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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第22章 憤怒的表白

2025-11-19 作者:斯金納的小鴿子

五月三號的清晨,北疆曠野上的薄霧如同輕紗,尚未被初升的旭日完全驅散。空氣中瀰漫著泥土甦醒的氣息和隱約的草木清香。周逸鳴懷著一腔混雜著不甘、委屈與孤勇的複雜心緒,再次踏入了沈家農場那片已然煥發生機的土地。

他繞過那片已見綠意的棉田,視線急切地搜尋,最終在靠近老屋院牆那一小片新開墾的菜園裡,定格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沈雯晴正背對著他,蹲在菜畦間。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略顯寬大的淺藍色勞動布服,褲腿隨意地挽到小腿肚,露出一截纖細卻並非弱不禁風的腳踝,腳上是一雙沾滿泥點的舊解放鞋。晨光熹微,勾勒著她專注的側影,幾縷不聽話的黑髮從她簡單束起的馬尾中滑落,垂在頰邊,隨著她低頭的動作輕輕晃動,偶爾被她用手背不甚在意地蹭開,在白皙的面板上留下一道淺淺的泥痕。她手裡拿著一把小鏟,正小心翼翼地為剛栽下不久的西紅柿苗培土,動作輕柔而熟練,彷彿在對待甚麼易碎的珍寶。

這寧靜而充滿生活氣息的一幕,像一幅溫暖的鄉土畫卷,讓周逸鳴洶湧的心潮不合時宜地平靜了一瞬,甚至生出一絲柔軟的錯覺。但他立刻甩了甩頭,強迫自己硬起心腸,踩著重重的步伐走了過去,腳步聲在鬆軟的田埂上顯得格外沉悶。

“雯晴。”他停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聲音因為一夜的煎熬和此刻的緊張而異常乾澀。

那背影明顯僵了一下。沈雯晴手上的動作停頓了片刻,卻沒有立刻回頭。她慢慢地將小鏟放在一旁的土埂上,不疾不徐地拍了拍手上沾著的泥土碎屑,然後才緩緩站起身,轉過來面對他。

她的臉上沒有預料中的驚訝,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幾乎能將人溺斃的疲憊,以及一層從昨日相遇就開始凝結、如今已堅不可摧的冰殼。陽光照在她臉上,可以看清她眼底淡淡的青黑,顯然也並未安眠。

“周逸鳴同學,”她開口,語氣是刻意營造的、對待陌生人的平淡,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公式化疏離,“如果你還是為了昨天的事情,我想我已經表達得很清楚了。地裡還有很多活要忙,如果沒甚麼要緊事的話……”她下了逐客令,目光平靜地掠過他,似乎多停留一秒都是浪費。

“我不是來聽你說這些的!”周逸鳴猛地打斷她,聲音裡壓抑的火氣瞬間竄起,他受不了,完全受不了她這種將他徹底隔絕在她的世界之外的姿態,“我就想問你一句,我們之間,到底算甚麼?”他向前逼近一步,試圖捕捉她那雙總是試圖逃避的、黑沉沉的眼睛。

沈雯晴微微蹙起了秀氣的眉毛,彷彿聽到了一個極其無聊甚至荒謬的問題。她偏過頭,視線投向遠方那一片在晨霧中若隱若現的綠色棉田,語氣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近乎憐憫的嘲弄:“同學?或者……曾經的遊戲玩伴?還能是甚麼?”她將“曾經”兩個字咬得略微重了些,像是在強調一個不可逆轉的事實。

“玩伴?”周逸鳴像是被這個輕飄飄的詞狠狠刺傷了心臟,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痛楚,“沈雯晴,我們之間就只是‘玩伴’那麼簡單嗎?一起去釣魚野炊然後打架的是誰?在《星際》裡互相掩護、輸了比賽互相埋怨轉頭又湊錢買汽水的是誰?在《傳奇》裡並肩作戰、為了搶一把裁決可以熬通宵的是誰?還有那天幫你的工作賠你一起給那個網咖裝電腦,來來回回找朋友給你站臺的是誰?!還有……我那天看著你擋在我面前,鮮血一片。”周逸鳴越說越激動,腎上腺素的增加讓他開始發抖,那一夜有如噩夢一般烙印在他的心裡

他開始激動地揮舞著手臂,試圖用那些共同經歷的、鮮活的“兄弟”情誼,去敲打她似乎已經徹底封閉的記憶之門。那些被他珍藏的過往,此刻成了攻擊她冷漠外殼的武器。

沈雯晴長長的睫毛劇烈地顫動了一下,如同受驚的蝶翼。但僅僅是剎那的動搖,那冰封般的平靜迅速回歸,只是在那平靜的冰層之下,似乎有洶湧的暗流在無聲奔騰。她終於轉回視線,重新看向他,眼神裡多了一些複雜難辨的東西,像是無奈,又像是某種深刻的疲憊,一種勘破世事的蒼涼。“周逸鳴,”她的聲音低沉了些,“那些都是過去的事情了。人是會變的。那個時候可以是‘兄弟’,不代表現在還是,不代表未來也必須是。我們都該學會往前看了。”她用了“學會”這個詞,彷彿這是一種需要刻意習得的能力。

“往前看?怎麼往前看?”周逸鳴的情緒如同被點燃的汽油,瞬間失控爆燃,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尖銳,“就是像你現在這樣,對我冷若冰霜,形同陌路,然後讓那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楊科研,像只趕不走的蒼蠅一樣天天圍著你打轉?!他就是你所謂的‘往前看’的選擇嗎?!他就是你新的‘兄弟’?!”

他終於無法控制地吼出了那個讓他如鯁在喉、妒火中燒的名字——楊科研。

沈雯晴的眉頭徹底擰成了一個結,臉上的不悅清晰可見,語氣也變得更加冷硬:“我的事情,不需要,也沒有義務向你解釋。楊科研怎麼樣,那是他的事,更是我的事,與你周逸鳴沒有任何關係。”她試圖再次劃清界限,將那令人厭煩的存在隔絕在兩人(或者說,她與周逸鳴)的對話之外。

“與我無關?”周逸鳴氣得幾乎要笑出來,一種被徹底排除在外的嫉妒,混合著楊科研那些汙言穢語帶來的噁心感,如同毒液般腐蝕著他的理智,最終沖垮了最後一道堤防,“他可不是這麼說的!他親口告訴我,你們兩家是實在親戚,早就定了娃娃親!他還說……還說你這段時間生病做手術,他天天在旁邊貼身照顧,端茶送水,擦身子……該看的都看了,該碰的也碰了!不到一個月就有了肌膚之親!沈雯晴!你看著我!你告訴我!這他媽是不是真的?!你是不是就因為跟他有了這種齷齪關係,才這麼急著把我一腳踹開,好給你們騰地方?!是不是?!”

他將楊科研那些充滿惡意和淫邪想象的謠言,如同潑灑最骯髒的汙水,不管不顧地、帶著一種自虐般的快意,朝著沈雯晴劈頭蓋臉地傾瀉而去。他死死地、近乎殘忍地盯著她的臉,渴望從上面看到被戳穿秘密的慌亂、羞憤,或者任何能夠證實他可怕猜想的情緒。

然而,沈雯晴的反應,完全脫離了他預設的所有軌道。

她先是徹底地愣住了,那雙原本平靜無波的黑眸驟然睜大,裡面充滿了巨大的、純粹的茫然和難以置信,彷彿聽到的不是人類的語言,而是某種無法理解的、來自異世界的噪音。娃娃親?貼身照顧?擦身子?該看的都看了?該碰的也碰了?肌膚之親?這些汙穢的詞語一個個砸過來,組合成她認知範圍之外最荒誕不經的天方夜譚。她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出現了幻聽。

緊接著,那短暫的、空白的茫然,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瞬間被一種排山倒海的、被嚴重褻瀆、被徹底汙衊的滔天憤怒所取代!她的臉色在剎那間失去了所有血色,變得慘白如紙,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翕動、顫抖著,胸口劇烈地起伏,彷彿下一秒那顆被怒火灼燒的心臟就要炸裂開來!她周身的氣息都變得冰冷而危險。

“你……你說甚麼?”她的聲音是從緊咬的牙關裡一點點擠出來的,帶著一種瀕臨爆發邊緣的、令人心悸的嘶啞和冰冷,“周逸鳴……你……你剛才說甚麼?你再說一遍?誰……誰跟誰……有了肌膚之親?!”

她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楊科研!那個像跗骨之蛆一樣令人作嘔的東西,竟然敢在外面如此肆無忌憚、惡毒下作地詆譭她的清白?!而周逸鳴——這個她曾經真心視為可以託付後背的兄弟,這個她甚至不惜以命相護的人——竟然會聽信這種毫無根據、卑劣至極的謠言?!並且,還用這種興師問罪的、彷彿她真的做了甚麼見不得人事情的態度跑來質問她?!

“是楊科研親口跟我說的!就在昨天!”周逸鳴看著她那激烈到近乎扭曲的反應,心底莫名地閃過一絲慌亂和不確定,但此刻被嫉妒和憤怒主宰的他,更像是要抓住一根證明自己“正確”的稻草,一種扭曲的、想要看她更痛苦的衝動讓他繼續吼道,“他說得有鼻子有眼!信誓旦旦!沈雯晴,事到如今,你還要在我面前裝傻充愣,否認嗎?!”

“滾——!”沈雯晴終於徹底爆發了!積壓的所有委屈、憤怒、被誤解的痛楚、被汙衊的恥辱,在這一刻匯聚成一股毀滅性的力量,從她胸腔裡噴薄而出!她猛地抬起手臂,用盡全身力氣指向農場外的方向,聲音尖利得幾乎要劃破清晨的空氣,眼中燃燒著足以焚燬一切的烈焰,那是一種人格和尊嚴被徹底踩在腳下碾碎後的、最極致的憤怒!“周逸鳴!你給我滾!立刻!馬上!滾出我家農場!我現在不想看到你!一眼都不想!”

她氣得渾身都在劇烈地發抖,指尖冰涼,血液卻彷彿在逆流,衝得她頭暈目眩。這種毫無底線的、惡毒到極點的汙衊,遠比周母那帶著施捨意味的“請求”更讓她感到噁心和屈辱!這已經不是在否定她的選擇,而是在踐踏她作為一個人、一個女性最基本的尊嚴!

“你憑甚麼讓我滾?!”周逸鳴也被她這決絕的、毫不留情的驅趕徹底激怒了,那點莫名的慌亂被更大的怒火覆蓋,他梗著脖子,非但沒有後退,反而向前逼近了一步,幾乎要觸碰到她因憤怒而緊繃的身體,“你心虛了是不是?!被我說中了事實,惱羞成怒了是不是?!”

“我心虛?!我惱羞成怒?!”沈雯晴怒極反笑,那笑容冰冷、絕望,又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悲涼。她不再後退,反而迎著周逸鳴逼視的目光,猛地踏前一步,幾乎是指著他的鼻子,用盡靈魂裡所有的力量,發出了一連串石破天驚的詰問:

“周逸鳴!你告訴我!你到底是我的甚麼人?!”

“是我的父親,還是我的母親?!”

“是我的丈夫,還是我的男人?!”

“你憑甚麼?!你究竟憑甚麼站在這裡,用這種審問罪犯一樣的口氣,來質問我的清白?!來質問我和哪個阿貓阿狗有沒有見不得人的關係?!”

“就憑我他媽的當初瞎了眼,救過你一條命嗎?!啊?!難道我救了你,就把自己賣給你了嗎?!我的整個人生,我的名譽清白,都要向你彙報,任你評判嗎?!”

這一連串如同火山噴發、海嘯席捲般的怒吼,帶著滔天的憤怒和深入骨髓的失望,如同最鋒利的冰錐,又重又狠地砸在周逸鳴的臉上、心上!她將他所有自以為是的立場、所有基於“過去情分”的資格,都徹底地、無情地否定、踩碎、碾成了齏粉!

周逸鳴被這排山倒海般的憤怒和那句誅心的“你究竟憑甚麼”問得啞口無言,大腦一片空白,所有準備好的說辭、所有的道理、所有的情分,在這一刻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那麼可笑可憐。在極度的難堪、巨大的委屈和一種長期被壓抑、此刻終於衝破牢籠的混亂情感驅使下,他像是被逼到了懸崖邊緣、退無可退的困獸,赤紅著雙眼,理智徹底崩斷,不管不顧地、用盡生命最後力氣般嘶吼出了那句藏在心底最深處、連自己都未曾清晰認知、更不敢正視的話:

“是!我不知道我以甚麼身份!兄弟做不成了,朋友你不認!那我喜歡你行不行?!我不是因為感激你救了我!也不是因為好奇你變成了女人!我就是喜歡你!沈雯晴!從你變成這樣之後,我腦子裡就全是你!看不見你我會瘋!聽見別人詆譭你我會恨不得殺人!這夠不夠資格問你?!這夠不夠資格知道你為甚麼躲著我?!這夠不夠——?!”

……

世界,彷彿在這一刻,被一隻無形的大手驟然扼住了喉嚨,陷入了絕對的、死寂般的沉默。

風,停了。

遠處棉田裡隱約傳來的勞作聲,消失了。

菜地泥土裡昆蟲的微弱鳴叫,寂然了。

甚至連彼此劇烈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聲,都彷彿被這凝固的空間吞噬了。

沈雯晴徹底僵在了原地,如同被一道來自九天的狂暴雷霆直直劈中。她臉上那滔天的、足以焚燬一切的怒火,在千分之一秒內凝固、凍結,然後像遇到熾陽的極地冰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消融、崩塌,最後只剩下全然的、巨大的、足以吞噬一切的震驚和一片空白的茫然。她瞪大了那雙漂亮卻此刻寫滿無措的黑眸,看著眼前這個情緒完全失控、面目甚至因此有些扭曲猙獰的少年,大腦裡嗡嗡作響,所有的思維、所有的反應能力,都被這完全超出預期的兩個字炸得灰飛煙滅,一片空白。

她預想了所有的可能——更惡毒的互相指責,更傷人的言語決裂,甚至是徹底的、老死不相往來的宣告——她都已經在內心最深處築起了相應的高牆,準備好了最堅硬的鎧甲。可唯獨……唯獨這簡簡單單、卻又重逾千鈞的兩個字——“喜歡”,像是一把完全不符合她心門鎖孔、卻蘊含著詭異力量的鑰匙,就那麼蠻橫地、不講道理地、“咔噠”一聲,強行撬動了她嚴防死守、甚至自以為已經焊死的心門!

周逸鳴在吼出那句積壓已久、石破天驚的話後,自己也徹底愣住了。巨大的聲浪之後是耳鳴般的寂靜,他看著沈雯晴那完全呆滯、沒有任何回應、彷彿連靈魂都被震出軀殼的表情,一股滅頂般的羞恥感、無盡的後悔和徹底的絕望瞬間如同深淵巨口,將他整個人吞沒。他像是被瞬間抽乾了所有的力氣和勇氣,再也無法面對這令人窒息的、漫長的寂靜,無法面對沈雯晴那雙此刻陌生得讓他害怕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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