,之後總是不期而遇,像哥們一樣和他以及他的朋友打成一片的假小子。
沈雯晴,她總是充滿各種矛盾感,看似清純活潑,有些時候總是帶著些大人的滄桑,同時還天真的可愛。
周逸鳴呆坐在樓梯口,他需要一點甚麼來平復腦子裡翻騰的思緒。
增加保鏢?這想法一出,他自己都覺得荒唐。父親只是縣農業局的幹部,不是甚麼重要人物,出門連專車都沒有,哪來的保鏢?就算有,這種理由怎麼開口?說“我同學覺得有人可能要製造車禍害你”?
父親會怎麼反應?大概會覺得他壓力太大,胡思亂想,然後又是一通“專心學習,別管閒事”的說教。
但不說,萬一呢?
周逸鳴的腦海裡不受控制地浮現出畫面——父親的車在某個雨夜衝出公路,或者被迎面而來的卡車撞擊。這些畫面如此清晰,帶著沈雯晴警告中未言明的寒意。
他咬了咬牙,重新拿起聽筒,插進電話卡,撥通了父親在黃羊鎮臨時住所的號碼。
電話響了七八聲,才被接起。
“喂?”周國棟的聲音傳來,背景音裡隱約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顯然還在工作。
“爸,是我。”周逸鳴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逸鳴?這麼晚打電話,出甚麼事了?”周國棟的語調立刻帶上了父親的關切,雖然疲憊,但清晰。
“沒事,就是……想跟你說點事。”周逸鳴斟酌著詞句,“你最近工作還順利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隨即傳來周國棟低低的笑聲,帶著無奈:“你小子,甚麼時候學會拐彎抹角了?到底甚麼事?是不是又惹你媽生氣了?還是錢不夠花了?”
“不是。”周逸鳴深吸一口氣,“爸,我就是想提醒你……工作上,多注意安全。”
“安全?”周國棟的聲音裡多了幾分疑惑,“甚麼安全?我在辦公室能有甚麼不安全?”
“不光是辦公室。”周逸鳴硬著頭皮說,“出門,坐車,都注意點。特別是……特別是注意那個姓梁的女領導那邊。還有,晚上應酬如果喝酒,千萬別自己開車,叫司機或者打車。”
電話那頭是更長久的沉默。周逸鳴能想象父親此刻的表情——眉頭緊鎖,眼鏡後的眼睛裡滿是疑惑和審視。
“逸鳴,”周國棟再開口時,聲音嚴肅了許多,“你聽到甚麼了?誰跟你說了甚麼?”
“沒誰。”周逸鳴立刻否認,“就是……我自己想的。爸,你那個位置,改革觸及利益,難保不得罪人。小心點總沒錯。”
“你自己想的?”周國棟顯然不信,“你一個高三學生,不想著怎麼多考幾分,天天琢磨這些?梁領導是省裡調下來的幹部,工作上有分歧正常,但都是為公事,哪有甚麼安全不安全的?”
“可是——”
“沒有可是。”周國棟打斷他,語氣裡帶上了父親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權威,“周逸鳴,我告訴你,你現在唯一的任務就是學習,考個好大學。其他的事,不用你操心,你也操心不來。你爸在官場二十多年,該怎麼做事,該怎麼保護自己,我心裡有數。”
周逸鳴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他知道,再說下去,只會讓父親更加確信他“不務正業”。
“聽到沒有?”周國棟追問。
“……聽到了。”周逸鳴的聲音低了下去。
“聽到了就記住。”周國棟的語氣緩和了一些,“專心準備高考,別東想西想。你媽為你操碎了心,別讓她失望。”
“嗯。”
“還有別的事嗎?”
“……沒了。”
“那我掛了,還有份報告要看。”
“爸,你早點休息。”
電話結束通話了。聽筒裡再次傳來忙音,單調而持久。
周逸鳴慢慢放下電話,靠在冰冷的電話亭玻璃隔板上,閉上眼睛。無力感像潮水般湧來,混雜著未說出口的擔憂和隱隱的憤怒。
為甚麼大人總是這樣?總以為孩子的話幼稚,不值得認真對待?總以為他們的世界簡單透明,看不懂成人世界的複雜和黑暗?
可他看懂了。或者說,沈雯晴讓他看懂了。
那個女孩眼睛裡有一種超越年齡的洞察力,彷彿能穿透表象,看到藏在深處的暗流。她不會無緣無故說那些話。
周逸鳴想到那次暑假後,她給的那些世界盃的笑談,以及後續讓他一定要買的足球彩票,雖然只是中了兩組,也讓他有了點小金庫。兩千塊錢,不算多。
晚自習結束的鈴聲刺破夜空,周逸鳴隨著人流走出教學樓。初冬的夜風帶著寒意撲面而來,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他緊了緊校服外套的領口,朝腳踏車棚走去。
路燈昏黃的光線下,學生們三三兩兩地推車、道別,嘈雜中透著高三特有的疲憊感。周逸鳴找到自己的那輛半舊腳踏車,開鎖,推著走出校門。
街上車輛不多,只有偶爾幾輛計程車駛過。他蹬上車,朝家的方向騎去。車輪碾過路面,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冷風颳在臉上,卻刮不散心頭的重負。
沈雯晴的電話,父親的敷衍,還有即將面對的母親——這些像一塊塊石頭壓在他心上。
沈雯晴從來不是那種會無的放矢的人。他想起寒假裡她為他擋刀的畫面,那樣決絕,那樣不計後果。她突然打來這樣一通電話,用那樣嚴肅的語氣警告他注意父親的安全,尤其是車禍——這絕不是空穴來風。
也許她真的知道了甚麼,也許是聽到了甚麼風聲,也許是察覺到了某種危險的苗頭。可她為甚麼不直說?有甚麼是她不能明言的?
這個認知讓他心裡發沉。腳下的踏板越蹬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