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中午兩點,大巴車在省城郊外一個略顯陳舊的公交站臺停下。沈雯晴跟著方韞下了車,眼前是一片九十年代建成的職工家屬區。六層高的紅磚樓排列得整整齊齊,陽臺外晾曬著各色衣物,樓間距很窄,地面上散落著枯黃的梧桐葉。
“這邊。”方韞輕聲說,領著沈雯晴走進其中一棟單元門。
樓道里光線昏暗,牆壁上貼著疏通下水道、補習班的小廣告,臺階的水泥邊緣已被磨得光滑。上到四樓,方韞掏出鑰匙開啟一扇漆成暗紅色的鐵門。
“媽,我回來了。”方韞朝屋裡喊了一聲。
“來了來了!”一個女聲從裡間傳來,接著是高跟鞋敲擊地面的清脆聲響。
沈雯晴抬眼看去,一位中年女性從客廳快步走來。她看起來三十五六歲,保養得極好,面板白皙,身材窈窕得不像這個年紀的人。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針織連衣裙,腰身收得恰到好處,裙襬停在膝蓋上方,露出線條優美的小腿。脖子上戴著一條細細的鉑金項鍊,耳垂上是小巧的珍珠耳釘。她臉上化著精緻的淡妝,眉毛修成細細的柳葉形,唇膏是溫柔的豆沙色,頭髮燙成時髦的大波浪,用一枚鑲著水鑽的髮卡別在耳側。
這就是方韞的母親,方莉。沈雯晴迅速打量著她——和想象中單親母親的憔悴形象完全不同,眼前的方莉更像一位養尊處優、注重外表的都市女性。
“小韞回來了!”方莉熱情地上前擁抱女兒,身上傳來淡淡的香水味,是那種清新的花果香。她隨即看向沈雯晴,笑容燦爛,“這就是雯晴吧?哎呀,真清秀!快進來快進來,外面冷。”
“方阿姨好,打擾了。”沈雯晴禮貌地問候,跟著走進屋內。
這是一套兩室一廳的戶型,面積不大,約莫七十平米,但佈置得頗為用心。客廳鋪著淺黃色的瓷磚,擦得鋥亮;一套米色的布藝沙發佔據主要空間,沙發上整齊地擺放著幾個繡花抱枕;電視櫃上放著一臺二十一英寸的彩色電視機,旁邊是VCD機和一摞光碟。最引人注目的是客廳一角立著一面巨大的落地鏡,鏡框是雕花的木質,鏡前的地板上鋪著一塊淺藍色的瑜伽墊。
“家裡小,別介意啊。”方莉招呼她們在沙發上坐下,自己轉身去廚房倒水,“小韞常提起你,說你在學校特別照顧她。我一直想見見你呢。”
沈雯晴趁這空隙環顧四周。屋子收拾得乾淨整潔,但處處透著一種精心維持的體面感——像是刻意要向人證明甚麼。牆上掛著幾幅印刷的風景畫,書架上的書不多,大多是時尚雜誌和幾本嶄新的名著精裝本;窗臺上擺著幾盆綠植,葉片油亮,顯然經常打理。
“雯晴,喝水。”方莉端來兩杯溫水,玻璃杯洗得晶瑩剔透。她在沈雯晴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雙腿優雅地交疊,笑盈盈地看著兩個女孩,“路上累了吧?一會兒休息下,小韞下午還有舞蹈課。”
“舞蹈課?”沈雯晴看向方韞。
方韞點點頭:“嗯,每週六下午三點,在青少年宮。”
“小韞從小學舞蹈,鋼琴也過了八級。”方莉的語氣裡帶著明顯的驕傲,“女孩子嘛,總要有點才藝傍身。雖然她爸去得早,但我從沒在培養她上吝嗇過。”
沈雯晴注意到方莉提到“她爸”時,語氣很自然,但眼神有一瞬間的閃爍。
“媽,時間差不多了,我換衣服。”方韞站起身,走向自己的房間。
方莉看著女兒的背影,輕嘆口氣,轉向沈雯晴:“雯晴啊,我們家的情況,小韞跟你提過吧?”
“提過一點。”沈雯晴謹慎地回答。
“她爸是在礦上工作的,十年前事故走了。”方莉的聲音低下來,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沙發扶手,“那時候小韞才六歲。我一個人帶著她,不容易。好在後來……後來遇到了現在的男朋友,幫襯了不少,日子才算好過些。”
沈雯晴點點頭,沒有追問。她能感覺到方莉的敘述有所保留,但作為客人,不便深究。
方韞換好衣服出來,是一套黑色的練功服,頭髮挽成利落的髮髻,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她整個人看起來更加清瘦挺拔,氣質也和平日裡的沉靜不同,多了幾分舞者的舒展。
“媽,我們走了。”
“去吧去吧,路上小心。晚飯前回來啊,今天我下廚。”方莉把她們送到門口,又補充道,“雯晴也一起去看看吧,青少年宮環境還不錯。”
去青少年宮的路上,方韞話不多。沈雯晴能感覺到,一離開家,她似乎就放鬆了一些。
“你媽媽很漂亮。”沈雯晴找了個話題。
“嗯。”方韞應了一聲,“她一直很注意保養。我爸走後那兩年,她過得很苦,老得很快。後來……後來遇到袁叔叔,條件好了,她才慢慢恢復過來。”
“袁叔叔?”
“我媽現在的男朋友。”方韞的語氣很平淡,“人還不錯,經常來看我們,也會給我帶禮物。我媽挺依賴他的。”
沈雯晴注意到,方韞提到這位“袁叔叔”時,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就像在說一個無關緊要的遠房親戚。
青少年宮的舞蹈教室在一棟老樓的三層。木地板已經磨得發白,把杆上的漆也斑駁脫落,但教室裡擠滿了來上課的女孩。教舞蹈的王老師是個嚴肅的中年女性,穿著黑色的練功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方韞,遲到了三十秒。”王老師看了眼牆上的掛鐘,聲音冷淡。
“對不起,老師。”方韞低聲說,迅速走到把杆前站好。
沈雯晴在角落的長凳上坐下,看著方韞在老師的口令下開始熱身、壓腿、練習基本動作。她的動作標準而流暢,一看就是長期訓練的結果。教室裡其他女孩大多十一二歲,方韞在其中顯得格外突出——不是年齡,而是那種沉靜專注的氣質。
“腿!繃直!你是跳舞還是散步?”
“腰背挺起來!想象有一根線提著你的頭頂!”
整個下午,王老師的呵斥聲在教室裡迴盪。方韞一遍遍重複著枯燥的基本功,汗水浸溼了她的練功服,額前的碎髮粘在臉頰上。但她咬著牙,一聲不吭,只是按照要求調整姿勢。
中途休息時,方韞走過來喝水。沈雯晴遞給她毛巾:“累嗎?”
“習慣了。”方韞擦擦汗,“從小學就開始練,每週兩次舞蹈課,三次鋼琴課,雷打不動。我媽說,女孩子要有氣質,要優雅,這些都是基本功。”
“你喜歡嗎?”
方韞沉默了一會兒,才輕聲說:“小時候不喜歡,覺得累,別的小朋友都在玩,我卻要上課。後來……後來慢慢就習慣了。跳舞的時候,可以不用想其他事情。”
沈雯晴看著她被汗水浸溼的側臉,忽然想起前世自己在黃羊鎮中學的時光。那時候她也是個異類,被排擠,被嘲笑,只能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學習,用成績來證明自己。某種程度上,她和方韞是同一種人——用某種方式,在艱難的環境裡尋找一點掌控感。
舞蹈課四點半結束。方韞去更衣室換衣服,沈雯晴在走廊裡等她。這時,她看見王老師從教室出來,和一位來接孩子的家長閒聊。
“方韞那孩子,條件是真的好,悟性也高。”王老師的聲音傳來,“就是心思太重,跳舞時總像揹著甚麼東西。我跟她媽說過好幾次,讓她放鬆點,可她媽總說‘嚴師出高徒’。”
那位家長笑道:“方莉是挺嚴的,每次演出比賽,她都親自盯服裝、化妝,比誰都上心。”
“是啊,望女成鳳嘛。”王老師搖搖頭,“不過單親媽媽帶孩子不容易,能培養成這樣,她也算盡力了。”
沈雯晴默默聽著,心裡對方韞的家庭有了更清晰的認知——一個對女兒寄予厚望、精心培養的單親母親,一個在嚴格管教下成長的女兒。表面上看,這是一個雖然不完整但還算溫馨的家庭。
回去的路上,方韞的話多了些。她指著路邊的建築,告訴沈雯晴哪裡是新華書店,哪裡是百貨大樓,哪裡是她小時候常去的公園。她的語氣輕快,像任何一個向朋友介紹家鄉的女孩。
到家時,方莉已經在廚房忙活了。餐桌上擺著四菜一湯:清炒西蘭花、番茄炒蛋、蒜蓉粉絲蒸蝦、涼拌黃瓜,還有一鍋玉米排骨湯。菜色簡單,但擺盤講究,每道菜的分量都不多,看起來很精緻。
“回來啦?快洗手吃飯。”方莉繫著圍裙從廚房出來,臉上帶著笑,“雯晴,不知道你愛吃甚麼,就隨便做了點。都是家常菜,別嫌棄啊。”
“謝謝阿姨,已經很豐盛了。”沈雯晴說。
吃飯時,方莉不停地給兩個女孩夾菜,自己卻吃得很少。她小口喝著湯,偶爾吃幾根青菜,大部分時間都在說話——問沈雯晴家裡的情況,問學校的生活,問方韞最近的學習。她的問題很周到,但沈雯晴能感覺到,那是一種經過精心計算的熱情,就像她臉上的妝容一樣,完美但缺乏溫度。
方韞安靜地吃著飯,只在被問到時才簡短回答。她的吃相很優雅,小口咀嚼,不發出聲音,一看就是長期訓練的結果。
飯後,方莉收拾碗筷,方韞想去幫忙,被她攔住了:“你去陪雯晴看電視,廚房的事我來。你們小姑娘多說說話。”
方韞沒有再堅持。她和沈雯晴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是一檔當時很火的綜藝節目。但兩個人都沒太看進去,客廳裡瀰漫著一種微妙的安靜。
七點左右,門鈴突然響了。
方莉正在擦桌子,聽到鈴聲,動作一頓。她放下抹布,快步走到門邊,沒有立刻開門,而是先理了理頭髮和衣襟,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穿著,確認無誤後,才深吸一口氣,開啟了門。
“懷義?你怎麼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方莉的聲音裡帶著刻意的驚喜。
一個低沉的男聲在門外響起:“剛好在附近辦事,順路過來看看。小韞在家吧?”
沈雯晴的心臟猛地一跳。懷義?袁懷義?
她下意識看向方韞,發現方韞握著遙控器的手微微收緊,但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平靜地看著電視螢幕,彷彿門口發生的一切與她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