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慵懶地斜照在鎮上那家招牌褪色、門簾油膩的錄影廳門口。厚重的深色簾子被一隻略顯蒼白的手掀開,袁巖率先走了出來。他臉上帶著一絲放縱後的饜足潮紅,頭髮微亂,嘴角卻噙著一抹掌控一切的志得意滿。緊跟在他身後的是沈麗雪,她雙頰緋紅,眼波流轉間殘留著未曾散盡的迷離春意,一邊走,一邊下意識地用手指梳理著有些毛躁的髮辮,又拉了拉衣領,試圖撫平上面的褶皺。
“巖哥,今天這片子……真夠勁兒……”沈麗雪的聲音黏黏糊糊,帶著明顯的撒嬌意味,身體軟軟地往袁巖身上靠。
袁巖得意地低笑一聲,沒有接話,反而像變戲法般,從褲兜裡掏出兩個用紅色絲絨小袋裝著的物件。他小心地解開抽繩,將裡面的東西倒在掌心——是兩枚經過精心打磨拋光、光澤溫潤的玉石吊墜。一枚呈優雅的水滴形狀,質地通透,內部幾縷纖細的金色包裹體在陽光下流轉;另一枚則是規整的長方體,稜角分明,透出一股沉穩冷峻的氣質。
“呀!真做出來了?太好看了!”沈麗雪低呼一聲,迫不及待地拈起那枚水滴形吊墜,愛不釋手。
“喜歡吧?”袁巖頗為自得,“我爸公司老師傅的手藝,為了這點東西,可沒少費功夫。”這兩枚吊墜,正是用沈麗雪前陣子偷偷從家裡父親沈保國珍藏的礦石中撬下來的一塊帶有金絲包裹體的原石加工而成。她當初只是覺得石頭漂亮,又依稀記得父親酒醉後吹噓過這石頭來自一個“大有搞頭”的新礦區,便偷拿了出來獻給袁巖。沒承想袁巖如此上心,直接動用了其父公司旗下珠寶加工車間的資源。
兩人各自將吊墜戴好。水滴形的金絲玉墜垂在沈麗雪白皙的鎖骨處,平添幾分嬌媚貴氣;那枚長方體金絲玉墜掛在袁巖頸前,則與他略帶痞氣的風格形成一種奇特的混搭。
“巖哥,你對我真好。”沈麗雪指尖摩挲著墜子,語氣甜膩。她與袁巖維持著隱秘的親密關係,這既是青春慾望的宣洩,也摻雜著家族利益的試探。沈麗雪家境看似不錯實則隱憂重重,父親沈保國守著個潛在的金礦卻步履維艱,她渴望透過搭上袁巖這條線,藉助他家的財力和勢力,讓自己家打一個漂亮的翻身仗。
袁巖笑了笑,笑容底下卻藏著別的東西。他看似隨意地提起:“這石頭品相確實不錯。我爸看了也點頭,說這種料子如果礦脈規模可觀,很有市場價值。”他話鋒微妙一轉,“說起來,你爸爸現在……守著這麼個潛在的金礦,怎麼好像也沒見有多大動靜?”
沈麗雪一聽,立刻撇了撇嘴,臉上露出混雜著家族優越感和對現狀不滿的神情:“哼!我爸爸那人,就是太老實,太蠢!當初發現那礦,他出了大力氣才勉強打通前期環節。結果呢?我三叔家,就那個沈雯晴她爸,非但不支援,還在旁邊冷嘲熱諷,生怕被我爸佔了便宜似的!還有那個沈雯晴,以前裝得跟個悶葫蘆似的,現在變了性,更是陰陽怪氣!”在她被父母灌輸的認知裡,沈保國是懷才不遇的悲情英雄,而三叔沈衛國一家則是目光短淺的絆腳石和嫉妒者。提到沈雯晴時,她語氣充滿鄙夷,私下裡甚至會用“人妖”這類貶損的稱呼。
袁巖安靜聽著,眼神微不可察地閃爍。他能分辨出沈麗雪話中的水分與偏見,但他需要的並非絕對真相,而是有價值的資訊和突破口。他父親對那條據說蘊藏著有色金屬和高品質玉石的小礦脈產生了興趣,但直接出面收購成本高且易警惕。若能利用沈家內部矛盾暗中操作,低價攫取關鍵股權,才是上策。
“兄弟之間,有時候確實難辦。”袁巖附和著,巧妙引導,“不過,我好像隱約聽說,你爸爸之前為了推進開礦,跟你三叔家借過一筆錢?還沒還清?”
“可不是嘛!借了不少呢!都好幾年了。”沈麗雪立刻接話,語氣滿是不屑,“三叔家開個破廢品站能掙幾個子兒?還好意思時不時提一嘴,一點家族情分都不講!”
袁岩心下冷笑,情分在巨大利益面前值幾個錢?沈保國欠著沈衛國的錢,這筆舊賬,或許正是一個可以巧妙利用的支點。一個模糊而陰險的計劃在他腦中逐漸顯露出輪廓。
就在這時,他們的視線被不遠處一個狼狽身影吸引。
那人正是楊科研。他推著一輛吱呀作響的破舊三輪車,鬼鬼祟祟地在街角的垃圾桶和廢品堆放點間逡巡。他身上那件洗得發白、滿是汙漬的藍色舊布衫,後背袖管處隱約透出幾道新鮮的棍棒抽打痕跡。他走路的姿勢彆扭,顯然上午在沈家菜地被沈衛國父女追打時,腿上或腰間捱了幾下,此刻仍在隱痛。
他臉色灰敗,眼神裡混雜著怨毒、焦躁與戾氣。他警惕地左右張望,趁一個拾荒老人不注意,迅速將老人剛碼放整齊的一小捆紙板和幾個空瓶子劃拉進自己車裡。動作熟練得令人心酸。得手後,他立即推車挪開,假裝繼續翻撿,心卻狂跳不止。他家從內地跑來西域謀生,本就艱難,父親楊老栓除了喝酒罵人,根本指望不上。他只能靠這點小偷小摸和撿廢品換來的微薄收入勉強餬口,父子倆一脈相承的,是對改變命運的渴望和深入骨髓的算計心,只是楊科研的算計,更多體現在這種鼠竊狗偷和佔小便宜上。
腦子裡反覆播放著上午在沈家菜地的屈辱。沈雯晴手中白楊木棍的刺痛,沈衛國追打時的兇狠眼神……他不過是想湊近說幾句“關心話”,憑甚麼被如此對待?那些“癩蛤蟆”、“噁心東西”的扎心話言猶在耳。這奇恥大辱像毒蛇啃噬著他的理智,讓他對沈雯晴那份原本就不甚光明的執念裡,瘋狂滋長出報復、征服、將她清高踩碎的陰暗慾望。‘臭婊子,給臉不要臉!還有沈衛國,等著瞧!’ 他在心裡惡毒地發誓。
“喲,這不是科研哥嗎?這是……體驗生活呢?” 袁巖帶著戲謔的聲音打破了沉悶。
楊科研猛地抬頭,看到光鮮的袁巖和俏麗的沈麗雪,尤其是沈麗雪頸間那枚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的水滴形玉墜,瞬間刺痛了他的眼睛。他小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度渴望,但隨即被更深的窘迫淹沒。他下意識扯了扯骯髒的衣角,臉上肌肉抽動,擠出那套試圖展現憨厚卻因疼痛心虛而扭曲的笑容:
“袁……袁少爺,麗雪妹子……沒,沒啥,就是……撿點破爛,換點菸錢。” 目光躲閃,剛行竊的手縮到身後。
沈麗雪將他狼狽相盡收眼底,臉上綻開毫不掩飾的譏諷:“科研哥,你這身上……哎呀呀,不會是又去‘關心’那個人妖,結果被拿著棍子‘歡送’出來了吧?” 她刻意用貶損的稱呼和怪調,惡意滿滿。
楊科研像被針紮了一下,臉上青紅交錯。在袁巖面前,他既想維持可憐博同情,可憐的自尊又驅使他想要吹噓。他避重就輕,帶著委屈和自誇的腔調:“俺……俺就是一片好心,想去幫她搭把手,誰知道她……脾氣那麼大!還有那個周逸鳴,看著人模狗樣,其實慫包軟蛋一個!被俺幾句話就唬得臉白了,屁都沒敢放就跑了!” 他刻意突出自己“智退情敵”的“功績”。
袁巖何等精明,一眼看穿了楊科研的窘迫、虛榮以及對沈雯晴那股已然扭曲的執念。他心下鄙夷,面上卻擺出“感同身受”的推心置腹狀。他走上前,“體貼”地拍了拍楊科研沒受傷的肩膀,語氣帶著誇張的讚賞與同情:
“科研哥,真是難為你了!受大委屈了!周逸鳴那種銀樣鑞槍頭,哪能跟你這實心實意的比?你才是真心為雯晴著想的人!” 他話鋒陡然一轉,聲音壓低,帶著魔鬼般的蠱惑,“不過啊,光是忍辱負重,恐怕還不夠。女人心,海底針,有時候……就得下點猛藥,用些非常手段,讓她清清楚楚認識到,誰才是她該依靠的人,斷了所有不切實際的念想。”
說著,他像是忽然想起甚麼,極為“慷慨”地從真皮錢包裡抽出兩張嶄新的百元大鈔,塞進楊科研粗糙髒汙的手裡。
“這點小意思,先拿著,買點藥酒揉揉傷,再置辦身稍微體面點的行頭!追姑娘,尤其是追雯晴那樣的,自己首先得拾掇得精神點,有點底氣不是?”
楊科研低頭看著手中簇新、挺括、散發油墨香的鈔票,眼睛瞪得溜圓,呼吸粗重起來。這幾乎是他撿一個月廢品都未必能掙到的數目!巨大的驚喜與長期極端貧困導致的金錢渴望,讓他激動得渾身微顫,傷痛似乎都減輕了。
“袁……袁少爺!這……這怎麼敢當!太多了!太破費了!俺……俺這……”他嘴上語無倫次地推辭,手指卻死死攥住鈔票,生怕被收回。
“誒!瞧你這話說的,跟我還見外甚麼!”袁巖故作不悅地擺手,臉上掛著看似真誠的笑容,眼底卻是一片冰冷算計。他再次湊近,聲音壓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將惡毒暗示灌輸過去:
“科研哥,記住兄弟我這句話。有時候,成與敗,就在一念之差。‘生米煮成熟飯’,話是糙了點,手段不夠君子,可它管用!立竿見影!到了那時候,人是你的,裡子面子全都有了,說不定……連帶著沈家現如今那點產業,你也能分一杯羹。這其中的關竅,你是個聰明人,回去好好琢磨琢磨。”
這一次,楊科研聽得真真切切。金錢的刺激,混合著袁巖赤裸裸的教唆與許諾的美好前景,如同一劑兇猛的精神毒藥,瞬間將他心中那搖搖欲墜的道德籬笆衝擊得土崩瓦解。恍惚間,他彷彿看到自己“事成”之後,沈雯晴梨花帶雨不得不屈從,沈衛國憋屈無奈,自己揚眉吐氣、人財兩得的場面。一股混雜著極致貪婪、變態邪欲和破釜沉舟狠勁的熾熱洪流,轟然衝遍全身。
他重重地點頭,嘴唇因興奮緊張而哆嗦,小眼睛裡迸射出危險狂熱的光芒,嘶啞表態:“俺……俺懂了!全懂了!袁少爺,您……您就是俺命裡的貴人!再造之恩!您放一百個心,俺……俺知道接下來該咋走了!一定不辜負您的指點!”
他緊緊攥著那兩張滾燙的鈔票,像是攥住了通往夢寐以求未來的鑰匙,也像是握住了刺向沈雯晴的淬毒匕首。他不再遲疑,推著破三輪轉身離去。儘管腳步因傷勢蹣跚,但那背影中,卻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孤注一擲的決絕。
望著楊科研消失的背影,袁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沈麗雪依偎過來,小聲問:“巖哥,你真覺得憑這蠢貨……能成事?”
“成事?”袁巖輕蔑嗤笑,攬住她的腰肢,“他成不成事,對我們有區別嗎?他若得手,沈家天翻地覆,我們正好亂中取利;他若失敗,那也是他自作自受,同時還能像汙垢一樣黏住沈雯晴,給她製造麻煩。無論哪種結果,我們這筆‘投資’,都是穩賺不賠。” 對他而言,沈雯晴家那個廢品站本身毫無價值,他更感興趣的,是沈雯晴這個人——那個從“假小子”蛻變成真姑娘的、帶著刺的獨特存在,勾起他某種征服的私趣。他隨手佈下的這顆惡意棋子,無論走向何方,都能有效地攪動他期望中的那潭渾水。
而此刻,揣著“滾燙”鈔票逃離的楊科研,摸著口袋裡的“鉅款”,感受著身體的隱痛,腦海中迴響著“生米煮成熟飯”的魔鬼低語。他對沈雯晴的病態執念、對改變貧困的極度渴望,以及被羞辱後的報復欲,徹底扭曲融合,吞噬了最後一絲理智。他偏執地認為,自己找到了可以同時洗刷屈辱、霸佔美人、甚至逆天改命的“捷徑”。一顆邪惡的種子,已在他貧瘠、陰暗而偏執的心田深處,埋藏下來,瘋狂汲取養料,等待著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