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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第28章 疏離的界限

2025-11-19 作者:斯金納的小鴿子

五月的風,裹挾著日漸炙熱的氣息與操場揚起的細微塵土,吹過縣一中略顯喧鬧的校園。高大的法國梧桐枝葉繁茂,篩下細碎晃動的光斑。新學期已步入正軌,但對於高一三班的沈雯晴而言,校園生活卻因一個人的存在而蒙上了一層厚重的陰影——楊科研,這個在開學初透過某種關係轉入她所在班級的所謂“遠親”,如同跗骨之蛆,將黃羊鎮那令人窒息的糾纏帶到了這裡。

那場在老家菜園裡的徹底爆發,雖然劃清了底線,卻似乎更加刺激了楊科研那種偏執的佔有慾。同班而坐,給了他無數冠冕堂皇接近的藉口,也讓沈雯晴的厭煩與日俱增。

課間時分,教室裡人聲鼎沸。沈雯晴正埋頭演算一道物理題,試圖在嘈雜中構築一片理性的孤島。一個陰影擋在了她的桌前,伴隨著那股熟悉的、帶著點汗味的氣息。

“雯晴表妹,”楊科研臉上堆著那副自認為憨厚親切、實則諂媚的笑容,將一瓶AD鈣奶放在她攤開的習題集上,“喝點這個,補腦子。你們女孩子不都愛喝這個嘛。”

他的聲音不小,引得周圍幾個同學側目。這種看似“關心”實則步步緊逼的戲碼,幾乎每天都在上演。

沈雯晴握著筆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泛白。她沒有抬頭,冰冷的聲音從齒縫間擠出:“拿開。”

楊科研臉上的笑容僵了僵,卻不肯放棄,又往前湊了湊,幾乎要碰到她的課桌:“你別老是這麼見外嘛,俺們可是親戚,互相照應不是應該的?你看你,臉色都不好了,肯定是學習太累……”

他的話音未落,一個略帶清冷的聲音在教室門口響起:

“沈雯晴,老班讓你去辦公室拿一下上週的競賽報名表。”

只見曾睿單肩挎著書包,隨意地倚在高一三班的門框上。他身量很高,高二的藍白校服襯得他身形挺拔,神色平靜,目光淡淡地掃過教室,在楊科研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沒甚麼情緒,卻讓楊科研下意識地縮了一下脖子。

“知道了,馬上。”沈雯晴應道,合上習題集,毫不猶豫地站起身,完全無視了那瓶礙眼的AD鈣奶,徑直朝門口走去。

楊科研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在曾睿那平靜的注視下,終究沒敢再出聲,只能眼睜睜看著沈雯晴和曾睿並肩離開。他僵在原地,感受著周圍同學若有若無的打量,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最終惱羞成怒地將那瓶鈣奶重重頓在沈雯晴的桌上,奶白色的液體晃盪著,幾乎要溢位來。

走廊裡,沈雯晴輕輕吐出一口濁氣。

“謝了。”她對身邊的曾睿說。這已是常態,曾睿的教室在樓上高二二班,但他總能“恰好”在她最需要解圍的時候出現。

曾睿從書包裡摸出兩張燒錄光碟遞給她,動作熟稔自然。“順手。CS的‘吊橋’圖練好了沒?週末約了和三中的人打友誼賽,別拖後腿。”他頓了頓,補充道,“魔獸3的戰術錄影也拷進去了,Hum速礦流針對NE的,你參考下。”

他的語氣平淡,就像過去幾年,從初中開始,他們一起混跡在街機廳、後來是藏匿在巷子深處的“藍星電腦房”時,互相分享遊戲攻略和心得一樣。那時,他們還是兩個勾肩搭背、被稱為“網癮少年”的男孩——沈文勤和曾睿。

“差不多了,AWP甩槍手感找回來了點。”沈雯晴接過光碟,感受到一種久違的鬆弛,“暗黑2戰網那邊,我那個冰法卡在地獄都瑞爾了,秒跪。”

“堆點冰抗,或者找個聖騎士開救助光環。”曾睿隨口應道,隨即瞥了她一眼,注意到她眉宇間殘留的煩躁,“那傢伙……現在天天在你們班?”

“嗯。”沈雯晴低低應了一聲,沒多解釋,但緊蹙的眉頭說明了一切。就是在這種不堪其擾的情況下,她前幾天正式向曾睿求助,請求他充當一段時間的“擋箭牌”,利用他們之間鐵哥們的關係,形成一道自然的屏障,既能震懾楊科研,又不會引發不必要的桃色謠言。

曾睿也沒再多問,只是說:“放學老地方等。”這便是答應了。

放學鈴聲響起,夕陽將暖橙色的光暈塗抹在教學樓上。沈雯晴收拾好書包,快步走出教室,刻意忽略身後那道黏著的、不甘的視線。她穿過喧鬧的人群,來到教學樓後側通往實驗樓的那條相對安靜的林蔭路,曾睿已經等在那裡,背靠著梧桐樹,手裡還拿著一本英語單詞手冊。

“效率挺高。”沈雯晴走過去。

“廢話,高三的時間是以秒計算的。”曾睿收起單詞本,和她並肩往校門口走,“剛才碰到物理老師,又問我想不想參加奧林匹克集訓營。”

“你怎麼說?”

“還能怎麼說?婉拒了。時間掰不開。”曾睿的語氣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疲憊,“CS戰隊那邊,這週末可能是高考前最後一次活動了。”

沈雯晴點點頭,表示理解。她看著曾睿眼下的淡青陰影,想起他最近承受的壓力,不僅僅是學業。“你爸……最近還好嗎?”她小心地問。

曾睿的父親,曾是學校裡頗有名氣的化學老師,教學能力突出。但在曾睿初三那年,因為被一個心思敏感的女學生舉報“眼神注視讓人不適”,雖查無實證,最終還是被調離了教學崗位,去了化學實驗室當管理員。這件事,成了曾睿家一道難以癒合的傷疤。

“老樣子,泡在實驗室裡,跟那些瓶瓶罐罐打交道,倒也清靜。”曾睿踢開腳邊的一顆石子,聲音沒甚麼起伏,“倒是我媽,”他頓了頓,語氣染上一絲煩躁,“變本加厲,整天在我耳邊念,說甚麼我家不能斷了化學的根,讓我高考必須報化學系,最好是能考回她母校,將來進研究所,又穩定又能……挽回點顏面。”最後幾個字,他說得有些艱難。

沈雯晴的心猛地一沉。上輩子的記憶清晰地浮現——曾睿最終屈從了母親的意願,填報了化學專業。大學四年他過得鬱鬱寡歡,畢業後專業對口工作難尋,蹉跎數年,才終於在接近二十五歲時下定決心,幾乎是從頭開始,報讀了一個計算機職業教育培訓班。憑藉過人的天賦和努力,他最終在IT行業闖出了一片天,到了四十歲已是技術骨幹。但那時,他幾乎將全部精力都獻給了程式碼,個人生活一片空白,孑然一身,偶爾聚會,笑容裡總帶著一絲難以言說的落寞和疲倦。

“那你自己呢?”她停下腳步,轉身面對他,目光灼灼,“你怎麼想?”

曾睿也停了下來,視線投向遠處在籃球場上跳躍的身影,夕陽在他眼中映出複雜的光。“我想學計算機。”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你知道的,從初中那年,我們第一次溜進‘藍星電腦房’,看著別人玩《紅色警戒》,自己攢錢上機,後來一起研究《暗黑破壞神》的符文之語,在CS的雪地圖裡蹲點……我就知道,只有跟這些東西打交道,我才覺得活著是帶勁的。”他苦笑了一下,嘴角扯出一個無奈的弧度,“可我媽說,那是玩物喪志,是不務正業,比不上學化學有前途,有保障。”

沈雯晴想起上輩子,曾睿在一次酒後,紅著眼眶對“沈文勤”說:“文勤,我前半輩子好像都在為別人的眼光活著……我爸出事後,我媽所有的希望都壓在我身上,我好像必須活成他們期望的樣子,才能證明點甚麼……太累了。”那時的他,事業有成,卻掩不住心底因錯過最佳發展時期而產生的遺憾和那份深植骨髓的孤獨。

“曾睿,”她認真地看向他,眼神清澈而有力,“你還記得我們兩年前,週末偷偷跑到電腦房,為了通關《星際爭霸》的人族劇情,熬到忘了時間,結果夜裡快11點,被我爸我媽打著手電筒直接找了過去的事嗎?”

曾睿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真切的笑意,驅散了臉上的陰霾:“怎麼不記得?咱倆當時正打到關鍵處,耳機戴著,外面砸門都聽不見。老闆開門,你爸那張臉在門縫裡黑得跟鍋底似的,我媽在旁邊,又氣又急,眼圈都紅了。”他搖了搖頭,彷彿還能感受到當時的緊張氣氛,“機器直接被掐了電,拎著耳朵給拽出去的。回去那一路,你爸在前頭悶聲走,我媽在後頭數落,咱倆餓得前胸貼後背,愣是沒敢吱一聲。”

“那時候,你一邊揉著被揪紅的耳朵,一邊還偷偷跟我比劃剛才那波操作,說以後一定要學會程式設計,要做出比《星際》《魔獸》更牛逼、更宏大的遊戲世界,讓所有人都沉浸在裡面,忘了回家。”沈雯晴注視著他的眼睛,彷彿要穿透時光,看到那個在父母責備與遊戲夢想夾縫中,眼眸依舊閃亮、充滿憧憬的少年,“如果你現在因為別人的看法,就放棄自己真正熱愛、甚至為此捱過揍的東西,去走一條明明知道不適合自己的路,十年後,二十年後的你,回想起那個晚上,回想起我們挨的訓、我們發過的誓,你難道不會後悔莫及嗎?”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在鋪滿落葉的小路上緊緊相依。曾睿沉默了很久,耳邊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的喧鬧。最終,他輕輕吐出一口氣,聲音低沉:“我也這麼覺得。可是……我媽她……”

“沒有可是。”沈雯晴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洞悉,“你爸的事,是他需要面對和處理的課題,不該由你來揹負,更不該用它來綁架你的未來。你值得擁有屬於自己的、滾燙的人生,而不是活成父母期望的、冰冷的複製品。”

曾睿抬起頭,有些詫異地看向沈雯晴。他總覺得,自從她“病”好之後,眼神裡就多了一些他看不懂的東西,那裡面藏著與年齡不符的通透和篤定,彷彿已經看過了很遠的路。

沈雯晴沒有迴避他的目光,繼續說道:“你想想,如果現在妥協了,將來你會不會在某個深夜,對著根本不喜歡的化學公式,後悔今天沒有為自己爭取?會不會想起我們當初在電腦房許下的承諾?”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輕了下來,卻帶著更重的分量:“曾睿,別讓十年後的你,怨恨現在這個不敢反抗的自己。”

這番話像一把鑰匙,精準地開啟了曾睿心中那把沉重的鎖。他眼中的猶豫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下定決心的清明。

“走吧,”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所有的顧慮都吐出來,“《魔獸3》新版本那個‘劍聖’好像被削弱了,得研究下新打法。”

“削了也好,省得你老是‘疾風步’偷我農民。”沈雯晴跟上他的步伐,嘴角微微上揚。

但沈雯晴知道,有些話必須說,有些種子必須埋下。她看著身旁這個一起從懵懂少年時期走來的夥伴,想起他上輩子在家庭桎梏與自我實現間的艱難掙扎,想起他最終破釜沉舟時的決絕,也想起他成功後卻無人分享的寂寥。

這一世,她不僅要為自己掙一片天,也要盡力為他撐一把傘。

然而,現實的威脅並未因她的清醒和曾睿的庇護而消失。楊科研雖然明面上收斂了些,不敢在曾睿出現時造次,但同在一個班級,他有無數的機會進行那種看似無意、實則令人作嘔的試探和窺視。

這天下午最後一節是自習課,沈雯晴去水房打水。回來時,在教室後門狹窄的過道里,被楊科研堵了個正著。

“雯晴妹妹,”他壓低了聲音,臉上帶著一種故作熟稔的笑容,“明天週六,鎮上有集,可熱鬧了,俺帶你去看……”

沈雯晴猛地後退一步,與他拉開距離,眼神冰冷如刀:“讓開。”

“你別這樣嘛,”楊科研不但不讓,反而又逼近一步,身上那股混合著汗味和劣質洗髮水的味道撲面而來,“俺們好歹是親戚,多走動走動……”

“楊科研!”沈雯晴猛地抬高聲音,清脆的嗓音在相對安靜的教室後方顯得格外突兀,立刻引來了不少同學的注目,“我跟你沒有任何關係!請你以後,離我遠一點!不要再跟我說這些莫名其妙的話!你的任何東西,我都不需要!你的人,我更不想看見!聽懂了嗎?”

她的聲音清晰、冰冷,每一個字都像冰錐一樣砸在地上。整個教室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們兩人身上。楊科研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他沒想到沈雯晴會如此不留情面地在全班同學面前給他難堪。他嘴唇哆嗦著,眼神裡充滿了羞憤、難堪,以及一絲被徹底撕破臉皮後湧上的陰鷙。

“你……你……”他指著沈雯晴,氣得說不出完整的話。

“我甚麼我?”沈雯晴毫不退縮,脊樑挺得筆直,目光銳利地掃過他,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需要我把你在黃羊鎮到處跟人胡說八道,編造甚麼‘娃娃親’謠言的事情,也在這裡跟大家好好講一講嗎?”

這話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徹底擊垮了楊科研強撐的顏面。在周圍同學竊竊私語和異樣的目光中,他再也待不下去,猛地推開旁邊的桌子,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低著頭,幾乎是踉蹌著衝出了教室後門。

沈雯晴站在原地,胸腔因為情緒的劇烈波動而微微起伏,但她的眼神依舊冷靜,甚至帶著一絲決絕的快意。她知道,這次徹底的、公開的羞辱,意味著與楊科研之間最後一點虛偽的平靜也被撕碎。他可能會更加怨恨,手段可能更加陰險。

但她不怕。她有要守護的未來,有要並肩作戰的朋友,有日益堅韌的內心。表面的平靜之下,暗流仍在湧動,而她能做的,就是保持冷靜,保持警惕,握緊手中的“武器”——無論是那根放在書包側袋的白楊木棍,還是她透過遊戲和技術積累起來的、日益強大的洞察力與策略思維,等待著,也準備著,迎接任何可能到來的風雨。

未來的路註定不會平坦,佈滿了來自家庭、環境乃至像楊科研這類人的明槍暗箭。但她早已下定決心,不會再讓任何人、任何事,輕易地折斷她試圖高飛的翅膀,或玷汙她拼命爭取來的、這片尚且脆弱的校園天空。

至少現在,她不是一個人在戰鬥。這,就足夠了。

夕陽的餘暉將兩人的身影拉長,交織在一起,走向校門外那片被霞光染紅的街道。曾睿的存在,像一把堅實而無聲的“兄弟”之傘,暫時為她隔開了一片得以喘息的空間。而在傘影之下,少女的目光堅定,內心已然築起一道不容侵犯的壁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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