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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第23章 田間的哭泣

2025-11-19 作者:斯金納的小鴿子

他猛地轉過身,幾乎是手腳並用地、踉蹌著、狼狽不堪地,像一隻受了致命傷的野獸,朝著農場外面的方向,發足狂奔而去。那倉惶逃竄的背影,很快在田埂拐角處消失,只留下一路被踢起的塵土和草屑,在靜止的空氣中緩緩飄落。

菜園裡,只剩下沈雯晴一個人,如同被遺棄在時間之外的雕像,僵立在原地。

風,不知過了多久,才重新開始流動,吹動她汗溼的碎髮,卻吹不散心湖中被巨石激起的驚濤駭浪。

憤怒消失了。支撐著她對峙、反擊的熊熊怒火,被一場暴雨澆熄,只留下溼漉漉的灰燼。

委屈也淡了。被誤解的翻江倒海,被這完全偏離軌道的變奏打亂,變得模糊而遙遠。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奇特的混亂震動。像一塊燒得通紅的隕石,粗暴地投入她自我冰封的心湖,砸碎冰層,激起滔天巨浪和滾燙的蒸汽!

“喜歡……?”

她無意識地重複著這個字眼,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隨即,像是被這個詞語燙到,她猛地搖頭,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開始自言自語,語速越來越快,邏輯混亂不堪:

“他喜歡?喜歡甚麼?喜歡這具身體嗎?這具……不男不女的身體?”她低下頭,近乎驚恐地看著自己沾滿泥土的雙手,又像是被灼傷般迅速移開視線,不敢去碰觸胸前那柔軟的曲線。“他瘋了……他一定是瘋了!還是我在做夢?對,一定是夢……一個荒唐透頂的夢!”

一股強烈的、熟悉的自我厭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湧上,幾乎要將她淹沒。這具身體,是她所有痛苦和掙扎的根源,是讓她被孤立、被指指點點的“異常”。她花了巨大的力氣去接受它的存在,去適應它的變化,卻從未真正將它視為“自己”的一部分,更無法想象它會成為被人“喜歡”的理由。

“他怎麼可以……怎麼可以對這樣的我說‘喜歡’?”她的聲音帶上了哭腔,充滿了困惑與自我否定,“他認識的是沈文勤!是一起打架、一起釣魚的兄弟!他不是應該覺得噁心嗎?不是應該像躲瘟疫一樣躲開我嗎?為甚麼……為甚麼要說這種話?!”

然而,就在這鋪天蓋地的否定和厭棄中,一絲微弱卻無比真實的悸動,像狡猾的藤蔓,悄然鑽出心扉。被如此直白、如此不顧一切地“看見”,被那樣熾熱甚至帶著毀滅氣息的目光凝視著……一種陌生的、讓她心跳失序的酥麻感,混雜著難以言喻的慌亂,在她體內竄動。

這感覺讓她恐懼,比面對任何人的惡意都要恐懼。

“不對……不對的……”她用力搖頭,彷彿想把這危險的悸動甩出去,眼淚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我不需要……我不需要這種喜歡!我不是……我還沒有……”

“我還沒有完全成為‘她’啊!”這句無聲的吶喊在她心中震響。她的自我認知,那個掙扎在“沈文勤”的過去與“沈雯晴”的現在之間的混亂意識,在這句粗暴的“喜歡”面前,被撞擊得支離破碎。她以為築起的冷漠鎧甲,她試圖維繫的某種可笑的“兄弟”界限,原來如此不堪一擊。

“玩伴……對,我們只是玩伴……”她試圖抓住這根稻草,用周逸鳴剛才激烈反駁過的詞來武裝自己,聲音卻破碎不堪,“只能是玩伴……其他的……都不對……都不應該……”

她雙腿一軟,猛地蹲下身,不是繼續農活,而是用沾滿泥土的雙臂緊緊地、幾乎要勒進骨肉般抱住自己蜷縮起來的身體,將滾燙的臉頰深深地、逃避般地埋進膝蓋。

“嗚……”

壓抑的、破碎的嗚咽聲終於衝破了封鎖,從緊咬的唇縫間逸出。纖瘦的肩膀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她從來都不是一個愛哭的人,前世今生的坎坷磨難遠比此刻沉重。但這一刻,所有強行壓抑的、無處宣洩的情緒——周母的“請求”帶來的屈辱,楊科研騷擾帶來的噁心,周圍人異樣目光帶來的壓力,以及此刻周逸鳴這完全超出她應對範圍的、讓她心慌意亂的“喜歡”——如同岩漿般灼熱地、不管不顧地決堤而出。

她哭得全身都在發抖,像一片在狂風中無助飄零的葉子。那哭聲裡,有委屈,有無助,有對自身處境的悲涼,更有對那份突如其來的“喜歡”所帶來的巨大沖擊的全然無措。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周逸鳴,更不知道該如何面對自己體內這股陌生而洶湧的悸動。她只能徒勞地抱緊自己,彷彿這樣才能在這片情感的狂風暴雨中,找到一絲微弱的存在感。

就在這時,一個沉重而急促的腳步聲,帶著顯而易見的擔憂,由遠及近,快速傳來。

“雯晴?”

是父親沈衛國。他剛從不遠處的農機棚出來,遠遠看到女兒獨自蹲在菜地中央,縮成一團,哭得渾身發抖。他的心立刻揪緊了,三步並作兩步趕了過來。

“咋了?閨女?哭啥呢?誰欺負你了?”沈衛國慌忙蹲下身,那雙佈滿老繭的大手,無措地、輕輕地拍打著女兒劇烈顫抖的肩膀,聲音裡是掩藏不住的焦急和心疼。他下意識抬頭四顧,銳利的目光立刻捕捉到了農場邊緣,那個並未遠去、同樣僵立在田埂上,正呆呆望著這邊,臉上滿是慌亂和無措的年輕背影——周逸鳴。

周逸鳴並沒有真的離開。

極致的羞恥和混亂驅使著他跑出了一段距離,但身後隱約傳來的、壓抑卻異常清晰的哭泣聲,像一根無形的繩索,死死地絆住了他的腳步。他忍不住回頭,然後,他看到了讓他心臟驟停的一幕——那個剛才還像刺蝟一樣尖銳反擊的沈雯晴,此刻正蹲在地上,蜷縮成小小的一團,肩膀聳動,哭得像個被全世界拋棄的孩子。

他所有的憤怒、所有的委屈、所有表白後的空虛和難堪,在這一刻,都被那悲痛無助的哭聲沖刷得七零八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手足無措。他把她……惹哭了?而且哭得這麼傷心?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沈雯晴,無論是作為“兄弟”時,還是變成少女後。他僵在原地,進退維谷,大腦一片空白。他甚至產生了一種衝動,想要衝回去,想對她說“對不起”,想收回那些讓她如此痛苦的話,哪怕那些話是他憋了太久、近乎本能的真心。可他的腳像灌了鉛,動彈不得。

而沈衛國,眼見女兒哭得如此傷心,又看到周逸鳴那“罪魁禍首”竟然還沒走,一股壓抑了許久的怒火猛地竄起!

他猛地站起身,額頭上青筋暴起,也顧不上詳細詢問,轉身就朝著周逸鳴的方向,邁開大步衝了過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怒氣。

“站住!周逸鳴!”沈衛國一聲如同悶雷般的低吼炸響。

周逸鳴像是被驚醒,茫然地回過頭。臉上還殘留著羞恥和混亂,但更多的,是看到沈雯晴痛哭後的驚慌失措。看到面色鐵青、眼神兇狠的沈衛國,他下意識地開口,聲音乾澀:“沈叔……”

“你別叫我叔!”沈衛國怒氣衝衝地打斷他,伸出的手指微微顫抖,“我告訴你周逸鳴!我們老沈家,我們雯晴,不欠你的!你以後給我離她遠點!聽到沒有?!別再讓我看到你來招惹她!”他的聲音洪亮,帶著警告,在田野間迴盪。

周逸鳴被這疾言厲色弄得更加懵了,本能地虛弱辯解:“沈叔,我……我沒有欺負她……我只是……我只是……”他想說“我只是說了喜歡她”,可這句話在沈雯晴那崩潰的哭聲面前,顯得如此蒼白可笑,甚至……殘忍。

“只是甚麼?!你想說清楚啥?!”沈衛國怒火中燒,根本聽不進去,“你媽當初在醫院裡,揹著雯晴,跟我們老兩口是咋說的,你知不知道?!啊?!”

這句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周逸鳴混亂的思緒!他猛地抬頭,瞳孔收縮:“我……我媽?她說甚麼了?她做了甚麼?”

沈衛國正在氣頭上,積壓數月的屈辱和憤懣找到了宣洩口,話語衝口而出,他甚至不由自主地模仿起周母當時那種看似溫和實則強勢的語氣:

“你媽!拿著一個厚厚的信封,說‘這錢你們一定得收下’!說‘知道雯晴受了委屈,吃了苦,她也是真心疼她’!”

他的聲音帶著濃濃的諷刺:

“然後呢?話鋒一轉!就說‘為了逸鳴你的前程,阿姨只能厚著臉皮來求你們了!高考是人生大事!阿姨希望……在這最後一年,雯晴你能不能……暫時不要跟他聯絡?等他考上好大學,一切都穩定下來,到時候,你們怎麼來往,阿姨絕不干涉!’”

他幾乎一字不差地複述著,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周逸鳴的心上!

“轟——!”

周逸鳴的腦子裡彷彿有甚麼東西炸開了。世界瞬間失去了所有聲音和色彩,只剩下沈衛國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和他口中吐出的、每一個都重若千鈞的字句。

錢?請求?斷絕聯絡?為了他的……前程?

那些曾經讓他百思不得其解的迷霧,那些沈雯晴突如其來的、毫無徵兆的冰冷和疏遠,那些她反覆強調“高考”、“學習”時眼底深藏的疲憊和無奈……原來,答案在這裡!原來,在他像個傻子一樣為她的“背叛”痛苦憤怒的時候,在他一遍遍用“兄弟情分”去質問去逼迫的時候,他最信任的母親,早已用一種最“體面”也最傷人的方式,替他“解決”了這個“麻煩”!

一股冰冷的、帶著鐵鏽味的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凍結了他的血液。緊接著,是火山噴發般的、幾乎要將他整個人撕裂的憤怒!

這憤怒,不僅僅針對眼前這赤裸裸的、用金錢和權勢踐踏他人尊嚴的真相,更深、更狠地,是針對他那永遠得體、永遠“為你好”的母親!

原來是她!一直都是她!

記憶的閘門轟然洞開,無數被他忽略或刻意淡忘的碎片,在此刻匯聚成洶湧的洪流,衝擊著他搖搖欲墜的認知。

初中時那個和他一起參加數學競賽、經常一起討論題目的女同學,後來為甚麼突然對他避之不及?母親當時只是輕描淡寫地說:“那女孩心思不正,怕影響你學習,媽媽只是和她家長聊了聊。”

高一時那個給他遞情書、笑容明媚的隔壁班女孩,為甚麼第二天就轉了學?母親安慰他:“早戀影響前途,她家條件一般,她父母也同意讓她去個更安靜的環境。”

還有那次……他興致勃勃地提起和沈文勤在黃羊鎮的見聞,母親臉上那一閃而過的、不易察覺的審視和擔憂……

他一直以為,母親只是過於關心他的學業,只是謹慎。直到此刻,沈衛國的話像一把冷酷的手術刀,剖開了所有溫情脈脈的表象,露出了內裡冰冷的控制慾和基於世俗標準的、毫不留情的篩選與剔除!

在她眼裡,任何可能影響他“光明前程”的“不穩定因素”,尤其是異性,都必須被提前清除!而沈雯晴,這個身份特殊、家境普通、甚至在她看來可能有些“不堪”的女孩,無疑是其中最需要被徹底“清理”掉的一個!所以,她可以如此理所當然地拿著錢,用那種居高臨下的“懇求”,去侮辱一個剛剛經歷巨大痛苦和手術的女孩,去斬斷他們之間所有的聯絡!

“她這哪裡是請求?!她這是拿錢買斷!買我女兒離你遠點!覺得我們雯晴是個麻煩,是個會耽誤你這金貴少爺大好前程的禍害!”沈衛國越說越激動,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黝黑的臉龐因憤怒而漲得通紅,“現在你倒好!你媽前腳用錢把我們打發走,你後腳就三番兩次陰魂不散地跑來糾纏!把她逼到地裡哭!周逸鳴!你們周家到底想幹甚麼?!是不是覺得我們沈家好欺負?!是不是非要逼得我們父女倆在這黃羊鎮沒有立錐之地,你們才甘心?!才滿意?!”

每一句話,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反覆捅刺著周逸鳴的心臟。他感到一陣陣窒息般的眩暈,胃裡翻江倒海,幾乎要嘔吐出來。

我不是……我沒有……

他想吶喊,想辯解,想告訴沈衛國他對此一無所知,想告訴他自己的感情不是糾纏,不是玩弄!

可是,有甚麼用呢?

在沈衛國看來,在他們周家這連貫的、充滿“算計”和“輕視”的行為面前,他的任何辯解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甚至可笑。他享受著母親用權勢和金錢為他鋪就的“平坦大道”,又有甚麼資格在這裡喊冤叫屈?

巨大的荒謬感和自我厭惡,如同沼澤的淤泥,將他深深吞噬。他想起自己剛才還對沈雯晴吼出“喜歡”,那種不顧一切的、自以為真誠的衝動,在此刻看來,簡直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由他母親主導、而他被動參演的荒唐鬧劇!他就像一個被矇住眼睛、捆住手腳的小丑,在別人設定好的舞臺上,賣力地表演著深情,卻不知臺下觀眾早已看穿了一切,只剩下憐憫和鄙夷。

他看著沈衛國那雙因憤怒和屈辱而佈滿血絲的眼睛,那裡面映出的自己,是如此的愚蠢、可悲、令人作嘔。

原來,在她最艱難的時候,在她需要朋友支撐的時候,我不僅缺席了,我的家人還給了她最沉重的一擊。而我,卻還在責怪她的疏遠……

這個認知帶來的痛苦,遠比任何斥責和毆打都要劇烈千百倍。

他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粗糙的沙石堵死,火燒火燎地疼,最終,連一個破碎的音節都沒能發出。所有的力氣,所有的爭辯的慾望,都在這一刻被抽空了。他就像一棵被狂風暴雨蹂躪過後,只剩下光禿禿枝幹的小樹,失去了所有生機。

迷茫,如同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郁得化不開的厚重迷霧,將他從頭到腳緊緊包裹、吞噬。他甚至不記得自己後來是怎麼一步一步、如同行屍走肉般離開那片充滿生機的農場的,只記得沈衛國最後那道如同看待甚麼髒東西般、混合著失望、憤怒與鄙夷的眼神,像一把燒紅的匕首,深深地、永久地烙印在了他的腦海深處,帶來灼熱的、難以言喻的疼痛。

他原本以為,這只是他和沈雯晴兩個人之間,關於情感、關於過去與現在的私密戰爭。直到此刻,他才無比清晰地認識到,這早已演變成兩個家庭、兩種截然不同的社會階層之間,一道冰冷徹骨、難以逾越的深深鴻溝。而他那句在衝動和絕望之下吼出的、生平第一次的“喜歡”,在這道巨大而冰冷的鴻溝面前,連同他那被母親無形之手操控的人生一起,顯得如此渺小,如此荒誕,如此……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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