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號的下午,陽光透過出租屋老舊的窗戶,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駁的光斑,卻驅不散周逸鳴心頭的陰霾。他從沈家農場回來,腦子裡反覆迴響著沈雯晴那句冰冷的“專心高考”和決絕離開的背影,胸口像是堵著一團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悶,幾乎無法呼吸。憤怒、委屈、還有一種被徹底否定的失落感,在他胸腔裡橫衝直撞。
他猛地灌了一大口涼白開,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卻澆不滅心頭的燥火。為甚麼?憑甚麼?就因為她變成了女孩,就可以把他們之間那麼多年的交情,那些生死與共的時刻,輕飄飄地一句“過去了”就全部抹殺?還有那個莫名其妙的楊科研,那副粗鄙又自作多情的嘴臉,像蒼蠅一樣圍著沈雯晴轉,偏偏沈雯晴似乎……並沒有十分激烈地驅趕?這種認知讓他更加煩躁。
“媽,”他最終還是沒忍住,轉向正在廚房收拾的周母,聲音帶著壓抑的沙啞,“我見到……沈雯晴了。”
周母擦手的動作頓了頓,沒有回頭,語氣聽不出甚麼情緒:“嗯。然後呢?”
“她……她好像變了很多,完全不像以前了。對我……也很冷淡。”周逸鳴試圖組織語言,表達自己的困惑和不平,“我就是想不明白,為甚麼……”
“想不明白就不要想了!”周母猛地轉過身,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嚴厲,她走到周逸鳴面前,目光如炬,“逸鳴,我昨天就跟你說得很清楚了!沈雯晴現在是女孩子,她家是那種情況,她自己……經歷也複雜。你們根本就不是一路人!你現在最重要的任務是甚麼?是學習!是明年七月的高考!那才是決定你一輩子的事情!”
她看著兒子臉上不服氣的神情,語氣稍緩,卻更加語重心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正確性”:“男人家,要志在四方,要有出息!把心思都放在正道上!等你將來考上好大學,出了頭地,甚麼樣的好姑娘找不到?那才是門當戶對,才是能陪你走一輩子的良配!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老祖宗的話還能有錯?你現在糾結這些兒女情長,耽誤了前程,那才是真正的因小失大,悔之晚矣!”
又是這一套!又是“書中自有顏如玉”!周逸鳴聽著母親這些陳腐而空洞的大道理,只覺得一陣反胃。那些被規劃好的、看似光明實則冰冷的未來,根本無法撫平他此刻真實的情感創痛。他煩躁地抓了抓頭髮,猛地站起身。
“我出去走走。”他丟下這句話,也不等母親回應,拉開門就走了出去,將周母帶著擔憂和不滿的目光關在了門後。
黃羊鎮五月的傍晚,風帶著一絲涼意。周逸鳴漫無目的地走在塵土飛揚的街道上,看著兩旁低矮的房屋、偶爾駛過的拖拉機和蹲在門口抽菸閒聊的鎮民,只覺得這裡的一切都讓他感到格格不入和憋悶。他想發洩,卻找不到出口。
就在他拐過一個街角,靠近鎮子邊緣的廢品堆放區時,一個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楊科研。他正低著頭,在一個垃圾堆旁翻撿著甚麼,手裡拎著個髒兮兮的蛇皮袋,那壯實的身軀在廢棄雜物間顯得格外笨拙又執著。
周逸鳴下意識地想避開,但楊科研已經看見了他。他立刻丟下手中的一個破塑膠瓶,臉上瞬間堆起那副標誌性的、混合著討好與諂媚的笑容,小跑了過來。
“周哥!這麼巧?”楊科研搓著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拍了拍身上的灰,“俺……俺出來撿點能賣錢的玩意兒,貼補一下。”他解釋著,然後目光在周逸鳴陰沉的臉上轉了轉,立刻換上一種極富同情心的語氣,“周哥,你……你這臉色不太好啊?是不是還在為雯晴妹妹的事煩心?”
周逸鳴懶得搭理他,嗯了一聲就想走。
楊科研卻像是找到了知音,亦步亦趨地跟著,壓低聲音,用一種推心置腹的姿態說道:“周哥,俺知道你心裡不好受。俺今天看你跟雯晴妹妹說話,她那個態度……唉,俺都看不下去了!你說你大老遠來看她,她咋能這樣呢?”
他觀察著周逸鳴的表情,繼續添油加醋:“不過周哥,你也別太怪她。雯晴妹妹她……她最近家裡事多,心情確實不好,對誰都那樣。前兩天俺去她家……呃,就是沈叔叫俺過去吃飯,順便說說地裡活計的事,雯晴妹妹在飯桌上都沒怎麼說話,吃完就回自己屋了,連碗都沒幫俺們收拾一下。”他刻意模糊了時間,營造出一種他經常出入沈家、關係親密的假象。
看著周逸鳴陰鬱煩躁,卻又對自己話語沒有激烈反駁的樣子,楊科研心裡那份因白天聽到“擋刀”事件而產生的不舒服感,再次翻湧起來。‘替這小子擋過刀?’他想起周逸鳴激動時吼出的話,心裡又酸又妒,像打翻了陳年老醋。憑甚麼?雯晴妹妹那樣的人物,竟然為這種小白臉拼過命?這讓他覺得自己更加比不上週逸鳴,也更加渴望將沈雯晴牢牢抓在手裡,證明自己。
就在這時,他腦子裡忽然閃過之前不知從沈麗雪還是袁巖那裡聽來的一嘴閒話,說甚麼“有些心氣高的丫頭,就得先壞了她的名頭,讓她沒別的想頭,才好拿捏……”當時他沒太在意,此刻卻如同鬼火般在心頭亮了起來。一個陰暗的念頭迅速滋生、膨脹:對啊!要是讓周逸鳴這小子相信,雯晴妹妹早就跟他楊科研有了更“深入”的關係,甚至身子都被他“照顧”過了,這小子還能像現在這樣念念不忘嗎?肯定會覺得雯晴妹妹不乾淨了,嫌棄她了吧?到時候,這小白臉自己就會退縮!而雯晴妹妹,名聲有損,又被他周逸鳴“嫌棄”,到時候除了跟自己,還能有別的選擇嗎?
這計策一冒出來,楊科研自己都覺得自己簡直太聰明瞭!既能打擊情敵,又能變相逼迫沈雯晴就範,一箭雙鵰!
於是,他臉上的表情更加“誠懇”,湊近周逸鳴,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分享秘密的神秘感,開始了他的表演:
“周哥,有些話,俺本來不想說,但看你這樣,俺實在不忍心瞞你。”他故作猶豫,然後像是下定了決心,“其實……其實俺跟雯晴妹妹,俺們兩家……是定了娃娃親的!”
周逸鳴猛地停下腳步,難以置信地看向他。
楊科研心裡暗喜,面上卻一副“這是事實俺也很無奈”的樣子:“早些年就定下的!只不過以前雯晴她……情況特殊,就沒聲張。現在她好了,這事兒自然就算數了。”他觀察著周逸鳴的反應,繼續加碼,編造出更惡毒的細節:
“而且,周哥,你是不知道。”他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種男人間心照不宣的曖昧,“前陣子雯晴妹妹不是生病做手術了嗎?在醫院那會兒,俺可是天天在旁邊伺候著!端茶送水,擦身子……那都是俺來的!她那時候動不了,啥不得俺幫忙?這貼身照顧久了……嘿嘿,該看的,該碰的,那不都……你懂的!這不到一個月,俺們就有了肌膚之親了!這事兒,沈叔他們也是默許的,畢竟俺們是定了親的嘛!”
他將這番充滿淫邪想象的汙言穢語,如同潑灑最骯髒的汙水,不管不顧地傾瀉向周逸鳴。他緊緊盯著周逸鳴的臉,渴望看到對方崩潰、嫌惡的表情。
“她可能就是覺得……跟咱們不是一類人了吧。”楊科研最後總結道,語氣帶著點無奈的感慨,“畢竟她現在是……嗯,女孩子了,想法多了,心思也難猜了。周哥,你是幹大事的人,犯不著為她這點小事生氣,氣壞了身子不值當。”
這番話,尤其是後面那段惡毒的謠言,像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進了周逸鳴的心臟。他想象著楊科研描述的那些不堪畫面,再結合沈雯晴對他的冷漠,一股混合著極致噁心、憤怒和徹底絕望的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他甚至感覺不到周圍的空氣了。
他沒有回應楊科研,只是臉色慘白如紙,眼神空洞,猛地加快腳步,幾乎是逃離般甩開了對方。楊科研看著他倉促踉蹌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陰險的笑容。‘成了!看你這小白臉還怎麼惦記!’他得意地啐了一口,低聲罵了句“小白臉”,感覺自己離得到沈雯晴又近了一步,這才心滿意足地繼續埋頭他的“創收”大業。
周逸鳴在鎮上毫無目的地瞎逛,腦子裡只剩下楊科研那些汙穢的話語和沈雯晴冰冷的背影在反覆交織、放大,折磨著他的神經。他路過鎮上新開的一家簡陋檯球室,裡面傳來球體撞擊的清脆聲響和少年們的喧譁;他看到幾個穿著校服的男生勾肩搭背地鑽進網咖,門口閃爍著俗氣的霓虹燈。他內心有一股衝動,也想進去,用喧囂和刺激來麻痺自己,但殘存的理智和那份屬於“好學生”的枷鎖又讓他卻步。
他最終只是買了一包鎮上小賣部最便宜的、嗆人的香菸,躲在一條無人的小巷裡,笨拙地點燃,猛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嗆得他劇烈咳嗽,眼淚都差點流出來,但胸口的憋悶似乎真的緩解了一絲。他看著指尖明滅的火光,感覺自己像個無處可去的孤魂野鬼。
直到夜幕降臨,華燈初上(雖然黃羊鎮的“華燈”也只是幾盞昏黃的路燈),周逸鳴才拖著疲憊的步伐回到租住的房子。
他輕輕推開門,發現母親周母並沒有睡,正坐在客廳的椅子上,顯然是在等他。燈光下,她的臉色帶著明顯的擔憂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回來了?”周母的聲音不像白天那麼尖銳,柔和了許多,但那份關切背後依舊是固有的掌控欲,“跑去哪兒了?這麼晚才回來。”她站起身,走到周逸鳴面前,仔細打量著他的臉色,聞到那淡淡的煙味,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但最終沒有點破。
“媽知道你心裡不痛快。”周母嘆了口氣,語氣緩和,“年輕人,重感情,媽理解。但是逸鳴,你要分清主次,更要看清現實。有些事,有些人,不是你能把握的,強求只會讓自己受傷,也耽誤了正事。”
她伸手,想替兒子理一理有些凌亂的衣領,動作帶著母親的溫柔,話語卻依舊堅定:“聽媽的話,把心收回來。再過幾天假期結束就回市裡,安心準備期末考試,然後就是衝刺高三。只要你考出好成績,考上好大學,未來一片光明,到時候……甚麼樣的好姑娘沒有?何必在現在這個階段,為了一個……一個不確定的人,浪費感情和精力呢?”
周逸鳴低著頭,沉默地聽著。母親的軟硬兼施,像一張更加綿密而堅韌的網,將他牢牢困住。他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所有的憤怒和掙扎,在這張以“愛”和“前途”為名的巨網面前,都顯得那麼蒼白和幼稚。而楊科研那些惡毒的謠言,更是像病毒一樣在他心裡紮根,讓他對沈雯晴的感情變得複雜、痛苦,甚至摻雜了一絲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懷疑與嫌惡。
他沒有反駁,只是疲憊地點了點頭,聲音低沉:“我知道了,媽。我累了,先去睡了。”
他繞過母親,走向自己的房間,關上門,將自己隔絕在狹小的空間裡。然而,門可以關上,心中那團被謊言、誤解和現實壓力共同催生的、混亂而痛苦的火焰,卻並未熄滅,反而在寂靜中,燃燒得更加熾烈,灼烤著他的理智與情感。他知道,母親和楊科研都不會讓他輕易再去見沈雯晴,但那個被汙染了的答案,和那份不甘,依舊在他心底嘶吼。下一次的衝突,或許將更加猛烈,也更加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