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班後的第一個週一,清晨的陽光透過玻璃窗,在嶄新的理科班教室裡切出明暗交錯的格子。李老師站在講臺上,手裡拿著的不是課本,而是一張重新排過的值日表。
“班級重組,勞動小組也要重新分配。”李老師推了推眼鏡,“沈雯晴同學繼續擔任勞動委員,大家配合一下。”
底下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有人鬆了口氣——活兒總得有人幹,但至少負責人是熟悉的;也有人交換著眼色,不知道在琢磨甚麼。
沈雯晴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講臺邊接過表格。她的表情很平靜,甚至有些過於平靜了。只有坐在前排的方韞注意到,沈雯晴接過表格時,手指在紙緣輕輕按了一下,留下一個幾乎看不見的摺痕。
那是個很細微的動作,但方韞知道那是甚麼意思——上個月,沈雯晴就是用這種近乎冷酷的效率,整治了班裡那幾個只想佔便宜不想幹活的女生。事情鬧得不大,但足夠讓人記住:沈雯晴這個勞動委員,不好糊弄。
課間休息時,沈雯晴把新的值日表貼在黑板旁的公告欄上。她剛轉身要走,一個身影就湊了過來。
是劉旭飛,班裡個子最高的男生之一,籃球打得不錯,人緣也好。他撓了撓頭,笑得有點不好意思:“那個,沈委員,商量個事兒唄?”
沈雯晴停下腳步,抬眼看他:“說。”
“就......這次分組,能不能稍微,那個,調整一下?”劉旭飛壓低了聲音,“男女搭配,幹活不累嘛。你看咱們班現在男女比例,剛好差不多......”
“誰跟誰搭配?”沈雯晴問得直接。
劉旭飛噎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她這麼開門見山。他左右看了看,聲音壓得更低:“就......張明想跟周婷一組,他倆初中是校友,熟。王浩說他可以跟顧雯那組,幫忙搬重東西。還有......”
他一口氣說了四五個名字,搭配得明明白白,顯然是男生們私下已經“協商”好的結果。
沈雯晴聽著,臉上沒甚麼表情。等劉旭飛說完,她才開口:“你們倒是安排得挺周到。”
劉旭飛嘿嘿笑了兩聲,有點訕訕的:“這不都是為了班級和諧嘛......”
“行。”沈雯晴突然說。
劉旭飛愣住了:“啊?”
“我說行。”沈雯晴轉身走回自己的座位,“下午放學前給我份名單,誰想跟誰一組,寫清楚。但有條件——”
她轉過頭,目光平靜地看著劉旭飛:“分好了組,該乾的活一點不能少。我會檢查。要是有人藉著‘搭配’的名頭偷懶,或者鬧出甚麼不該有的麻煩......”她頓了頓,“下次大掃除,全班男生負責廁所,女生負責走廊和教室。明白?”
劉旭飛下意識地站直了:“明白!”
訊息傳得很快。不到一個上午,班裡那些有點心思的男生都知道了:沈委員開了綠燈,但規矩得守。
中午吃飯時,王玉倩端著餐盤湊到沈雯晴旁邊,擠擠眼睛:“聽說你同意‘男女搭配’了?”
“嗯。”沈雯晴夾了塊土豆,吃得不急不緩。
“喲,這麼大方?”王玉倩笑嘻嘻的,“不像你的風格啊。上次那誰——高倩還是誰來著,想少乾點活,被你懟得差點哭出來。”
“那不一樣。”沈雯晴放下筷子,“上次是有人想不幹活還把責任推給我。這次......”她喝了口水,“他們是真想幹活,只是順便想跟想看的人一起幹。動機不同,處理方式自然不同。”
王玉倩眨眨眼,突然明白了甚麼:“你是說......”
“主動想幹活,總比推三阻四強。”沈雯晴說得很簡單,“何況他們自己把名單都擬好了,我省事。”
“可你不怕他們光顧著‘搭配’,活幹不好?”
“所以我設了條件。”沈雯晴抬眼,“而且,我會盯著。”
她的語氣很平淡,但王玉倩莫名覺得,那些男生可能要的不止是“搭配”那麼簡單——沈雯晴同意的,和他們真正得到的,或許不是一回事。
下午第二節課後,劉旭飛果然送來了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條。沈雯晴展開看了看,上面列了七八組“建議搭配”,字跡工整,一看就是認真謄抄過的。
她掃了一眼,在幾個名字上做了標記,然後把紙條夾進筆記本。
“楊欣呢?”她突然問。
劉旭飛正在喝水,聞言嗆了一下:“啊?楊欣怎麼了?”
“名單上沒有他。”沈雯晴說,“他沒想跟誰一組?”
劉旭飛的表情有點微妙。他摸了摸鼻子:“楊欣他......沒說。我們就沒寫。”
沈雯晴點點頭,沒再問。
放學前十分鐘,沈雯晴重新貼出了一張最終的值日表。人群圍上去看,發出各種聲音——有滿意的輕笑,有起鬨的口哨,也有女生壓低聲音的嘀咕。
表做得清晰明瞭:六組值日生,每組五人,三男兩女或兩男三女,人員搭配基本參照了男生們的“建議”,但微妙地調整了幾個人選。比如張明確實和周婷分到了一組,但同組的還有另外兩個男生和一個女生,不是獨處。王浩那組也類似。
而沈雯晴自己所在的組,人員安排讓不少人愣了一下。
組長:沈雯晴。
組員:方韞、王玉倩、楊欣、唐鑫。
“唐鑫是誰?”有男生小聲問。
“三班轉來的,就那個天天課間聊足球的......”
“哦,就他啊。”
唐鑫本人正在教室後排,聽到自己的名字時明顯怔了怔。他是個瘦高個兒,面板因為常在戶外踢球而曬得有點黑,頭髮剃得短短的,眼睛很亮。聽到分組結果,他先是撓了撓頭,然後咧嘴笑了——能和沈雯晴一組,他覺得挺好。至於同組的楊欣......他轉頭看了看坐在窗邊的男生,對方正低頭整理書包,側臉沒甚麼表情。
楊欣聽到分組時,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秒。他把最後一本書塞進書包,拉上拉鍊,抬頭看向前排沈雯晴的背影。她正在跟方韞說話,側臉的線條在下午的光線裡顯得清晰而平靜。
他收回目光,起身離開了教室。
週三下午,第一次大掃除。
沈雯晴提前十分鐘就開始組織。她站在講臺上,手裡拿著那份值日表,聲音不高,但足夠讓全班聽清:“各組按照分配的區域打掃。工具在後面的儲物櫃,每組派一個人來領。四點半我會檢查,不合格的重做。”
話說得乾脆利落,沒有商量的餘地。
男生們互相使著眼色,但動作不慢。很快,教室裡就響起搬動桌椅的聲音,水桶拖把的碰撞聲,還有壓低的說笑聲。
沈雯晴這組負責的是教室東側靠窗的區域和外面的走廊。她簡單分工:“方韞和王玉倩擦窗戶和窗臺,楊欣掃地拖地,唐鑫和我搬桌椅、清理死角。”
分工明確,沒人有異議。
那次大掃除後,沈雯晴在班裡的“地位”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女生們對她的態度,從最初的“不過是個勞動委員”,到後來的“不好惹”,現在漸漸變成了某種意義上的“信服”。課間,會有女生主動跟她打招呼;發作業時,有人會順手把她的那一份理整齊放在桌上;討論問題時,如果沈雯晴開口,大家會安靜下來聽。
不是巴結,更像是一種默契的認可——她做事公平,要求嚴格,但不刁難人。跟她一組幹活,只要認真幹完,她絕不會找茬。但如果想偷奸耍滑,她也不會留情面。
這種態度甚至影響到了男生。那些原本只想著“男女搭配”的小心思,在大掃除的嚴格檢查後,也收斂了不少。至少表面上,大家都老老實實幹活了。
週五下午的體育課,自由活動時間。沈雯晴繞著操場慢跑,跑到第三圈時,聽到旁邊傳來腳步聲。
是高倩。她穿著運動服,頭髮紮成高高的馬尾,跑得有點喘,但跟上了沈雯晴的節奏。
兩人並排跑了一段,誰都沒說話。
直到彎道處,高倩才開口,聲音因為跑步而有些斷續:“上次......謝謝。”
沈雯晴沒轉頭:“謝甚麼?”
“分組。”高倩說,“你沒把我和張明他們拆開。”
沈雯晴繼續跑著,呼吸平穩:“那是按名單分的。”
“但你可以拆。”高倩說得很直接,“我知道男生們遞了名單,也知道有人想借機......但你調整過了。我們那組五個人,誰都沒落單,也沒讓誰太尷尬。”
沈雯晴沒說話。
又跑了一段,高倩又說:“我以前覺得,你挺難相處的。太較真。”
“現在呢?”
高倩想了想:“還是較真。但較真得......挺公平。”
說完這句,她加速跑開了,馬尾在腦後甩出一道弧線。
沈雯晴保持著自己的節奏,繼續跑完了第四圈。
週末的晚自習前,沈雯晴在座位上整理這周的筆記。楊欣走了過來,手裡拿著一張物理卷子。
“這道題,”他把卷子攤開,指著一道力學綜合題,“參考答案的解法有點繞。我想了個不同的思路,但不確定對不對。”
沈雯晴接過卷子看了看。那是一道典型的連線體問題,參考答案用的是整體法與隔離法交替使用。楊欣在旁邊空白處寫了自己的解法,用的是能量守恆結合運動學方程,步驟簡潔不少。
“思路沒錯。”沈雯晴看完後說,“但這裡——”她指著其中一個公式轉換,“你省略了一箇中間步驟,考試時可能會被扣分。補上這個推導,就是完整的。”
楊欣點點頭,拿筆在旁邊補寫。他的字跡工整,推導清晰。
寫完後,他抬起頭:“謝了。”
“不客氣。”沈雯晴把卷子還給他。
楊欣拿著卷子,卻沒立刻走。他站了幾秒,突然說:“上次大掃除,唐鑫挺能幹的。”
沈雯晴抬眼看他:“嗯。”
“他足球踢得不錯。”楊欣又說,“下午體育課,我看他跟高二的打比賽,進了兩個球。”
“是嗎。”
對話在這裡停頓了一下。沈雯晴等著他繼續說,但楊欣似乎不知道該怎麼接下去。他摸了摸鼻子,最後只說了一句:“下週大掃除,我會提前把桌椅挪好。”
說完,他轉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沈雯晴看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王玉倩從旁邊湊過來,小聲說:“楊欣最近找你問問題的頻率是不是高了點?”
“有嗎?”沈雯晴繼續整理筆記。
“有。”王玉倩很肯定,“上週三次,這周已經兩次了。而且都是物理。”
“他物理還行,有些思路挺巧。”
“是嗎......”王玉倩拖長了聲音,但看沈雯晴沒甚麼反應,也就沒再說下去。
沈雯晴聳聳肩,拿著筆繼續手上的事情,再也沒說甚麼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