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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第29章 稿費的回報

2025-11-19 作者:斯金納的小鴿子

五月的時光在棉苗悄然拔節中流淌,沈雯晴的生活彷彿進入了一種新的節奏。農場、書本、電腦,構成了她世界的三個支點。與周逸鳴那場撕心裂肺的衝突,如同心底一道深痕,雖未癒合,卻也被她用理智和忙碌強行封存。她不再允許自己沉溺於無用的情緒,而是將全部精力投入到現實的耕耘與未來的鋪墊中。

這天下午,陽光正好,沈雯晴和曾睿一起從鎮上回來。曾睿揹著書包,裡面除了課本,還有幫沈雯晴從郵局取回來的幾本最新計算機雜誌。兩人在校門口分開,曾睿回教師家屬院衝刺他的高考,沈雯晴則騎著那輛舊錢江125摩托車返回農場。

摩托車駛入農場院壩,發動機的轟鳴聲引來了正在不遠處修補農具的楊科研,以及跟在他身後撿拾零碎木料的楊非凡的目光。他們的父親,那個被村裡人背後叫做“楊老疤”的男人,此刻正在遠處的棉田裡跟著其他短工一起勞作。

“楊老疤”這個外號,源於他左邊眉骨上那道寸許長、蚯蚓似的扭曲疤痕。據說是早年村裡爭水械鬥時,被對方用鐵鍬稜子劈的,皮肉翻卷,好了後就留下了這道深褐色、永遠帶著幾分兇戾氣的印記。這道疤彷彿是他過往在宗族林立、拳頭就是道理的械鬥村莊裡掙扎求存的烙印,即使他此刻沉默地彎著腰,像頭馴服的老牛在棉苗間勞作,那道疤也讓他平添了幾分讓旁人不敢輕易招惹的陰沉。

沈雯晴停好車,從曾睿幫她拿著的布包裡取出自己的東西,向曾睿道了別。她沒有立刻進屋,而是就著院壩裡那塊平日裡用來吃飯、乘涼的光滑大青石坐了下來。她先翻了翻那幾本嶄新的雜誌,然後,拿出了幾個大小不一的牛皮紙信封。

這些信封看上去很普通,邊緣甚至有些磨損,但沈雯晴拿起它們時,動作卻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鄭重。她取出隨身攜帶的小刀,仔細地裁開第一個信封的封口。

裡面是幾張摺疊整齊的信紙,以及……幾張淺綠色的、印著花紋和麵值的紙幣。

是稿費匯款單的兌付現金。

她將信紙展開,快速瀏覽了一下,是《電腦報》編輯部的採用通知和幾句簡短的鼓勵。她將信紙重新摺好,放在一邊,然後開始清點那幾張紙幣。面額不大,十元、五元的居多,加起來大概有三十幾元。她數得很認真,指尖劃過紙幣邊緣,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接著是第二個信封,來自《大眾軟體》。這次除了信紙,還有一張郵政匯款的取款憑據,金額是四十五元。她似乎早已知道數額,只是確認了一下,便將憑據小心地收好。

第三個信封更厚一些,來自省城一家新創刊的計算機刊物,採用的是一篇關於區域網故障排查的長文。裡面除了採用通知,直接附上了一大疊現金,足足有八十元。最大面額是兩張褐色的五十元,其餘是十元和五元。

她將不同信封裡的錢分開擺放,然後開始彙總。十元,二十,四十五,八十……她心算著,手指在青石面上無意識地輕點。最後,所有紙幣被她疊放整齊,厚厚的一小沓,放在陽光下,泛著一種令人心安的、屬於勞動回報的樸素光澤。

總共一百六十五元。

在這個普通城鎮工人月薪也不過三四百元的年代,對於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女而言,這無疑是一筆“鉅款”。更重要的是,這是完全依靠她自身的知識、思考和文字能力換來的,不依賴家庭,不仰人鼻息,乾乾淨淨,理直氣壯。

沈雯晴看著那沓錢,臉上並沒有露出特別欣喜若狂的表情,只是眼底深處,有一絲極淡的、如同星火般的光芒閃過。那是一種確認,一種底氣。她證明了,即使拋開農場的體力勞動,她依然有能力在這個世界上立足,甚至可能走得更好。

然而,這一幕,落在不遠處一直偷偷窺視的楊氏兄弟眼中,卻無異於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塊巨石。

楊科研手裡還攥著一把生鏽的鐵釘,眼睛卻死死地盯著沈雯晴手裡那沓錢,尤其是那兩張褐色的五十元鈔票,在他眼裡幾乎能灼出洞來。他感覺自己的喉嚨有些發乾,心裡像有無數只螞蟻在爬,又癢又酸。

他辛辛苦苦,起早貪黑,跟著父親在農場幹最髒最累的活,一天下來也就掙個幾塊錢工錢,還得看沈衛國的臉色。閒暇時,他像條野狗一樣在鎮上的垃圾堆、廢品站翻撿,弄得渾身臭烘烘,才能勉強湊出一點賣廢品的零頭,加起來可能還不如沈雯晴隨便寫幾篇文章掙得多。

憑甚麼?

憑甚麼她一個丫頭片子,坐在屋裡動動筆桿子,就能輕輕鬆鬆拿到這麼多錢?而自己累死累活,渾身臭汗,掙得卻那麼少,那麼艱難?一種強烈的不平衡感和嫉妒,像毒藤一樣纏繞上他的心臟,越勒越緊。他看著沈雯晴那平靜甚至帶著點疏離的側臉,再看看她手中那沓刺眼的鈔票,只覺得剛才撿破爛時沾上的汙穢氣味更加難以忍受,那股由內而外的卑微和憤懣幾乎要衝破胸膛。

“哥……雯晴姐……好多錢啊……”年紀更小些的楊非凡,顯然沒有哥哥那麼多複雜的心思,他扯了扯楊科研的衣角,聲音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驚歎和羨慕,眼睛瞪得圓溜溜的,“寫文章……這麼賺錢的嗎?俺要是也能……”

“能個屁!”楊科研猛地甩開弟弟的手,壓低聲音,惡狠狠地打斷他,語氣裡充滿了煩躁和遷怒,“那是她走了狗屎運!你看她那嘚瑟樣!寫幾個破字有甚麼了不起?能當飯吃還是能當力氣使?女人家,不在家好好學做飯縫衣服,整天搞這些歪門邪道,像甚麼樣子!”

他嘴上罵得兇狠,目光卻不受控制地再次瞟向那沓錢,喉嚨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那筆錢,像是一個清晰的標尺,丈量出了他與沈雯晴之間越來越大的差距——不僅僅是家境,更是一種他無法理解、也無法企及的“本事”。這種認知讓他感到無比挫敗和恐慌。

楊非凡被哥哥兇得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大聲說話,但看向沈雯晴的目光依舊充滿了憧憬。在他簡單樸素的認知裡,能不用風吹日曬、不用弄得滿身塵土就掙到錢,而且掙得還不少,這簡直是天大的本事。

沈雯晴對兄弟倆的注視和內心活動渾然不覺。她仔細地將錢分成兩部分。一部分稍厚些,大約一百元,她用另一個乾淨的信封裝好,準備晚些時候交給母親白玲。剩下的六十五元,她重新包回原來的牛皮紙裡,貼身放好。這是她的“發展基金”。整個過程從容不迫。

收拾好東西,她拿起雜誌,起身回了自己的小屋。那沓象徵著初步經濟獨立的稿費,如同在她內心築起了一道小小的、卻堅實無比的堡壘。

傍晚時分,楊老疤拖著疲憊的身子從地裡回來,黢黑的臉上,那道眉骨上的疤痕在汗水浸潤下顯得更加清晰刺目。楊科研和楊非凡也結束了一天的“工作”。父子三人回到農場角落那間臨時搭建的、低矮潮溼的工棚。楊母正就著昏暗的燈光,縫補著孩子們磨破的衣褲。她年紀並不算太大,但長年的操勞和看不到頭的生活,讓她臉上佈滿細紋,眼神顯得麻木而黯淡。她沒甚麼文化,一輩子圍著鍋臺和孩子轉,最大的願望就是一家人能吃上飽飯,兒子們將來能有點出息,別再像他們父輩一樣土裡刨食。

看到父子三人回來,她放下手裡的活計,起身去端鍋裡溫著的、沒甚麼油水的簡單飯菜。吃飯時,楊科研忍不住,壓低聲音把下午看到沈雯晴數錢的事說了出來,語氣裡滿是酸意和不忿。

楊母聽著,佈滿薄繭的手指在圍裙上無意識地擦了擦,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嘆了口氣,用帶著濃重鄉音的、乾巴巴的語氣唸叨:“俺跟你們說過多少回了,在人家沈家地盤上,低頭幹活,少惹是非。雯晴那閨女,跟咱不一樣,人家是念書人,有本事。你們……唉,多跟她學學好的,說說話,處好關係總沒壞處。她手指縫裡漏點,興許都比咱們掙得多……”

她的話裡沒有楊老疤偶爾會流露出的那種在械鬥環境中培養出的、對資源和機會近乎本能的搶奪欲和“吃絕戶”的陰暗算計(雖然沈家並非絕戶,但那種思維模式類似),更多的是底層婦女面對現實差距時,一種近乎本能的、帶著點卑微的討好和期盼。她希望兒子們能借點光,哪怕只是不被嫌棄,能安穩地在這裡待下去,多掙幾個工錢就好。

楊老疤悶頭喝著稀飯,眉骨上的疤痕隨著咀嚼微微牽動,他含糊地“嗯”了一聲,算是贊同老婆的話。他或許心裡還有其他盤算,但在沈衛國明確的界限和女兒展現出的、超出他理解範圍的能力面前,那些源自過往生存經驗的狠辣手段,暫時被按捺了下去,轉化為一種更隱蔽的觀察和等待。

楊科研聽著母親的話,心裡卻更加不是滋味。處好關係?怎麼處?人家連正眼都不瞧他一下!那種被輕視、被隔絕在另一個世界之外的感覺,混合著下午目睹“鉅款”帶來的刺激,讓他胸口堵得慌。他扒拉完碗裡最後一口飯,把碗筷一推,悶聲道:“俺吃飽了。”便起身走到工棚外,看著遠處沈家亮著燈的小屋,眼神複雜。

同樣難以入眠的,還有躺在硬板床上的楊非凡。他睜大眼睛望著漆黑的棚頂,腦海裡幻想著自己有一天也能像雯晴姐姐那樣,靠著知識和寫字,掙到乾淨又體面的錢,不用再忍受別人的白眼和嘲笑。那顆名為“嚮往”的種子,悄無聲息地,落在了少年貧瘠的心田上。

而在沈家,晚飯桌上,沈雯晴將那個裝著一百元的信封推到母親白玲面前。

“媽,這個你拿著。”她的聲音平靜無波,“是我前段時間投稿賺的稿費,補貼家用。”

白玲愣住了,看著桌上那個厚厚的信封,一時沒反應過來。沈衛國也停下了夾菜的動作,目光驚疑不定地落在信封上,又抬眼看向女兒。

“稿費?”白玲遲疑地拿起信封,開啟一看,裡面果然是一疊鈔票。她臉上瞬間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聲音都有些發顫:“這……這麼多?晴晴,你……你寫的啥文章啊?能掙這麼多錢?”

“就是一些電腦技術方面的文章,投給雜誌社,被採用了。”沈雯晴輕描淡寫地解釋,“以後可能還會有。”

沈衛國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看著女兒那張平靜卻透著不容置疑的臉,再看看妻子手中那實實在在的鈔票,那些話便卡在了喉嚨裡,最終化作一聲含義複雜的悶哼。他默默地扒了一口飯,心裡卻翻騰得厲害。女兒這賺錢的本事,已經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範圍。

白玲則是又驚又喜,反覆摩挲著那個信封,眼眶甚至有些溼潤。“好,好……我家晴晴有出息了,能自己掙錢了……”她語無倫次地說著。這筆錢,對於這個並不寬裕的家庭來說,無疑是雪中送炭,更重要的是,它來自女兒的努力。

夜深人靜,沈雯晴坐在電腦前,螢幕幽藍的光映在她臉上。她拿出那個裝著剩餘稿費的信封,再次清點了一下。

六十五元。

她仔細地將錢收好。這筆“發展基金”的意義,遠超過它的面值。它代表著可能性,代表著選擇權。

窗外,月色如水,棉田在夜風中發出沙沙的輕響。屋內,少女坐在光影交界處,眼神沉靜而堅定。稿費的回報,帶來的不僅僅是金錢,更是一種深植於內心的底氣和對未來命運的、初步的掌控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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