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連幾天，楊科研如同跗骨之蛆，緊緊黏在沈雯晴身邊。課間、午休、甚至放學路上，他總能找到藉口湊上來，用那套令人窒息的“親戚論”和陳腐觀念進行騷擾。沈雯晴的冷臉和沉默非但沒有讓他知難而退，反而似乎激發了他某種“攻克堡壘”般的扭曲鬥志，那眼神中的佔有慾也日益露骨。
沈雯晴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和煩躁。硬碰硬顯然不行，楊科研這種人，你越反應激烈，他可能越來勁，還會倒打一耙說她“看不起窮親戚”。她必須想個辦法，既能暫時擺脫這塊狗皮膏藥，又能讓他充分暴露其不堪，最好能讓他自覺無趣。
一個週五的下午，放學鈴聲剛落，楊科研又像聞到味兒的獵犬般竄到沈雯晴桌旁。“雯晴妹妹，今天放學早，咱一塊兒回家不？俺幫你拿書包！”他搓著手，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期待。
沈雯晴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厭惡，臉上擠出一個極其冷淡、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算計的表情。“我不回家。”她頓了頓，看著楊科研瞬間亮起的眼睛，語氣平淡地丟擲了誘餌，“我去網咖。你要跟就跟，不過那裡烏煙瘴氣，你可能不習慣。”
“網咖？”楊科研愣了一下，隨即眼中閃過好奇與一種“終於能參與城裡人娛樂”的興奮，“去！俺去！俺啥都不怕！俺保護你！”他拍著胸脯，彷彿接下了一個光榮的任務。
沈雯晴不再多言，背上書包徑直向外走去。楊科研趕緊屁顛屁顛地跟上，嘴裡還不停唸叨著：“網咖好啊，俺早就想見識見識了……”
鎮子東頭，“極速網路”網咖的招牌在夕陽下閃爍著廉價的霓虹光芒。推開厚重的玻璃門，一股混合著煙味、泡麵味、汗味以及機器散熱味的渾濁熱浪撲面而來，耳邊瞬間被鍵盤滑鼠的噼啪聲、遊戲音效和少年們的叫嚷充斥。
楊科研一進去就被這陣勢鎮住了，瞪大了眼睛，像個剛進大觀園的劉姥姥，侷促地站在門口，不知該往哪兒落腳。昏暗的燈光下，一排排電腦螢幕閃爍著幽光，映照著一張張沉浸在不同世界裡的年輕面孔。
沈雯晴輕車熟路地走到櫃檯，開了兩臺臨時機子，扔給楊科研一張紙條：“賬號密碼，自己找臺機子坐下。”
楊科研接過紙條，如同捧著聖旨，手足無措地環顧四周，好不容易找到兩臺並排的空機，學著別人的樣子坐下。他看著眼前方方正正的顯示器、滿是按鍵的鍵盤和那個拖著根線的“老鼠”（滑鼠），完全懵了。開機鍵在哪兒？這玩意兒怎麼用？
他笨拙地摸索了半天，甚至把主機箱拍得砰砰響，也沒能讓螢幕亮起來。旁邊一個正戴著耳機狂敲鍵盤的男生被他吵得不耐煩，摘下耳機罵道：“我靠！你他媽會不會啊？開機鍵都不認識？土鱉！”
周圍幾個同樣在等待遊戲的男生聽到動靜，都看了過來，見到楊科研那副窘迫的樣子，頓時發出一陣鬨笑。
“哈哈，你看他那傻樣！”
“連電腦都不會開，來網咖幹嘛？看畫報啊？”
“趕緊回家種地去吧！”
楊科研被笑得面紅耳赤，額頭冒汗，一種巨大的羞恥感淹沒了他。他求助般地看向旁邊的沈雯晴，卻見她已經熟練地開機、輸入賬號、開啟了一個名為“暗黑破壞神II”的遊戲介面，螢幕上陰森恐怖的蘿格營地背景和穿著盔甲的角色出現，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裡，彷彿根本沒注意到他的存在和周圍的嘲笑。
就在這時，一個帶著驚喜和些許試探的聲音在沈雯晴身側響起：“小晴？……真沒想到在這兒碰上你！”
沈雯晴聞聲轉頭，映入眼簾的是曾睿那張熟悉的笑臉。他還是老樣子，戴著那副標誌性的黑框眼鏡，身材微胖，笑容敦厚，但眼神裡除了故友重逢的喜悅，還多了一絲面對女性友人時自然而生的溫和與靦腆。
“阿睿？”沈雯晴眼中立刻漾開真實而放鬆的笑意，彷彿瞬間回到了那些一起鑽研遊戲、無話不談的時光，“你也在這個伺服器？”
“那必須的啊！這私服氛圍多好！”曾睿的聲音依舊爽朗，但他拉過旁邊椅子坐下的動作，比起以前那種大大咧咧，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輕緩，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他目光落在沈雯晴的螢幕上，語氣充滿了老友間的熟稔和純粹的技術探討欲，“精神劍盾都齊了？你這女法師裝備搭配得很精髓啊，單刷地獄墨菲斯托效率肯定很高。”
兩人立刻進入了那種只有知根知底的老友才有的、密集而投入的交流狀態。從裝備屬性的邊際效益，到技能加點的不同流派優劣，再到吐槽某個符文之語的合成難度……話題跳躍卻默契十足。曾睿說話時，目光清澈地落在螢幕或沈雯晴的側臉，那是一種對“最佳拍檔”和“技術高手”的純粹欣賞與信賴。
說到興起處，曾睿習慣性地想如過去那樣拍拍沈雯晴的肩膀，但手剛抬起一半便自然地在空中頓住，轉而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臉上帶著點不好意思卻又真誠的笑容：“說真的，小晴，你這變化……挺大的。不過玩遊戲這手感、這精打細算的運營思路，還是原來那個味兒，不對，感覺比以前更穩、更細膩了！厲害！”他的態度依舊親切自然，言語間充滿了對老友的熟悉與讚賞，同時那份抬起又放下的手，和略顯靦腆的笑容，都悄然體現了對眼前這位女性好友的尊重與體貼。
沈雯晴笑了笑，對這種不摻雜質的讚美和依舊如“兄弟”般的相處方式感到舒適。“還行，熟能生巧。”
他們這邊聊得熱火朝天，完全把旁邊的楊科研當成了空氣。楊科研好不容易在網管的指點下笨拙地開了機，對著螢幕上密密麻麻的圖示又是一陣抓瞎，根本找不到沈雯晴開啟的那個遊戲。他聽著沈雯晴和那個陌生男生（曾睿）用他完全聽不懂的術語流暢交流，看著他們有說有笑，一種被孤立、被忽視的強烈嫉妒和憤怒湧上心頭。
‘媽的！跟別的野男人聊得那麼歡！把老子晾在一邊！當老子是死的嗎？’他死死攥著拳頭，指甲幾乎嵌進掌心。沈雯晴對曾睿露出的那個淺淡卻真實的笑容，更是像針一樣紮在他的眼睛裡。‘對老子就擺張死人臉，對小白臉就笑！賤貨！’
就在他內心瘋狂咒罵時，隔壁機位一個男生似乎下載好了甚麼“好東西”，悄悄點開了一個影片檔案。剎那間，一陣令人面紅耳赤的、誇張的呻吟聲和肉體撞擊聲透過廉價的耳機隱約傳了出來，螢幕上更是出現了不堪入目的畫面。那男生做賊心虛地左右看看，趕緊把音量調小，但那一閃而過的白花花影像和曖昧聲音，在網咖這特定的氛圍下，卻擁有著奇異的吸引力。
楊科研的眼睛瞬間就直了！他何曾見過這種陣仗？在老家的錄影廳裡偷偷看過的港臺三級片，跟這直接赤裸的“動作片”比起來，簡直是小巫見大巫。他只覺一股熱血猛地衝上頭頂，心臟狂跳，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眼睛死死盯著那隱約晃動的螢幕角落，幾乎要噴出火來。褲襠處也傳來一陣難以啟齒的緊繃和燥熱。
‘我……我靠！城裡人……真他媽的……會玩！’他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生理衝動和震撼。這種強烈的視覺和聽覺刺激，與他內心對沈雯晴的齷齪念頭迅速交織、發酵，讓他看向沈雯晴背影的目光，更加充滿了赤裸裸的、幾乎不加掩飾的慾望和佔有慾。‘要是……要是能把沈雯晴也……像那樣……’
他想象著沈雯晴在他身下承歡的畫面，結合著耳邊隱約的淫聲浪語，整個人都陷入了一種亢奮而扭曲的幻想狀態，嘴角甚至不受控制地流下一絲晶亮的口水，都渾然不覺。
他這副盯著隔壁螢幕、滿臉漲紅、呼吸急促、眼神發直的猥瑣模樣，終於引起了沈雯晴和曾睿的注意。
曾睿皺了皺眉，低聲對沈雯晴說：“你那‘表哥’……甚麼情況？看甚麼呢那麼入迷？”他順著楊科研的視線瞥了一眼隔壁，立刻明白了甚麼，臉上露出極度厭惡的表情，“我靠！真噁心！”
沈雯晴不用看也知道發生了甚麼。她感覺一陣反胃，彷彿被甚麼髒東西沾上了一樣。她甚至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背後那道粘膩、灼熱、充滿侵犯意味的目光，如同毒蛇爬過脊背。她猛地站起身，動作大得讓椅子發出刺耳的聲響。
“走了。”她冷冷地對曾睿說，看也沒看楊科研一眼，直接下機結賬，頭也不回地往外走。多待一秒她都覺得窒息。
曾睿也趕緊跟上，臨走前厭惡地瞪了還沉浸在猥瑣幻想中的楊科研一眼。
出了網咖，傍晚的涼風一吹，沈雯晴才感覺胸口的憋悶緩解了一些。但屈辱和憤怒依舊在她心中燃燒。
“不好意思，讓你見笑了。”沈雯晴對曾睿說道，語氣帶著一絲疲憊。
“沒事，”曾睿擺擺手，一臉理解，“這種親戚……夠你受的。看他那樣子，腦子就不太正常。”他頓了頓，有些好奇地問，“不過，你怎麼想起來帶他來這種地方？”
“甩不掉，只好讓他自己知難而退。”沈雯晴嘆了口氣，“看來效果不大，反而更噁心了。”
為了徹底消耗楊科研的精力，也為了轉移他那令人不適的注意力，沈雯晴想了想，又帶著跟在後面、剛剛從“動作片”餘韻中回過神、眼神還有些飄忽的楊科研，拐進了街角一家吵鬧的投幣遊戲廳。
遊戲廳裡更是另一個喧囂的世界。《拳皇97》《街霸II》《三國戰紀》……激烈的打擊音效、玩家們的呼喊叫罵、硬幣投入機器的嘩啦聲交織在一起。
沈雯晴換了一把遊戲幣，塞給楊科研幾個，自己則和曾睿很自然地走到一臺《拳皇97》的機臺前。沈雯晴選了八神庵、二階堂紅丸和特瑞，曾睿則選了草薙京、不知火舞和陳國漢。兩人你來我往，招式凌厲，反應迅速，引得旁邊幾個圍觀的小青年陣陣叫好。
楊科研拿著那幾個冰冷的硬幣，看著螢幕上眼花繚亂的對戰，再次陷入了茫然。他試著投了一個幣，胡亂搖著搖桿拍著按鍵，控制的人物沒幾下就被電腦小兵打死了。
“這……這有啥好玩的？瞎按就行了吧？”他嘟囔著，但眼睛卻不自覺地被螢幕上絢麗的必殺技和那些穿著暴露的女性角色（比如不知火舞）吸引。他看到沈雯晴和曾睿配合默契地打通了《三國戰紀》一關，爆出滿地寶物，周圍一片羨慕的驚呼，心裡那種被排除在外的感覺再次湧起，同時，一種對遊戲本身、以及對那種掌控感和“榮耀”的原始渴望，也開始悄然滋生。
“喂！你到底玩不玩？不玩讓開！”後面等待的人不耐煩地催促。
楊科研悻悻地讓開位置，像個多餘的影子，站在喧囂的人群之外，看著沈雯晴和曾睿沉浸在遊戲的快樂中。沈雯晴專注於螢幕時，那微微抿起的嘴唇、偶爾因為緊張而輕蹙的眉頭、以及打出精彩操作時眼中一閃而過的亮光，在遊戲廳光怪陸離的燈光下，竟有一種驚心動魄的美感。
這美感與他剛才在網咖受到的視覺刺激、與他內心骯髒的佔有慾混合在一起，發酵成一種更加複雜難言的情緒。他既嫉妒曾睿能與沈雯晴如此自然地相處，又更加渴望將這份美好與“刺激”據為己有。‘等著吧……等老子有了錢，把這些遊戲都玩遍！等老子把你弄到手，讓你天天陪老子玩！’他攥緊了口袋裡僅剩的幾枚遊戲幣，彷彿攥住了未來的希望和所有權。
沈雯晴雖然背對著楊科研，但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如影隨形、混合著貪婪、嫉妒與淫邪的目光。她知道，這個“尾巴”非但沒有被甩掉，反而因為接觸了這些光怪陸離的“城裡玩意兒”，心思更加活絡，執念也更深了。一種深沉的無力感和警惕感包裹了她。看來，簡單的“勸退”是行不通了，必須另想辦法。她結束了一局遊戲，對曾睿使了個眼色，兩人在楊科研反應過來之前，迅速離開了喧鬧的遊戲廳，將那道令人不適的視線暫時甩在了身後。但沈雯晴知道，這只是暫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