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女生宿舍那場半是八卦、半是交心的談話,似乎真的帶來了某種微妙的變化。第二天在校園裡,沈雯晴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黏著在她身上的、混合著獵奇與排斥的目光,顯著地減少了。迎面遇見的女生,無論是同班還是別班,大多會點點頭,或者露出一個還算自然的淺笑,不再像以前那樣刻意避開或交頭接耳。就連高倩、顧雯那圈人,在走廊碰到時,也會主動打聲招呼,語氣裡少了些居高臨下的試探,多了點近乎平等的隨意。彷彿她那晚坦誠又略帶彪悍的“哥們故事”,以及方韞看似不經意的“病歷佐證”,共同撕下了一層將她妖魔化的標籤,讓她在她們眼中,從一個不可理解的“異類”,變回了一個雖然經歷特殊、但至少可以溝通、甚至有點“意思”的同類。
歧視並未消失,沈雯晴清楚,它只是從明目張膽的排斥,化為了更深層的、或許連她們自己都未察覺的隔閡與衡量。但眼下這種表面上的友好與平靜,已是她在知行中學求之不得的喘息之機。
週三下午,又是每週一次的計算機課。年輕的陳老師照例講解了半小時WPS表格的初級應用,然後宣佈剩下的時間自由上機練習,但提醒大家注意紀律。
沈雯晴難得沒有急著開啟文件處理《荒原回聲》的稿子——週末在家已經趕了不少進度。她看著螢幕上閃爍的游標,忽然想起前世大學時,在簡陋的機房和室友聯機鏖戰《星際爭霸》的時光。一種久違的、純粹屬於技術宅和遊戲愛好者的衝動湧了上來。
她熟練地開啟資源管理器,輸入FTP伺服器的地址——這是她幫陳老師搭建的內部檔案伺服器,儲存了一些軟體工具和公共資料。用許可權更高的賬號登入後,她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了之前測試時上傳的《星際爭霸:母巢之戰》完整安裝包。得益於區域網內的高速傳輸,安裝包很快下載完畢。她插上自備的介面耳機,雙擊安裝程式。
輕微的硬碟讀寫聲和進度條吸引了旁邊座位同學的注意。是班上一個叫楊欣的男生,身高接近一米七,長相普通但看起來很乾淨,平時話不多,坐在教室中後排。沈雯晴記得他理科成績不錯,微機課操作也挺熟練。
楊欣探頭過來,看到螢幕上熟悉的遊戲安裝介面,眼睛立刻亮了起來,壓低聲音驚訝地問:“沈雯晴?你也玩《星際》?”
沈雯晴剛好安裝完畢,點開遊戲圖示,人族主題曲(天堂之魔)那宏大而略帶悲愴的搖滾旋律立刻透過耳機線隱隱傳出。她摘下一邊耳機,轉頭對楊欣笑了笑:“嗯,會一點。以前玩過。”
“哇!你下載得好快!我們那邊找的安裝包要麼不全,要麼慢死了!”楊欣看著螢幕上流暢出現的遊戲選單,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佩服,目光在沈雯晴側臉和螢幕之間遊移了一下。
沈雯晴拿起筆,隨手在攤開的筆記本扉頁上寫下FTP伺服器的地址和一個只讀許可權的公共賬號,推到楊欣面前:“用這個下,在‘軟體備份’目錄裡,有完整版。”
楊欣如獲至寶,連忙道謝,接過紙條時手指無意間碰到了沈雯晴的筆尖,他微微頓了一下,然後很快收回手,照著輸入地址。他的動靜又吸引了附近幾個正在無聊重新整理網頁或玩掃雷的男生。男生對這種資訊的傳播速度是驚人的,不到五分鐘,陸陸續續有超過十個男生悄悄湊過來詢問,然後興奮地回到自己機位開始下載。安靜的微機室裡,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壓抑著興奮的“找到了!”“正在下!”的低語。
楊欣很快也安裝好了,他側過身,語氣比剛才多了些期待:“沈雯晴,一起玩一把?打電腦?”
“行啊。”沈雯晴建立了一個天梯常用的四人地圖“Lost Temple”,設定成遊戲模式,加了兩個瘋狂難度的電腦對手。
地圖剛建好,還沒來得及加電腦,螢幕上就跳出一個加入遊戲的提示——玩家“LXF”,是班裡一個叫劉旭飛的男生,體育不錯,平時挺活躍。緊接著,又一個ID“ZERG666”加入,是坐在後排、有點書呆子氣的張明。兩人顯然也是剛裝好遊戲,迫不及待想試試。
“喲,真人局?”劉旭飛在遊戲裡的公共頻道打字,帶著躍躍欲試。
沈雯晴挑了挑眉,刪掉了電腦對手的設定:“那就來吧,2v2,我和楊欣一組,你們倆一組。速推?”
“誰怕誰!”張明回道。
遊戲開始。沈雯晴隨機到人族,出生在三點鐘位置。她開局中規中矩,但運營節奏極快,彷彿手指有自己的記憶。楊欣隨機到蟲族(Zerg),在九點鐘位置,開局也顯得有條不紊,看得出不是新手,他時不時透過遊戲內訊息提醒沈雯晴對手的動向,配合意識初現。
對面的劉旭飛和張明顯然生疏很多,前期運營就略顯拖沓。沈雯晴探路的SCV(太空工程車)很快發現了對方的位置和種族。她心中迅速制定了戰術。
不到六分鐘,沈雯晴的第一波兵力成型:四個雷車配上幾個槍兵。她沒有選擇常規推進,而是利用雷車的高機動性,在對方礦區外圍遊走,,同時操作槍兵點殺落單的農民。這種需要極高微操作的“甩雷車”騷擾,在她手裡顯得行雲流水。劉旭飛的農民不斷被狙殺,經濟很快陷入困境。張明試圖派小狗(支援,卻被楊欣適時孵出的一波刺蛇擋住,他操作得有些緊張,但基本完成了戰術意圖。
前期經濟被嚴重干擾,科技也落後,第一場比賽在第九分鐘,以沈雯晴和楊欣一波坦克配合槍兵護士的正面推進而告終。劉旭飛和張明打出了“GG”。
“再來!”劉旭飛不服。
第二局,沈雯晴隨機到蟲族。她直接採用了極限爆狗的戰術,在對方第二個兵營或孵化池還沒好時,一隊小狗已經衝進了對方基地。沈雯晴把經濟計算到了極致,在張明的神族還沒來得及形成有效防守,農民就被咬得七零八落,再次迅速敗北。楊欣這局用人族,雖然沒趕上第一波進攻,但很好地守護了自家基地,讓沈雯晴毫無後顧之憂。
第三局,沈雯晴又是人族。這次她玩起了空投散兵線機槍兵的戰術,運輸機精準地繞過對方防禦,將一隊槍兵投放到對方主礦後方,拆建築、殺農民,等對方主力回援,運輸機已經揚長而去,如此反覆,經濟與心理雙重打擊下,比賽在第八分鐘結束。楊欣在一旁用蟲族發展,時不時空投地刺進行騷擾策應,雖然操作不算頂尖,但始終努力跟隨著沈雯晴的節奏。
三局比賽,總耗時不到半小時。對面兩個男生幾乎沒能組織起一次像樣的有效反擊,就被各種他們見都沒見過或者只在理論上知道的戰術打垮了。沈雯晴的操作精準、戰術思路清晰、對遊戲理解深刻,完全不像一個“偶爾玩玩”的女生,更像一個……經驗豐富的資深玩家。而楊欣雖然技術遜色不少,但那種努力配合、不時用崇拜眼神看向沈雯晴的模樣,落在一些觀察細緻的同學眼裡,意味就有些不同了。
整個過程中,越來越多的男生放棄了下載,圍攏到沈雯晴和楊欣的機位後面,屏息觀戰,不時發出壓抑的驚歎。
“這空投……時機太刁鑽了!”
“她怎麼同時操作那麼多單位?”
“這運營速度……作弊了吧?”
“你看她切屏多快!”
女生們雖然大多對遊戲不感興趣,但也好奇地望過來,看著平時或低調或高傲的男生們,此刻都滿臉專注甚至帶著點崇拜地看著沈雯晴的螢幕,竊竊私語。王玉倩也擠過來看熱鬧,雖然看不懂,但覺得“雯晴好厲害”。方韞起初只是安靜地坐在原位看書,後來也被氣氛感染,走到沈雯晴旁邊。她看到沈雯晴戴著耳機,神情專注,手指在鍵盤和滑鼠上飛快移動,覺得有些奇特。趁著沈雯晴一場結束的間隙,她好奇地輕輕拔下沈雯晴右耳的耳機,塞進自己耳朵裡。
瞬間,激昂的、充滿金屬質感和太空史詩感的遊戲音樂湧入耳中,是蟲族主題曲那充滿侵略性與異質美感的旋律。
“這個搖滾……怪好聽的。”方韞摘下耳機,有些詫異地說。
沈雯晴一邊建立新房間,一邊隨口解釋:“那是蟲族的主題音樂,‘主宰的呼喚’。你剛才聽到的人族音樂叫‘天堂之魔’。”
旁邊觀戰的一個男生聽到了,驚訝地問:“《星際爭霸》還有遊戲音樂?我們玩的怎麼沒有?”
沈雯晴頭也不回:“你們玩的都是盜版光碟或者硬碟版,為了節省空間,動畫和音樂檔案都被刪掉了。我伺服器裡的是完整版。”
男生們恍然大悟,看著沈雯晴的眼神更加不同了——這不僅是個遊戲高手,還是個有“資源”的“內部人士”!
接下來的時間,又有幾個不服氣的男生輪番上陣挑戰,但無一例外,都在沈雯晴多變的戰術和紮實的基本功面前敗下陣來,最快的甚至沒撐過六分鐘。沈雯晴來者不拒,但也沒有刻意碾壓,偶爾會放點水,或者用些娛樂性的戰術,引來觀戰者陣陣笑聲和驚歎。楊欣大多時候都坐在她旁邊觀戰,有時也會參與組隊,他很珍惜和沈雯晴一起玩遊戲的機會,即便只是作為隊友,目光也總是不由自主地追隨著她操作時認真的側臉。
到了下課,男生們都紛紛圍了過來,大家都開始圍繞著遊戲開始和沈雯晴聊天,然後和她聊起了遊戲和電腦方面的問題
“沈雯晴,人族怎麼防蟲族快攻?”
“那個運輸機怎麼操作微操?”
“你能不能再建個FTP目錄,多放幾個遊戲?《紅色警戒2》有嗎?《魔獸爭霸3》呢?”
“是啊是啊,靠你了!”
沈雯晴被吵得有點頭大,只得應付道:“遊戲的事……有機會吧。伺服器空間和頻寬有限,得問陳老師。” 她把皮球踢給了老師,但承諾會整理一些實用的對戰技巧和小地圖分享給大家。
人群漸漸散去時,楊欣留到了最後。他幫沈雯晴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桌面,然後看著沈雯晴,很認真地說,語氣裡帶著不易察覺的關切:“你打得真的很好,意識、操作、戰術理解,都遠超普通玩家。有沒有考慮過……打職業?不過……會不會太累了?” 後面半句問得有些猶豫,似乎更關心她本人而非遊戲前景。
沈雯晴關閉遊戲,開始退出登入,聞言笑了笑,搖頭道:“沒想過。現在國內電競環境剛起步,要打職業,需要的個人天賦、團隊、贊助、科學的訓練方法,缺一不可,阻力太大了。而且……”她頓了頓,看了一眼微機室窗外,“我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考學,寫作,獨立,還有那個遙遠的約定。
楊欣有些失望,但似乎更在意她的態度,點點頭:“我哥在大學裡組了個半職業戰隊,我以前放假跟著打過幾次訓練賽,感覺差距太大了。像你這樣的……不打職業有點可惜。”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稍微壓低了些,“不過,你開心就好。以後……如果想玩,隨時可以叫我。”
“玩玩而已。”沈雯晴收拾好東西,站起身,似乎沒太在意他語氣裡細微的不同,“不過,以後想切磋,隨時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