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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第72章 袁叔叔的晚餐

2026-01-04 作者:斯金納的小鴿子

門開了。

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邁步進來。他看起來四十出頭,穿著深灰色的羊絨大衣,裡面是熨帖的淺藍色襯衫和深色西褲,沒系領帶。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面容端正,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鏡片後的眼睛銳利而深邃。他左手提著兩個精緻的紙袋,右手自然地搭在方莉腰間,動作熟稔得彷彿做過千百遍。

這就是袁懷義。沈雯晴前世在沈麗雪的婚禮上見過這張臉——中原商會會長,袁氏珠寶的掌門人。比起上一世袁巖和沈麗雪結婚時,這時候的袁懷義顯得更年輕,還沒有那滿頭華髮。

“小韞。”袁懷義的目光越過客廳,落在坐在沙發上的方韞身上,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週末回家也不說一聲?”

方韞這才站起身,禮貌但疏離地點點頭:“袁叔叔。”

她沒有叫“爸爸”,甚至沒有表現出尋常孩子見到長輩時應有的親近。這個稱呼像一道無形的屏障,將兩人隔開在某種安全距離之外。

袁懷義似乎並不介意,他鬆開攬著方莉的手,將其中一個紙袋遞過去:“給你帶了點東西。最新款的運動鞋,你們小姑娘現在都愛穿這個牌子。”

“謝謝。”方韞接過紙袋,放在茶几上,沒有開啟看。

這時袁懷義才注意到沙發上的沈雯晴。他的目光轉過來,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但並不讓人感到冒犯——那是一種久居上位者習慣性的觀察。

“這位是?”

“這是我同學沈雯晴,週末來家裡玩。”方韞介紹道,語氣平淡。

“沈同學好。”袁懷義笑了笑,態度無可挑剔,“小韞難得帶朋友回家,挺好。”

他將另一個紙袋遞給方莉:“給你帶的,上次你說喜歡的那條絲巾。”

“哎呀,你還記得。”方莉接過紙袋,眼睛彎成了月牙。她迫不及待地開啟,取出裡面寶藍色的絲綢方巾,在頸間比了比,“好看嗎?”

“你戴甚麼都好看。”袁懷義的聲音溫柔下來,伸手替她理了理鬢髮。

這個親暱的動作讓沈雯晴有些不自在。她移開目光,卻瞥見方韞正安靜地看著電視,彷彿眼前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你們吃飯了嗎?”方莉收起絲巾,問道,“我們剛吃過,要不我再做點?或者出去吃?附近新開了家火鍋店,聽說不錯。”

“不用麻煩,我吃過了。”袁懷義說,“不過……”他頓了頓,看向方韞和沈雯晴,“既然來了,帶孩子們出去吃點宵夜?我知道有家館子,做西北菜很地道。”

方莉眼睛一亮,但很快又猶豫地看向方韞:“可是孩子們剛吃完飯……”

“年輕人消化快,吃點宵夜沒事。”袁懷義笑道,語氣裡帶著不容拒絕的溫和,“小韞,帶你同學一起去?那家的手抓羊肉和烤包子很不錯。”

方韞抬起頭,看向母親。方莉正用期待的眼神看著她。

“好。”方韞輕聲說。

那家館子在一條背街小巷裡,門面不大,但生意火爆。老闆顯然認識袁懷義,一見他們進門,就熱情地迎上來:“袁總來了!包廂給您留著呢!”

包廂裝修得很有西北特色,牆上掛著掛毯,桌上鋪著民族風的桌布。袁懷義點了滿滿一桌子菜:手抓羊肉、烤羊排、大盤雞、烤包子、拉條子、酸奶……分量十足,香氣撲鼻。

“雯晴是第一次來省城吧?嚐嚐這些,都是西北特色。”袁懷義熱情地招呼,親自用公筷給沈雯晴夾了塊羊排,“這家店我吃了十來年,味道最正。”

“謝謝袁叔叔。”沈雯晴禮貌地道謝。

方莉看著滿桌的肉菜,微微蹙眉,小聲對方韞說:“小韞,你少吃點,晚上吃這麼多肉不好消化,而且容易長胖……”

“偶爾一次沒關係。”袁懷義打斷她,又給方韞夾了個烤包子,“孩子正在長身體,學習又累,該多吃點。小韞太瘦了。”

方韞安靜地吃著袁懷義夾給她的菜,沒有拒絕,也沒有表現出特別的歡喜。她的吃相依舊優雅,小口咀嚼,但沈雯晴注意到,她確實比平時在家吃飯時多吃了些。

席間,袁懷義問起方韞在學校的情況,問得仔細但不咄咄逼人。他也問沈雯晴是哪裡人,父母做甚麼的,在知行中學習不習慣。問題都很平常,但沈雯晴能感覺到,這位袁先生看似隨意的閒聊,實則是在收集資訊,評估她這個突然出現在方韞生活中的“朋友”。

方莉則表現得格外活躍,不斷給袁懷義倒茶夾菜,話語間透著熟稔和親近。她稱呼對方“懷義”,而不是更正式的“袁先生”,這個細節讓沈雯晴更加確定了兩人的關係——不是普通朋友,而是某種更親密的關係。

吃完飯已經九點多了。走出餐館時,袁懷義接了個電話,臉色微凝。結束通話後,他對方莉說:“公司有點急事,我得去處理一下。你陪孩子們回去?”

方莉臉上閃過一絲失望,但很快恢復笑容:“好,你去忙吧,路上小心。”

袁懷義點點頭,又看向方韞:“小韞,好好學習,缺甚麼跟你媽說。”他頓了頓,補充道,“或者直接給我打電話也行。”

“謝謝袁叔叔。”方韞禮貌地說。

看著袁懷義的車消失在夜色中,方莉輕輕嘆了口氣。但當她轉過身時,臉上又掛起了燦爛的笑容:“走吧,我們回家。”

回去的路上,方莉哼著歌,腳步輕快。方韞安靜地走在她身邊,沈雯晴跟在後面。路燈將三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交錯在一起。

到家後,方莉讓兩個女孩先去洗漱,自己則在客廳收拾。沈雯晴洗漱完出來,看見方韞已經在地板上鋪好了地鋪。

“你睡床,我睡地上。”方韞的語氣不容拒絕。

“這怎麼行,我睡地上吧。”沈雯晴連忙說。

“你是客人。”方韞已經抱著枕頭在地鋪上坐下了,“而且我習慣了,有時候練功累了,直接在地上就睡了。”

沈雯晴知道拗不過她,只好作罷。兩人關了燈,躺在床上和地鋪上。黑暗中只有窗外路燈透過窗簾縫隙投進的微弱光線。

“你袁叔叔……”沈雯晴斟酌著措辭,“對你挺好的。”

“嗯。”方韞的聲音很輕,“他對我媽也好。我媽跟他在一起後,開心了很多。”

“那你……喜歡他嗎?”

黑暗中沉默了一會兒。就在沈雯晴以為方韞睡著了時,她聽見對方輕聲說:“他是個好人。但我有時候會想,如果我爸爸還活著,我們家會是甚麼樣子。”

她的聲音平靜得沒有波瀾,但沈雯晴聽出了一絲極淡的悵惘。

十點半左右,門外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方莉回來了。沈雯晴聽見她輕手輕腳地進門、換鞋、洗漱,然後主臥的門輕輕關上。

客廳裡恢復了寂靜。沈雯晴以為方莉直接睡了,剛閉上眼睛,就聽見隔壁傳來壓抑的說話聲。

起初聲音很低,聽不清內容,只能隱約分辨出是方莉在打電話。她的語氣聽起來很溫柔,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嬌媚。但說著說著,聲音漸漸變了調。

“袁懷義!你甚麼意思?!甚麼叫‘你女兒’?小韞難道不是你女兒嗎?!”

沈雯晴的心臟猛地一跳。她屏住呼吸,聽見方莉的聲音陡然拔高,尖銳而憤怒:

“當年是你家裡逼你娶梁玉瑤!是你把我打發到西北來!是你們袁家找了個工人讓我嫁,生下小韞!現在你說小韞跟你沒關係?!袁懷義,你還是不是人?!”

電話那頭似乎說了甚麼,方莉的聲音更加激動:

“對!那個工人是你們找的!可他是個好人!他真心對我好,把小韞當親生女兒!可你們呢?你們嫌他礙事,在礦上給他安排最危險的活兒,逼他加班,最後活活把他累死在井下!別以為我不知道!這些年我夜裡想起來,都覺得渾身發冷!”

她的聲音開始顫抖,帶著哭腔:

“是,後來又給我找了個男人,沒多久也‘意外’死了……袁懷義,你們袁家手上沾了多少血,你自己心裡清楚!現在你覺得小韞礙事了?覺得我們母女是累贅了?我告訴你,逼急了我,我把你們那些破事全捅出去!”

電話那頭的聲音也大了起來,雖然聽不清內容,但語氣強硬。方莉像是被激怒了,聲音變得淒厲:

“梁家?你拿梁家威脅我?是,梁玉瑤是給你生了兒子,是你們袁家名正言順的兒媳婦!可那又怎麼樣?你以為梁家真看得上你?在他們眼裡,你不過是個暴發戶,是個用得著的白手套!等用完了,第一個被扔掉的就是你!”

她的聲音裡充滿了諷刺和絕望:

“你以為梁玉瑤調來西北是為了甚麼?真是為了工作?是為了給她兒子袁巖鋪路!是為了高考移民!你們袁家攀上樑家,得了好處,現在又要用兒子去巴結梁家……袁懷義,你這一輩子,活得像個提線木偶,可憐不可憐?!”

電話似乎被結束通話了。因為方莉的怒罵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長久的、壓抑的抽泣聲。

沈雯晴躺在黑暗中,手腳冰涼。她聽見的已經不只是情感糾葛,而是一個令人心悸的真相:方韞不是礦工的女兒,而是袁懷義的私生女;方莉的第一任丈夫是被袁家設計害死的;袁家是梁家的“白手套”;袁巖來西北是為了高考移民……

她想起方韞提到“爸爸”時平靜的語氣,想起她說到“如果我爸爸還活著”時那極淡的悵惘,忽然感到一陣心酸。這個女孩所認知的世界,從始至終都是一個精心編織的謊言。

黑暗中,她聽見地鋪上傳來極輕的、壓抑的啜泣聲。

方韞也沒有睡著她全都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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