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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第25章 歸途的迷霧

2025-11-19 作者:斯金納的小鴿子

載著周逸鳴離開黃羊鎮的,是一輛破舊的三輪摩托車,發動機發出疲憊的轟鳴,在顛簸的土路上揚起長長的煙塵。開車的是個面板黝黑、臉上刻滿風霜的中年漢子,姓王,是農場偶爾會僱的短途運輸司機。

王師傅透過後視鏡,瞥了一眼癱坐在車斗裡、失魂落魄如同被抽走了脊樑骨的周逸鳴。這年輕人來時雖然心事重重,但還有股勁兒,現在回去,卻像棵被霜打蔫了的茄子,眼神空洞地望著飛速後退的、單調的棉田景緻。

“小兄弟,”王師傅提高了嗓門,試圖蓋過發動機的噪音,語氣帶著一種過來人的熟稔和試探,“跟那小閨女……鬧彆扭了?”

周逸鳴身體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沒有回答,只是將臉埋得更低,彷彿這樣就能隔絕外界的一切探詢。

王師傅也不在意,自顧自地呵呵笑了兩聲,用一種彷彿看透世情的口吻說道:“嗨,年輕人嘛,叔懂!男女之間這點事兒,不就是這樣?吵吵鬧鬧,分分合合。那閨女,是叫雯晴吧?模樣是挺周正,就是性子看著烈了點……不過嘛,小姑娘有點脾氣正常,你得會哄……”

“王叔,”周逸鳴突然打斷他,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痛苦和迷茫,“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們……我們不是那種關係。”

“不是那種關係?”王師傅詫異地又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隨即露出一副“我懂的”表情,“不是那種關係你能這副德行?小兄弟,跟叔還不好意思?叔是過來人!這男女之間啊,就那麼層窗戶紙,捅破了就好了!喜歡就去追,磨磨唧唧像啥樣子!你看叔當年……”

周逸鳴閉上眼,王師傅那些關於“如何追求姑娘”、“女人要靠哄”的“經驗之談”,像嗡嗡作響的蒼蠅,盤旋在他耳邊,卻一個字也鑽不進他混亂不堪的大腦。他腦海裡反覆回放的,只有沈雯晴那雙先是震驚空白、繼而溢滿痛苦和淚水、最後徹底崩潰的眼睛,以及沈衛國那番如同驚雷般炸響的、關於他母親“惡行”的控訴。

一股混合著屈辱、憤怒和巨大無力的情緒,在他胸腔裡橫衝直撞。他猛地抬起頭,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形:“王叔!你不明白!不是我不想……是我媽……我媽她揹著我,去找了人家家裡,拿了錢……要求她離我遠點!就因為覺得她會耽誤我高考!”

他一口氣吼完,胸口劇烈起伏,像離水的魚一樣大口喘著氣。這是他第一次對外人提及這醜陋的真相,彷彿將一顆膿瘡血淋淋地剖開,既痛苦,又有一種扭曲的宣洩感。

王師傅顯然沒料到是這麼個情況,愣了一下,臉上的調侃之色漸漸收斂。他沉默地開著車,過了好一會兒,才嘆了口氣,語氣複雜地說道:“唉……你媽她……也是為你好啊。”

“為我好?”周逸鳴像是被這句話刺痛了,聲音尖銳起來,“她用錢去侮辱人!去逼著別人跟我斷絕來往!這叫為我好?!”

“小兄弟,話不能這麼說。”王師傅搖了搖頭,目光望向遠處貧瘠的戈壁灘,聲音裡帶上了幾分滄桑和自嘲,“你媽是方法不對,心思……可能急了點。但她怕你走錯路,怕你耽誤前程,這心思,天下父母都差不多。”

他頓了頓,用力拍了拍身下這輛破摩托車的車把,發出哐當的聲響,苦笑道:“你瞅瞅叔!當年就是沒聽勸,覺得上學沒用,早早出來混社會。結果呢?年輕時候覺得瀟灑,現在咋樣?天天騎著這破摩托,風吹日曬,看天吃飯,掙這幾個辛苦錢,連個像樣的房子都攢不出來,物件就更別提了,誰跟你啊?‘錢沒湊夠,八字沒一撇’,說的就是我這種人!”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悔恨和現實的沉重:“你媽為啥緊盯著你高考?因為她知道,在這地方,對我們這種普通人家的孩子來說,考出去,上個好大學,那就是鯉魚跳龍門!是最實在、最有可能改變命運的路!她是不想讓你像叔這樣,一輩子困在這土坷垃裡,掙不到錢,被人看不起!她是怕……怕你被別的事分了心,走了岔路,將來後悔一輩子啊!”

王師傅這番話,像一盆摻雜著冰碴子的冷水,兜頭澆在了周逸鳴熾熱的憤怒和委屈上。他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

他想起母親平日裡對他學業的嚴格督促,對他生活無微不至的照顧,以及偶爾流露出的、對他未來的殷切期望。不可否認,母親是愛他的,竭盡全力地想為他鋪一條平坦光明的路。可是……可是為甚麼這份“愛”,要用傷害和踐踏另一個人的方式來實現?為甚麼在他的人生規劃裡,連選擇朋友、萌生情感的權力,都要被如此粗暴地干涉和剝奪?

“為你好”這三個字,此刻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也像一副無形的枷鎖,將他牢牢困住。他憎惡母親的手段,卻又無法完全否定那份源於“愛”的初衷。這種矛盾,讓他陷入了更深的迷茫和痛苦。

摩托車在臨近中午時,停在了周逸鳴家所在的市區家屬院門口。他渾渾噩噩地下了車,謝過王師傅,腳步虛浮地走向那扇熟悉的家門。

剛推開家門,一股壓抑的氣氛便撲面而來。周母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臉色陰沉,顯然已經等待多時。妹妹周曉雯則不安地坐在一旁,看到哥哥回來,連忙使眼色。

“你還知道回來?!”周母的聲音冷得像冰,帶著興師問罪的意味,“一大清早就不見人影,又跑到哪裡野去了?馬上就要高三了,心裡一點數都沒有嗎?你看看隔壁家的……”

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嘮叨和比較,如同緊箍咒一般,再次套在了周逸鳴的頭上。若是平時,他或許會不耐煩地頂撞兩句,或者乾脆左耳進右耳出。但此刻,聽著母親那看似關切、實則充滿控制的訓斥,再聯想到沈衛國憤怒的指控和王師傅那番關於“前途”的現實言論,一股難以言喻的荒謬感和無力感,在他心中瘋狂滋長。

他看著母親那張因為生氣而略顯刻薄的臉,腦海中卻浮現出沈雯晴痛哭時顫抖的肩膀,以及沈衛國那雙佈滿老繭、因憤怒而顫抖的手。他想大聲質問,想將今天聽到的一切都摔在母親面前,想問問她,為甚麼要這樣做?憑甚麼這樣做?

然而,話到了嘴邊,看著母親眼底那不容置疑的權威和那份他無法完全否定的、“為你好”的底色,他最終還是將翻湧的情緒死死地壓了下去。他不能。至少現在不能。在這個家裡,母親的意志是絕對的,任何正面衝突,最終只會引來更嚴厲的壓制和更令人疲憊的說教。

他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垂下眼瞼,用一種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疏離的語氣,低聲說:“媽,我知道了。我去收拾東西。”

周母似乎沒料到兒子會是這種反應,愣了一下,準備好的更多訓斥卡在了喉嚨裡。她皺了皺眉,覺得兒子有些不對勁,但看他一副順從的樣子,火氣也消了些,轉而繼續強調:“知道就好!下午我們就坐最後一班車回市裡,你趕緊把心收回來,別再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心思都要放在學習上!”

周曉雯見狀,連忙打圓場,拉著周逸鳴的胳膊往他房間走:“哥,你快去收拾吧,媽也是擔心你。我給你拿點喝的。”

回到熟悉的房間,周逸鳴關上門,背靠著門板,彷彿耗盡了所有力氣。他看著書桌上堆積如山的參考書和試卷,那是母親為他規劃的、通往“光明未來”的階梯。可此刻,這些書本在他眼中,卻彷彿變成了一座冰冷的囚籠。

他想到了父親。父親雖然話語不多,但似乎比母親更通情達理一些。他是不是知道母親去找沈雯晴家的事?他會不會有不同的看法?一股微弱的希望在他心中升起。

午飯時,父親回來了。飯桌上的氣氛依舊沉悶。周母還在不時地敲打周逸鳴,強調高三的重要性。周逸鳴默默地吃著飯,尋找著開口的時機。

終於,在周母起身去盛湯的間隙,他鼓起勇氣,抬起頭,看向父親,聲音有些乾澀地開口:“爸,我……”

父親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著他,等待著他的下文。

“我……”周逸鳴的喉嚨滾動了一下,“今天在黃羊鎮……又去找沈雯晴了。”他小心翼翼地避開了那些激烈的衝突,只提了名字和這個事實。

父親的表情沒有甚麼明顯的變化,只是沉默地看了他幾秒,然後拿起筷子夾了口菜,語氣平和地問道:“她身體恢復得怎麼樣了?還好嗎?”語氣平常,帶著一種長輩對晚輩的、略顯疏離的關心,聚焦在身體健康上,並未深入探究其他。

這一刻,周逸鳴心中那點微弱的希望之火,輕輕搖曳了一下,並未完全熄滅,但也未能燃得更旺。父親的反應,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底下是知情還是不知情,是贊同還是反對。他沒有提供支援,也沒有施加壓力,只是停留在最表層、最安全的問候上。這種平靜,反而讓周逸鳴更加無從開口,無法將那些洶湧的委屈和質問傾瀉出來。

他將到了嘴邊的更多話語,連同滿心的複雜情緒,一起狠狠地嚥了回去。他低下頭,扒拉著碗裡的米飯,味同嚼蠟。

“她……”他的聲音低得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她哭了。”

這句話輕飄飄的,卻像一根針,深深地扎進了他自己的心裡。比起記憶中那個在雪夜裡為他擋刀、渾身是血卻眼神倔強的“兄弟”,今天這個在他面前失聲痛哭、脆弱得彷彿一碰即碎的沈雯晴,更讓他感到一種撕心裂肺的痛楚和……濃重的負罪感。

是我……是我和我的家人,把她逼成這樣的。

我是不是……真的做錯了?

我不該去質問她的……我明明甚麼都不知道……我還對她說了那麼重的話……

這些念頭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內心。

父親似乎聽到了他這句低語,夾菜的動作微微一頓,但最終甚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繼續吃飯。這種沉默,在周逸鳴此刻敏感的心中,被解讀為一種無言的默許,或者至少是,不打算介入。

下午,母子三人沉默地搭乘了返回市區的大巴車。周父因為工作原因,暫時留在黃羊鎮。周逸鳴靠窗坐著,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逐漸變得繁華起來的街景,心中卻沒有絲毫歸家的喜悅。黃羊鎮那片廣闊的棉田,田埂上那個痛哭的身影,沈衛國憤怒的指責,王師傅現實的感慨,母親不容置疑的說教,父親平靜卻疏離的問候……所有這些畫面和聲音,在他腦海中交織、碰撞,形成一團巨大的、無法驅散的迷霧。

他的人生,彷彿被一條看不見的軌道牢牢鎖定,通往一個被預設好的、所謂“光明”的未來。母親是堅定的執旗手和護軌人,而父親,更像是一個沉默的旁觀者。那條軌道兩旁,所有被視為“雜草”或“風景”的人和事,包括他剛剛萌生卻已被粗暴扼殺的情感,包括那個被他家人傷害、卻讓他心痛不已的少女,都只能被無情地拋在身後。

大巴車在公路上平穩地行駛著,載著他駛離這片承載了他太多複雜情感的土地。周逸鳴閉上眼,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和……一種悄然滋生的、連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叛逆。他對那條被安排好的路,對母親絕對的控制,對父親沉默的旁觀,第一次產生了如此深刻的懷疑。有些東西,似乎從今天起,已經悄然改變了。一道無聲的裂痕,在他與家庭之間,也在他與自己曾經篤信的未來之間,悄然蔓延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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