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科班的節奏一旦穩定下來,日子就像上了發條的鐘擺,規律地搖晃著。上課、做題、測驗、講評,週而復始。平靜的生活也在悄悄的發生著變化
最先察覺到變化的,是課間休息時走廊裡的氛圍。
分班後第二個週四下午,最後一節自習課結束的鈴聲剛響,沈雯晴正收拾書包,就看見楊欣從後排走了過來。他走得不快,甚至有點遲疑,書包單肩挎著,手裡還捏著本物理練習冊。
“沈雯晴。”他在她課桌旁站定,聲音不大。
王玉倩在旁邊拉書包拉鍊的動作慢了下來,耳朵悄悄豎起。
“嗯?”沈雯晴抬起頭。
“這週六下午,”楊欣說得很慢,像在斟酌每個字的重量,“學校門口新開了家書店,聽說教輔挺全的。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他說這話時眼睛看著沈雯晴桌面上的筆記本,沒看她。
教室裡還沒走的人裡,有幾個朝這邊瞥了一眼。
沈雯晴手上的動作沒停,把最後一支筆塞進筆袋,拉上拉鍊。她抬頭看向楊欣,表情很平靜:“這週六下午我有安排。”
連理由都沒給。
楊欣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哦,好。”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那我自己去。”
說完轉身走了,背影有點僵。
王玉倩湊過來,壓低聲音:“他約你誒。”
“嗯。”沈雯晴把書包背上肩膀,“聽見了。”
“你就這麼拒絕了?”
“不然呢?”
王玉倩眨眨眼,還想說甚麼,被方韞輕輕拉了下胳膊。方韞搖了搖頭,眼神示意她別問。
第二天週五,大掃除。
唐鑫拖地拖到沈雯晴座位旁邊時,突然直起身,抹了把額頭上不存在的汗——其實他根本沒出汗,唐鑫體力好得很。
“沈委員,”他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明天下午有事沒?”
沈雯晴正在擦黑板,聞言轉過身,手裡還拿著半溼的抹布:“怎麼?”
“人民公園那邊有個小足球場,”唐鑫說得挺自然,“週末下午經常有學生去踢野球。要不要去看看?挺有意思的。”
他說這話時語氣輕鬆,像在說“明天天氣不錯”一樣隨意。但擦窗戶的方韞動作頓了頓,正低頭掃地的楊欣也直起了身。
沈雯晴把抹布疊好,在水桶裡涮了涮,擰乾。水聲嘩啦嘩啦的。
“不去。”她回答得同樣乾脆,“我對足球興趣不大。”
“去看看唄,”唐鑫不死心,“就當散步。公園裡桂花開了,香得很。”
“我明天要寫作業。”沈雯晴說,語氣沒甚麼波瀾,“還有兩套卷子沒做。”
這理由真實得讓人無法反駁。
唐鑫撓撓頭,笑了:“行吧。那你啥時候有空想動了,跟我說,隨時歡迎參觀指導。”
他說話總是這樣,帶著點玩笑味,被拒絕了也不尷尬,自然地轉回身繼續拖地去了。但楊欣掃地的動作明顯重了些,笤帚刮過地面,發出沙沙的聲響。
方韞和王玉倩交換了一個眼神。
事情並沒有就此打住。
接下來的幾天,沈雯晴開始注意到一些微妙的變化。
比如中午在食堂,她和方韞、王玉倩剛找到位置坐下,沒兩分鐘,就會有男生端著餐盤“剛好”路過,然後“剛好”發現她們旁邊有空位,“剛好”就坐下了。
有時候是劉旭飛,他會聊兩句籃球賽的事,問沈雯晴看不看NBA。有時候是張明,他會從周婷那邊起話頭,然後自然而然地把話題擴充套件開。還有一次,居然是兩個從三班一起分過來的男生,他們坐下的理由更直接——“那邊沒位置了。”
沈雯晴的應對方式很統一:吃飯就專心吃飯,對方說話她就聽著,偶爾應一聲,不冷場,但也不熱絡。吃完飯,收拾餐盤,起身走人,絕不拖沓。
幾次下來,連王玉倩都看出來了:“他們這是……輪流來?”
方韞低頭喝了口湯,沒說話。
沈雯晴夾了塊西芹,嚼得很慢:“食堂是公共場合,誰坐哪都行。”
“可他們明顯是衝你來的啊。”王玉倩壓低聲音,“你都沒發現?楊欣和唐鑫開那個頭之後,這幫人膽子就大了。”
沈雯晴當然發現了。但她處理這件事的邏輯很簡單:只要不越界,不打擾她正常的學習生活,別人怎麼想、怎麼做,那是別人的事。她控制不了別人的行為,但可以控制自己的反應。
所以當週四下午,隔壁班一個高個子男生在走廊裡攔住她,遞過來一盒包裝精緻的巧克力,說“同學,交個朋友”時,沈雯晴看都沒看那盒子,直接說:“我不吃甜食。還有,要上課了,借過。”
那男生愣在原地,巧克力還舉在半空。沈雯晴從他身邊繞過去,腳步都沒停。
王玉倩跟在後面,回頭看了一眼,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等走遠了,她才湊到沈雯晴耳邊:“那可是德芙!好貴的!”
“所以呢?”沈雯晴反問。
王玉倩被噎住了,半天才說:“你真是……一點面子都不給。”
“給了面子,下次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沈雯晴說得很平靜,“不如一開始就劃清界限。”
“可你這樣,不怕得罪人?”
沈雯晴轉頭看了她一眼:“如果因為拒絕一盒巧克力就得罪人,那這種人,不得罪也罷。”
王玉倩張了張嘴,最後甚麼也沒說,只是搖搖頭,小聲嘀咕:“你以後可怎麼辦啊……”
沈雯晴聽見了,但沒接話。她心裡清楚得很:高中這三年,她沒打算把時間精力花在這些事情上。前世已經浪費得夠多了,這一世,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不過,有些“界限”也不是非得劃得那麼冷硬。
週五下午的微機課,是理科班每週的固定節目。學校機房的電腦都是老型號,沒獨立顯示卡,跑不動甚麼大型遊戲,但用來打打《星際爭霸》《帝國時代》這種老遊戲還是夠的。
沈雯晴在這件事上,找到了一個微妙的平衡點。
第一次微機課自由活動時間,她剛開啟《星際爭霸》,旁邊就湊過來一個腦袋。
是唐鑫。他眼睛一亮:“喲,你也會玩這個?”
“會一點。”沈雯晴說。
“打一局?”唐鑫躍躍欲試。
沈雯晴看了他一眼:“來吧。”
那局打了十五分鐘。沈雯晴用神族,唐鑫用人族。前期唐鑫還壓著沈雯晴打,但中期一波團戰,沈雯晴的閃電兵操作直接打崩了他的主力部隊,順勢推平了基地。
唐鑫盯著螢幕看了好幾秒,才轉過頭,眼神複雜:“你……這操作可以啊。”
“運氣好。”沈雯晴說。
“再來一局?”
“行。”
第二局打得更快。唐鑫換了蟲族,想用快攻,結果被沈雯晴的防守反擊打得措手不及,十分鐘就結束了戰鬥。
這邊的動靜吸引來了其他人。劉旭飛湊過來看了一會兒,也手癢了:“帶我一個?”
於是三人局開始了。後來張明也加入,變成四人對戰。再後來,楊欣不知甚麼時候也站到了沈雯晴身後,默默看著。
沈雯晴打遊戲時的風格和她平時判若兩人:果斷,犀利,戰術清晰。她不會刻意放水,但也不會因為贏了就嘲諷。打完了,她會簡單說兩句:“你這波該開分礦的。”“龍騎不該那麼早衝上去。”
男生們發現,在遊戲這件事上,沈雯晴完全就是個“哥們”。她技術好,但不傲氣;贏了就贏,輸了就輸,從不多話;討論戰術時思路清楚,能說到點子上。
於是,微機課漸漸變成了一個固定的“遊戲時間”。每到週五下午,男生們會自然而然聚到沈雯晴周圍,組隊對戰,或者聯機打《帝國時代》。沈雯晴來者不拒,只要不過分打擾別人,她都配合。
楊欣也加入了。他一開始只是看,後來偶爾上手打兩把,技術居然不錯,運營穩健,戰術清晰。有次他和沈雯晴一隊,配合得相當默契,二打三還贏了。
打完後,唐鑫拍著楊欣的肩膀:“可以啊兄弟,深藏不露。”
楊欣笑了笑,沒說話,只是看了沈雯晴一眼。沈雯晴正在退出遊戲,側臉在電腦螢幕的光裡顯得很專注。
這種“遊戲友誼”建立起來後,男生們那些試探性的舉動反而少了。他們好像找到了和沈雯晴相處的另一種方式:不用想著約出去,不用找話題尬聊,就在微機課上打打遊戲,討論戰術,簡單,直接,沒那麼多彎彎繞繞。
沈雯晴也樂得如此。她需要維持正常的同學關係,但不能讓關係變得複雜。遊戲是個很好的緩衝帶——在這裡,她就是“會打遊戲的沈雯晴”,不是別的甚麼。
有一次打完遊戲,幾個人一起從機房出來,唐鑫隨口問:“沈委員,你咋不玩《CS》或者《魔獸3》?那倆現在多火。”
沈雯晴揹著書包,腳步沒停:“機子帶不動。沒顯示卡,跑起來卡成PPT,沒意思。”
“也是。”唐鑫點頭,“學校這破電腦,也就玩玩老遊戲了。”
劉旭飛在旁邊接話:“那等放假去網咖?咱們組隊打《魔獸3》?”
沈雯晴搖頭:“再說吧。假期我可能有別的安排。”
她沒說謊。假期她確實有計劃:要寫稿子,要預習下學期的內容,還要抽時間鍛鍊。網咖?不在她的日程表上。
男生們也沒強求。他們已經習慣了沈雯晴這種風格:不直接拒絕,但總有自己的節奏和安排。
晨跑的隊伍,也在不知不覺中壯大了。
沈雯晴堅持晨跑已經一個多月。從一開始的吃力,到現在能輕鬆跑完三千米,她的耐力和速度都有了明顯提升。
她通常六點二十到操場,那時候天剛矇矇亮,操場上人不多。她會先熱身五分鐘,然後開始跑,耳機裡放著英語聽力或者輕音樂,節奏穩定。
不知道從哪天開始,她身後開始跟了人。
先是唐鑫。他本身就有晨練習慣,踢足球的需要。有一天他剛好也在操場,看見沈雯晴,就自然而然地跟在她後面跑。沈雯晴沒說甚麼,他就這麼跟下來了。
接著是楊欣。他出現得比較突然,一個週一早晨,沈雯晴跑到第二圈時,發現楊欣已經在跑道上了,穿著運動服,跑得有點喘,顯然剛開始練不久。兩人迎面而過時,楊欣朝她點了點頭。
後來劉旭飛也加入了,再後來還有兩個男生。
這支晨跑小隊沒有明確的組織,就是大家各自跑,但時間差不多,路線一致,自然而然就形成了前後順序。沈雯晴通常在最前面,她速度穩定,呼吸均勻,不會刻意加快或放慢。後面的人跟著她的節奏,各自保持著距離。
他們很少說話。跑步就是跑步,最多在熱身或拉伸時簡單打個招呼。沈雯晴喜歡這種狀態——不需要社交,只是純粹地運動。
但王玉倩不這麼看。
有天早晨她難得早起一次,去操場找沈雯晴,看到那一串跟在後面的男生,眼睛都瞪圓了。等沈雯晴跑完過來拉伸,她湊過去小聲說:“你這……跟了個加強排啊?”
沈雯晴正在拉大腿後側,聞言看了她一眼:“各跑各的。”
“可他們明明就是跟著你跑的!”
“操場是公共的,誰都可以跑。”沈雯晴換了一條腿,“他們愛跟就跟,跟我沒關係。”
王玉倩張了張嘴,最後嘆了口氣:“你真是……鈍感力滿分。”
沈雯晴沒接話。她做完最後一組拉伸,拿起地上的水瓶喝了一口。晨光漸漸明亮起來,操場上的人多了些。那幾個男生也陸續結束拉伸,三三兩兩地往食堂走去。
楊欣是最後一個走的。他拉伸的時間總是比別人長,動作也格外認真。臨走前,他朝沈雯晴這邊看了一眼,剛好對上她的目光。他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走了。
唐鑫則是一邊走一邊倒退著揮手:“沈委員,明天繼續啊!”
沈雯晴擺了擺手,算是回應。
回宿舍的路上,王玉倩還在嘀咕:“你說他們圖啥呢?一大早就起來跑步,累不累啊……”
“鍛鍊身體。”沈雯晴說。
“得了吧。”王玉倩翻了個白眼,“你信?”
沈雯晴沒說話。她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不會因為這些事改變自己的節奏。晨跑她會繼續,別人跟不跟,是別人的選擇。
第一次月考的成績出來那天,沈雯晴班級排名升到了第五,年級理科排名也進了前四十。成績單貼在公告欄上,她掃了一眼,沒多停留。
倒是方韞,依舊穩坐第一。
放學後,兩人一起往宿舍走。秋天的風已經很涼了,吹在臉上有種清爽的刺痛感。
“你最近,”方韞突然開口,聲音很輕,“挺受歡迎的。”
沈雯晴腳步沒停:“有嗎?”
“有。”方韞說得很肯定,“不過你好像……完全沒當回事。”
“學習都忙不過來,哪有心思當回事。”沈雯晴說。
方韞側頭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也是。”
沉默地走了一段,方韞又說:“其實這樣挺好。你把自己的界限劃得很清楚,他們知道該停在哪兒。”
“但願吧。”沈雯晴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