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方莉的情緒漸漸平復下來。她重新補了妝，但眼睛的紅腫無法完全掩蓋。她執意要親自下廚做晚飯，說是“給雯晴餞行”。
晚餐很豐盛，比前一天更加用心。方莉做了六菜一湯，每道菜都擺盤精緻，但她自己幾乎沒動筷子，只是不停地給兩個女孩夾菜。
“雯晴，多吃點。這次來阿姨沒招待好，下次再來，阿姨給你做更好吃的。”方莉的聲音還有些沙啞，但笑容真誠了許多。
“阿姨您太客氣了，已經非常好了。”沈雯晴禮貌地說。
方韞安靜地吃著飯，偶爾給母親夾菜。母女倆之間的氣氛有些微妙，不再是之前的疏離，但也談不上親密。那層被捅破的窗戶紙，讓她們的關係陷入了一種新的、尚未找到平衡點的狀態。
飯後，方莉堅持不讓沈雯晴幫忙洗碗。她把兩個女孩趕到客廳看電視，自己一個人在廚房收拾。水流聲和碗碟碰撞聲從廚房傳來，顯得客廳格外安靜。
“晚上七點半有趟回庭州的火車，我們坐那趟吧。”方韞看了看牆上的鐘，對沈雯晴說，“比大巴快，到了還能趕上晚自習。”
“好。”沈雯晴點頭。
“我送你們去車站。”方莉擦著手從廚房出來。
“媽，不用了。”方韞站起身，“我們打車去，方便。你……在家休息吧。”
方莉看著女兒，眼神複雜，最終還是點了點頭：“那……路上小心。到了學校給我打個電話。”
“嗯。”
去火車站的計程車上，兩人並排坐在後座。窗外，省城的夜景開始流轉，霓虹燈次第亮起。司機安靜地開著車，電臺裡播放著舒緩的音樂。
“車費我們AA。”方韞輕聲說，語氣自然。
“好。”沈雯晴沒有推辭。她知道這是方韞維護自尊和表達平等友情的方式。
車站人流比白天少了許多。她們很快取了票，透過檢票口，登上了開往庭州的列車。軟座車廂裡還算安靜，大多數是返校的學生和短途的旅客。
列車啟動，城市的光影逐漸向後飛掠，最終融入一片廣闊的黑暗。車廂頂燈柔和地亮著，方韞靠窗坐著，目光投向窗外模糊的夜色，側臉在微弱的光線下顯得平靜而疏離。
“今天……謝謝你。”方韞忽然再次開口，聲音很輕，幾乎被列車執行的聲響淹沒，但沈雯晴聽清了。
“我們是朋友。”沈雯晴重複了昨晚的話。
方韞轉過頭，對她極淡地笑了笑，那笑容裡有疲憊，也有一種塵埃落定後的釋然。她沒有再說甚麼，重新看向窗外。
列車在晚上九點四十抵達庭州站。出了站，兩人又AA打車回到了知行中學。校門口的路燈將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週末的校園比平日安靜，只有教學樓幾間教室還亮著燈，那是高三學生在補課。
回到204宿舍時，剛好熄燈預備鈴響起。王玉倩正在敷面膜，看見她們回來，含糊不清地說：“回來啦？省城好玩嗎？”
“還行。”方韞簡短地回答，開始整理自己的行李。
高倩和顧雯似乎已經睡了，床簾拉著。沈雯晴放下東西，覺得心裡那根緊繃的弦直到此刻才稍稍鬆弛。這個週末資訊量太大，她需要時間消化。
但她還有一件要緊的事。
“我下去打個電話。”沈雯晴對方韞說，拿起電話卡和一件外套。
方韞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點點頭。
宿舍樓下的公用電話亭空著。初冬的夜風帶著寒意，沈雯晴裹緊外套，插卡，撥通了周逸鳴家的號碼。時間不算太晚，希望能接通。
電話響了幾聲，被接起來了。
“喂？”是周逸鳴的聲音，帶著高三學生特有的疲憊，背景音裡還有電視新聞的細微聲響。
“是我，沈雯晴。”
“雯晴？”周逸鳴的聲音立刻精神了些，“你從省城回來了？剛到學校？”
“嗯，剛到。”沈雯晴猶豫了一下，夜色的遮蔽和電話線的距離讓她稍微放鬆了些，“逸鳴，你爸最近怎麼樣？”
“我爸？老樣子啊，天天忙工作，早出晚歸的。怎麼了？”周逸鳴的語氣裡多了一絲疑惑。
“沒甚麼，就是……就是最近看新聞，還有聽人說，好像交通事故挺多的。”沈雯晴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只是隨口關心，“你提醒你爸，開車一定要小心，尤其是晚上應酬完。還有，走路過馬路的時候也留神，有些車開得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雯晴，”周逸鳴的聲音嚴肅起來，壓低了，“你是不是……聽到甚麼風聲了？”
沈雯晴心裡一緊，知道周逸鳴比他看起來敏銳得多。她不能透露方家的事，但也不能完全否認。
“沒有具體的事，”她選擇了一個模糊的說法，“就是……有點不好的預感。可能是我瞎想，但提醒一下總沒壞處。你爸那個崗位……有時候容易得罪人吧？”
這句話說得足夠隱晦，但點到了關鍵。周逸鳴那邊是更長久的沉默，只能聽到他輕微的呼吸聲。
“我明白了。”再開口時，他的聲音沉穩了許多，“謝謝，雯晴。我會跟我爸好好說的。”
“嗯，你也別太擔心，可能就是我想多了。”沈雯晴緩和了一下語氣，“你自己注意身體，別熬太晚。”
“你也是。早點休息。”
結束通話電話，聽筒裡傳來忙音。沈雯晴握著尚有餘溫的話筒，在寒冷的電話亭裡站了一會兒，才慢慢掛回去。她能做的只有這些了。提醒已經送到，至於周父能否聽進去，周家能否避開前世的劫難，她無從知曉，只能祈禱重生帶來的蝴蝶效應能改變一些事情。
走出電話亭，清冷的空氣撲面而來。校園裡幾乎沒甚麼人了，只有路燈佇立在道路兩旁，投下昏黃的光暈。沈雯晴抬頭看了看天，夜空漆黑，幾顆星子遙遠地閃爍著。
這個短暫卻漫長的週末終於結束了。方韞身世的真相，袁梁兩家的複雜勾連，周逸鳴家潛在的危機……這些沉重的東西像暗流，在她平靜的校園生活之下湧動。她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但也有一股力量在心底滋生——知曉，本身就是一種準備。
回到宿舍，裡面已經熄了燈，只有王玉倩床頭的小夜燈還亮著微弱的光。方韞的床簾也拉上了，悄無聲息。沈雯晴輕手輕腳地洗漱完畢，爬上自己的床鋪。
躺下後，她卻毫無睡意。腦海中反覆回放著這個週末的片段：方莉精緻的妝容和崩潰的眼淚，方韞練舞時沉默的側影，袁懷義溫和笑容下的審視，還有電話裡那些關於陰謀與車禍的可怕低語……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很多事情都不一樣了。她不再只是一個專注自身前途的重生學生，她的肩膀上無形中多了一份對朋友秘密的守護，還有對另一段可能悲劇的警覺。
黑暗裡，她輕輕撥出一口氣。期中考試近在眼前，她必須把飄遠的思緒拉回來。只有考出好成績，站穩腳跟，一步步向上走，未來才有可能去面對、甚至去改變些甚麼。
閉上眼睛，沈雯晴開始在心裡默背英語單詞。一個，兩個，三個……熟悉的節奏慢慢讓翻騰的心緒平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