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習結束的鈴聲,像一道赦令,釋放了知行中學教學樓裡積蓄了一整晚的沉悶。學生們魚貫而出,走廊裡重新充滿了喧譁與活力。沈雯晴收拾好書本,隨著人流回到204宿舍。剛推開門,放下東西,正準備拿臉盆去洗漱,同樓層隔壁宿舍的一個女生探進頭來,臉上帶著促狹的笑:“沈雯晴!樓下電話找你,是個男生的聲音哦!”
宿舍裡瞬間一靜。王玉倩正對著小鏡子抹雪花膏,聞言立刻轉過頭,眼睛亮得驚人:“哇!男生的電話!是不是上次那個‘情哥哥’?”她故意拖長了調子。
高倩剛從陽臺收衣服進來,倚在門邊,嘴角也噙著一絲玩味的笑意,沒說話,但眼神裡的好奇顯而易見。連一向安靜的方韞,也從書頁上抬起眼,看向沈雯晴。
沈雯晴動作頓了一下,臉上沒甚麼特別的表情,只是淡淡回了句:“甚麼情哥哥,就一哥們。” 她把臉盆放回原位,轉身出了宿舍門,能聽到身後傳來王玉倩壓低的笑聲和模糊的議論。
走廊裡燈光昏黃,盡頭的公共電話旁已經沒人了。老式的橘紅色塑膠聽筒擱在一邊,彷彿還殘留著前一位使用者的溫度。沈雯晴走過去,拿起聽筒,貼在耳邊:“喂?”
“雯晴?” 聽筒裡傳來周逸鳴熟悉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和經過電流傳輸後特有的磁性,“是我。”
真的是他。沈雯晴心裡那點因為室友起鬨而產生的不自在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柔軟的熨帖。她靠在冰涼的牆壁上,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嗯,聽見了。今天怎麼有空打過來?” 她知道高三的時間有多金貴。
“剛做完一套文綜卷,腦子快炸了,出來透口氣,順便……看看你在幹嘛。” 周逸鳴的聲音鬆快了些,背景裡隱約能聽到遠處操場上男生打球的呼喊和風聲,他大概是在學校小賣部或者宿舍樓下的電話亭。
“我能幹嘛,剛下晚自習。” 沈雯晴語氣輕鬆,目光無意識地掃過走廊窗外沉沉的夜色,“你呢?聽起來累夠嗆。”
“別提了,” 周逸鳴那邊傳來一聲類似揉太陽穴的輕響,“我媽現在是全方位‘圍剿’。託關係把我同桌換成了年級前十的‘學習機器’,話少得跟啞巴似的,就只會刷題。晚上回家更慘,恨不得坐在我旁邊盯著我寫卷子,錯一道她能唸叨半小時。我感覺我現在看見卷子都想吐。”
沈雯晴聽著他半是抱怨半是無奈的傾訴,彷彿能看見那個在題海中掙扎、被母親殷切期望壓得有些透不過氣的少年。她輕笑:“周阿姨那是為你好。忍忍吧,曙光在前頭。”
“知道。就是……有點悶。” 周逸鳴頓了頓,問,“你那邊呢?新學校,新宿舍,還適應嗎?沒人……再欺負你吧?” 最後一句,他問得有些小心翼翼。
沈雯晴心裡一暖,那些關於排擠、流言、打架的糟心事在舌尖轉了一圈,最終沒有說出來讓他平添擔憂。她換了個角度,帶著點戲謔的口吻:“欺負談不上,就是女生宿舍……嘖,真是個小江湖。勾心鬥角,拉幫結派,比我們以前男生宿舍複雜多了。一句話能琢磨出八個意思,一個眼神都能引發一場冷戰。有時候真想不通,哪來那麼多彎彎繞繞。”
她說著,聲音裡不自覺帶上了前世作為沈文勤時的感慨:“還是當男生好,宿舍裡多簡單,看誰不順眼,球場上懟一場,打完說不定還能一起喝瓶汽水。不服?不服就幹啊,哪像現在,不服也得憋著,還得維持表面笑嘻嘻。”
電話那頭的周逸鳴顯然被她這番“豪言壯語”逗樂了,低低地笑起來:“你這話說的……怎麼還一套一套的。不過聽起來,你混得還行?沒吃虧?”
“我能吃甚麼虧?” 沈雯晴挑眉,儘管對方看不見,“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唄。惹毛了我,照樣……”她想起於剛,話到嘴邊改了口,“照樣有辦法應對。就是心累。”
兩人就這樣,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周逸鳴講他做不出來的物理大題,沈雯晴就憑著記憶和前世基礎給他捋思路;沈雯晴吐槽食堂千年不變的羊肉味兒,周逸鳴就笑她當初在黃羊鎮可是能啃三個大饃的“好漢”。話題跳躍,從學習到飲食,從過去的糗事到對未來的模糊設想,沒有刻意,卻自然流暢,彷彿中間分離的時光和空間都被這根細細的電話線短暫地彌合了。
不知不覺,時間流逝。沈雯晴眼角餘光瞥見走廊那頭,又一個女生拿著電話卡走了過來,站在不遠處,時不時看看手錶,又看看她,臉上帶著明顯的催促。
“好了,不說了,有人等著打電話呢。”沈雯晴壓低了些聲音,對著話筒說。
“嗯。”周逸鳴應了一聲,在結束通話前的短暫寂靜裡,他忽然飛快地、聲音極輕地說了一句:“……我想你。”
三個字,像羽毛輕輕搔過耳膜,又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心湖。沈雯晴握著聽筒的手微微一緊,心跳漏了半拍。電話線那頭傳來他略顯急促的呼吸聲,似乎在等待,又似乎在懊惱自己的衝動。
夜色溫柔,走廊燈光昏朦。沈雯晴低下頭,額髮垂落,遮住了瞬間泛起熱意的臉頰。她沒有回應那三個字,只是對著話筒,輕輕地、清晰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微笑著說:“謝謝你,逸鳴。”
然後,她趕在對方再說甚麼之前,迅速而果斷地結束通話了電話。聽筒擱回機座,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噠”。她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微涼的空氣,才轉身對等在一旁的女生歉意地點點頭:“不好意思,打久了。”
走回204宿舍的路上,那三個字和電話線那頭的氣息,彷彿還在耳邊縈繞。推開宿舍門,裡面三雙眼睛立刻齊刷刷地看了過來。
“聊這麼久!還說是哥們?”王玉倩第一個跳起來,滿臉八卦,“快老實交代!到底是誰?怎麼認識的?是不是上次那個借你科幻書的?”
高倩也放下手裡的雜誌,饒有興味地看過來,雖然沒說話,但眼神裡的探究一點不少。連方韞也合上了書,安靜地等待著。
沈雯晴走到自己床邊坐下,試圖讓表情自然些:“都說了是哥們,上高中後認識的。”
“哦,還有以為是青梅竹馬,那就是天降系?”王玉倩眼睛更亮了,“那更可疑了!長得帥不帥?多高?學習怎麼樣?”
沈雯晴被她們圍住,無奈又好笑。或許是今晚月色太好,或許是周逸鳴那通電話讓她心裡某處格外柔軟,也或許是……方才那句“我想你”帶來的悸動尚未完全平復,她忽然不想再像以前那樣完全迴避。
“就……普通人。”她含糊地說,但嘴角卻不由自主地微微揚起。這細微的表情變化哪裡逃得過女生們敏銳的眼睛。
“喲喲喲!笑了笑了!還說是哥們?”王玉倩起鬨,“臉都紅啦!沈雯晴你居然會臉紅!”
沈雯晴下意識抬手摸臉,果然觸手微燙。這下更坐實了室友們的猜測,連高倩都忍不住輕笑出聲。
“快說說嘛,怎麼認識的?有甚麼好玩的故事?”顧雯不知何時也湊了過來,眼裡閃著光。
被她們纏得沒辦法,沈雯晴索性破罐子破摔,帶著點自嘲又豁出去的意味,說出了那個她深藏心底、幾乎算是最初“破綻”的相遇:“好吧好吧……其實,我第一次……嗯,被我媽追著買了女裝,那時候還沒有做手術,剛來例假,結果在購物街憋不住想找廁所。當時一股腦的跑進了男廁所,他就站在我的旁邊。”
她頓了頓,在室友們屏息凝神、充滿“後來呢”的眼神中,繼續道:“……我們倆當時都傻眼了。他大概沒見過我那樣的‘男生’,我也嚇懵了。最尷尬的是,隔間滿了,我們只能並排站在小便池前……”沈雯晴說著,自己都覺得荒謬絕倫,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後……就互相‘確認’了一下。他大概是被嚇到了,或者覺得我……很奇怪,但沒說甚麼,也沒嘲笑我。後來不知道怎麼的,就熟悉起來了。”
這個離奇又帶著強烈畫面感的故事,徹底讓宿舍安靜了。王玉倩嘴巴張成了O型,顧雯一臉“這也行?”,高倩則是滿臉的不可思議。方韞看著她,眼神深邃,似乎透過這個滑稽的故事,看到了更多沉重的東西。
“我的天……”王玉倩喃喃道,“這……這認識方式也太……太特別了吧!”
“所以,”高倩整理了一下表情,語氣微妙,“這就是你那‘哥們’?知道你這……所有事的‘哥們’?”
“嗯。”沈雯晴點頭,臉上的紅暈還未完全褪去,但眼神坦然,“他知道。從一開始就知道。但他從來沒覺得我是怪物,只是把我當……當個遇到麻煩的朋友。”
這番話,比任何關於感情的表白都更有力量。宿舍裡再次陷入沉默,但這次的沉默裡,先前那些獵奇的八卦心思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摻雜著些許動容和理解的安靜。
“他……對你真好。” 王玉倩最終小聲說了一句,語氣裡沒了戲謔,多了些真誠。
沈雯晴笑了笑,沒再接話,起身拿了臉盆:“我去洗漱了。”
留下身後三個各懷心思的室友。這個夜晚,因為一通電話和一個荒誕又真實的初遇故事,在204宿舍的記憶裡,留下了不同於以往任何勾心鬥角或微妙排擠的、一絲柔軟的痕跡。而對沈雯晴而言,那句隔著遙遠距離傳來的“我想你”,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漾開的漣漪,久久未能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