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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8章 父親家的家宴

2025-11-19 作者:斯金納的小鴿子

黃羊鎮的傍晚,風沙似乎都比往日溫柔了些,只在天際線留下一抹昏黃的餘韻。沈家那處帶著大院子的平房,許久未曾如此熱鬧過。自從奶奶在寒假裡去世,這個大家族人心渙散,各懷心思,幾乎再沒有像今天這樣,為了一個共同的理由——或者說,為了一個共同的“焦點”——聚得如此齊全過。沈雯晴以全新身份回歸的訊息,像一塊投入沉寂池塘的石頭,激起的不僅是漣漪,更引動了水底潛藏的種種心思,親戚們帶著或明或暗的好奇與打量,陸續到來。

父親沈衛國顯然對這次團聚極為重視,甚至可以說,隱隱帶著一種揚眉吐氣的意味。他沒有選擇在家裡操持,那顯得過於家常,也展不開手腳,而是頗有些豪氣地在大西域酒樓訂下了一個最大的包間。酒樓門口那略顯浮誇、閃爍著彩燈的霓虹招牌,在漸濃的暮色中格外醒目,彷彿在向整個黃羊鎮無聲地宣告著沈家二房境況的不同往日。

走進裝修得金碧輝煌、帶著濃厚仿西域風情的包間,巨大的圓桌上鋪著漿洗得挺括的白色檯布,擺放著鋥亮的不鏽鋼餐具和高腳杯。大人們互相寒暄著,臉上堆著比平時更熱情幾分的笑容,聲音也刻意提高了八度,試圖營造出一種熱烈和諧的氛圍。大伯沈建國挺著微凸的啤酒肚,身上那套深色西裝似乎有些緊繃,他用力拍著沈衛國的肩膀,嗓門洪亮:“衛國!可以啊!聽說包了那麼大一片荒地?還要搞機械化?有魄力!真是有魄力!咱們兄弟幾個裡,就屬你最能折騰,也最能成事!”恭維話像不要錢似的往外倒,眼神裡卻閃爍著精明的光。

二伯沈保國坐在旁邊,臉上也掛著笑,只是那笑容不如沈建國那般張揚,眼神裡少了往日的幾分倨傲,多了些審慎的打量和計算。他順著沈建國的話頭,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感慨:“是啊,衛國這次是下了血本了。光是那臺新買的大馬力,就值不少錢吧?還有租借的其他機器……這投入,一般人可真不敢想。看來你是認準了農業這條道了?”他絕口不再提之前自己熱衷的礦山投資,也彷彿忘了曾經催逼借款的不愉快,話題牢牢鎖在沈衛國當下的“事業”上。

姐夫作為女婿,算是半客,說話更圓滑些,他笑著給沈衛國斟滿酒杯:“三叔,我看您這步棋走得對。現在政策鼓勵農業,搞規模化、機械化是趨勢。您有技術,又肯下力氣,肯定能成。到時候成了咱們黃羊鎮的種糧大戶,我們臉上都有光啊!”這一記馬屁拍得不著痕跡,讓沈衛國臉上的笑容又深了幾分。

沈衛國被兄弟和女婿這麼一捧,幾杯白酒下肚,臉上泛起了紅光,胸中那股被壓抑許久的鬱氣似乎都散了不少,話也多了起來:“嗨,也就是看準了機會,搏一把!老是守著那幾畝地,甚麼時候能翻身?現在政策好,貸款也支援,我就想著,與其小打小鬧,不如干票大的!那片地是荒了點,但只要收拾出來,都是好田!”他揮著手,語氣中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和一種被認可的興奮。

姑姑沈玉芝則拉著白玲的手,說著些“雯晴回來了就好,你也算熬出頭了”之類的體己話,目光卻不時帶著複雜的好奇,瞟向安靜坐在一旁的沈雯晴。

白玲臉上維持著得體的微笑,應對著姑嫂間的閒話,但眼角餘光始終留意著丈夫那邊。看到沈衛國那副被幾句好話就捧得有些飄飄然、幾乎要掏心掏肺的樣子,她心裡就一陣陣發緊,忍不住在桌下輕輕踢了沈衛國一下,遞過去一個警告的眼神。她太瞭解自己這個男人了,重情義,耳根子軟,尤其看重兄弟親戚的認可,一旦被捧高了,就容易忘乎所以,恨不得把家底都亮出來,甚至大包大攬。她可沒忘記之前二伯家是怎麼催債的,也沒忘記大哥家平日裡那種若有若無的優越感。

白玲生怕自己丈夫吹牛就說到:“那個大馬力是我弟弟白啟兵今年買的,找了不少朋友合股還借了錢,在我們這幹完就要再找其他人家地裡去找活的。不然光幹我們自己一傢什麼時候能把投資都收回來。”

二伯母董紫芸則在一旁恭維著:“那也是你們一家的人,看看你們白家,又是老黨員又是老連長的。一家子人勁往一處使,富貴不是遲早的事情”

孩子們則自然而然地聚到了另一側。大堂姐沈迎春和姐夫也過來了,他們算是同輩裡年紀較長的,已經參加工作,顯得成熟穩重許多。他們主動走到沈雯晴面前,姐夫遞過來一杯果汁,語氣溫和:“雯晴,回來了就好,之前聽說你病了,一直惦記著。現在看你這氣色,恢復得真不錯。”沈迎春也笑著附和:“是啊,比以前精神多了。”他們的眼神裡帶著善意的關懷,並無太多令人生厭的探究,這讓沈雯晴感覺輕鬆不少。

姑姑家的表姐楊曉玉和表妹楊曉麗也圍了過來。她們上次見面還是在沈雯晴身份未明、家裡鬧得不可開交的時候,此刻再見,好奇遠遠大於其他情緒。

“雯晴啊,你現在……感覺怎麼樣?會不會很麻煩?”楊曉玉推了推眼鏡,問題問得比較含蓄,但目光裡充滿了求知慾。

表妹楊曉麗則更直接,她湊近沈雯晴,幾乎是用氣聲問道:“姐,你……你現在跟我們一樣了嗎?真的完全變成女孩子了?”她說著,還下意識地看了看沈雯晴穿著修身毛衣的胸前曲線。

沈雯晴被她們問得有些窘迫,臉頰微熱,但還是儘量保持著平靜,用之前想好的說辭應對:“嗯,都好了。就是……生了場病,現在正常了。”她刻意迴避了那些過於細節和私密的問題。

就在這時,沈麗雪也挪了過來。她今天刻意打扮過,穿著一件嶄新的粉色毛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略顯僵硬的笑容。她不敢靠得太近,站在圈外,聲音有些發緊地說:“雯晴姐,你回來了真好。我們……我們都挺想你的。”她的目光閃爍,在與沈雯晴視線接觸的瞬間,飛快地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祈求,像受驚的小鹿,生怕沈雯晴會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說出那個足以毀掉她“好女孩”形象的秘密。她放在身側的手,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

沈雯晴將沈麗雪那點小心思看得分明,她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對著沈麗雪淡淡地點了點頭,算是回應,沒有多餘的話,也沒有任何暗示。這種模稜兩可的態度,反而讓沈麗雪更加忐忑不安。

這時,二伯母董紫芸端著飲料走過來,笑著插話,目光在幾個女孩身上轉了一圈,語氣帶著誇張的讚歎:“哎呀呀,看看咱們家這幾個姑娘,真是越來越水靈,一朵賽一朵的好看!迎春穩重能幹,曉玉文靜秀氣,曉麗活潑可愛,麗雪漂亮會打扮,現在雯晴也回來了,瞧瞧,出落得這麼標緻,這氣質,跟畫兒裡走出來似的!”她的話像是開啟了某個關於家族下一代的話題匣子,刻意營造著親熱和樂的氛圍。

大伯沈建國喝了一口酒,接過話頭,語氣帶著點感慨,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傳統式唏噓:“是啊,紫芸這話沒錯。不過,說起來,咱們沈家這一代,本來男丁就不旺。以前還有個文傑……”他頓了頓,似乎覺得在沈雯晴面前提她“前世”的名字不太合適,含糊了一下,“那孩子,到底還是跟著他媽回了上海,聽說連姓都改了,怕是再也認不回來了,唉……”他重重地嘆了口氣,目光掃過眼前一群奼紫嫣紅的女孩們,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看看現在,咱們沈家這一輩,滿眼望去,奼紫嫣紅,可不就成了‘女兒國’了嘛!陰盛陽衰,陰盛陽衰啊!”

這話引得桌上幾個男人發出一陣意義不明的附和笑聲,氣氛似乎更熱絡了些,但那笑聲底下,卻明顯透著一絲傳統宗族觀念下對於男丁缺失、香火不旺的隱晦遺憾和無奈。彷彿沒有男丁,這個家族的未來就缺了主心骨,少了傳承的“正根”。

一直沒怎麼說話的大堂姐沈迎春,似乎覺得這個話題有些尷尬,尤其是當著沈雯晴的面,她想了想,開口道:“其實,要說男丁,也不算完全沒有。我記得小叔——就是向東叔,衛國叔最小的那個弟弟——前幾年在甘省那邊,不是生了個兒子嗎?好像比麗雪小不了幾歲。那孩子,算是咱們沈家正兒八經的孫子輩男丁吧?”

提到這個小叔沈向東,桌上知情的大人臉色瞬間都變得有些微妙,剛才那股關於“女兒國”的調侃氣氛也淡了下去。沈建國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發出“咚”的一聲,臉上帶著恨鐵不成鋼的神情,擺了擺手,壓低了些聲音,語氣裡滿是嫌棄:“快別提向東那個不爭氣的東西了!好好的日子不過,盡折騰!跟他那個媳婦,離了!”

“啊?離了?甚麼時候的事?為甚麼離的?”姑姑沈玉芝立刻追問,臉上寫滿了好奇。其他人都豎起了耳朵,連孩子們這邊也安靜下來,好奇地聽著。

沈保國撇撇嘴,語氣帶著明顯的不屑和幾分作為兄長的優越感:“為啥?還能為啥?娶了個不安分的女人唄!那女的,就不是個踏實過日子的主!當初看著還行,結了婚,生了孩子,原形畢露了。心野得很,根本不著家,孩子扔給向東,自己整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往外跑,說是做買賣,誰知道幹甚麼去了?把向東一個人撂家裡,又當爹又當媽,這日子還能過?”

他喝了口酒,繼續數落:“向東也是慫,管不住自己媳婦。吵也吵了,鬧也鬧了,那女的就是不改,後來更是變本加厲,連家都不怎麼回了。這綠帽子指不定都戴了多少頂了!最後實在過不下去了,這才離的。聽說孩子歸了向東,那女的巴不得甩掉拖油瓶呢!”

沈建國補充道:“具體情況我們也不太清楚,向東那小子,自從去了甘省,跟家裡聯絡就少,出了這事,更是覺得丟人,更不跟我們說了。還是前陣子他託人捎信回來,含糊提了一嘴,說是在那邊待不下去了,想帶著孩子回來。哼,混不下去了才知道想起老家!”

“帶著兒子回來?”姑姑沈玉芝捕捉到了關鍵資訊,“那……那他回來住哪兒?幹甚麼?”

“誰知道呢!”沈建國沒好氣地說,“爹媽都不在了,老房子也破敗得不成樣子。他要是真回來,還不是得靠我們這幾個哥哥姐姐?他自己能有甚麼營生?帶著個半大小子,更是拖累。”話語裡充滿了對這個小弟的不看好和潛在的負擔感。

這個話題讓飯桌上的氣氛稍微沉悶了一下。一個即將回歸的、帶著唯一男孫的、落魄的小叔,給這個剛剛還在調侃“女兒國”的家族,帶來了一絲新的、不確定的變數。

沈雯晴安靜地聽著,小口啜飲著果汁。她對這個小叔沈向東幾乎沒甚麼印象,上輩子似乎也接觸極少。但聽到“帶著兒子回來”,她心裡微微一動。一個失婚、失意、帶著年幼兒子投奔兄長的男人,他的歸來,或許會在本就微妙的家族關係中,再投入一顆新的石子。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桌上的氣氛在短暫的沉悶後,又重新被沈建國和沈保國引導回對沈衛國農場的“關心”上。二伯沈保國終於按捺不住,開始唉聲嘆氣起來:“唉,還是衛國你有魄力啊!像我們,守著個鐵匠鋪,眼看是越來越不行了。現在誰還來打農具?都是買現成的。接點零星的加工件訂單,也是有一單沒一單的,掙不了幾個錢,餬口都難。”他搓著手,面露愁容,“哪像你,搞這麼大場面,未來可期啊!以後要是真發達了,可不能忘了拉你二哥一把。我這家裡,還有麗雪要上學,將來嫁人……開銷大著呢!”

大伯沈建國也順勢說道:“是啊衛國,你這農場要是搞起來了,肯定需要不少人手吧?管理、協調、後勤……方方面面。咱們自家人,總比外人信得過。你看看有甚麼合適的活兒,能關照一下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就是想安排人進去。

沈衛國被兄弟倆這麼一“託付”,責任感油然而生,加上酒精作用和剛剛被捧高的情緒,胸脯一拍:“大哥二哥放心!咱們是親兄弟,骨頭連著筋!有我沈衛國一口吃的,就不能餓著兄弟們!等農場步入正軌,需要人的時候,肯定先緊著自家人!有財一起發!”他似乎已經完全沉浸在“家族頂樑柱”、帶領全家致富的角色幻想裡。

白玲在一旁聽得眉頭緊鎖,心裡火氣直往上冒,忍不住在桌下又狠狠踩了沈衛國一腳。沈衛國吃痛,“嘶”了一聲,這才稍微清醒了點,意識到自己話說得太滿,含糊地補充道:“不過……這剛開始,千頭萬緒,困難也多,貸款壓力也大……一步步來,一步步來……”

為了轉移話題,也或許是真的想聽聽女兒的看法,帶著幾分炫耀和尋求認同的心態,沈衛國轉頭看向一直安靜吃飯的沈雯晴,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些:“雯晴啊,你讀書多,腦子活,有見識。你說說,依你看,爸這農場要是真搞起來了,往後啊,你大伯二伯他們,乾點啥能跟著沾點光,賺點踏實錢?”

一時間,桌上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沈雯晴身上。大人們帶著好奇、審視,甚至一絲不以為意,想聽聽這個半大孩子,這個剛剛經歷了巨大變化的“女兒”,能說出甚麼高見。孩子們也安靜下來,看向她。

沈雯晴感受到那些目光,平靜地放下筷子,用餐巾輕輕擦了擦嘴角,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最後落回父親那帶著酒意和期待的臉上,聲音清晰而平穩,聽不出甚麼波瀾:“爸,農場規模起來後,伴隨的必然是季節工和流動人口的大量增加。人聚集起來,最基本、最穩定的需求就是吃和用。”

她頓了頓,給眾人一個消化的時間,然後繼續說道:“所以,圍繞著這些人的日常需求,做些配套的營生,風險小,收益穩定。比如,養豬、放羊,提供肉食;或者利用農場產生的作物秸稈、下腳料,搞點食用菌種植,比如平菇、香菇,供應食堂和市集。這些副業,需求會很大,見效也相對快。”

她話音剛落,大伯沈建國的臉色就微微沉了一下,顯然想起了不愉快的往事。“放羊?”他像是被針紮了一下,語氣有些生硬,帶著明顯的牴觸,“哼,別提放羊!以前媽為了逼我上進,就把家裡那幾十隻羊扔給我,風吹日曬的,跟個野人似的……這活兒,又髒又累,沒啥出息!”他顯然對放羊這種活計充滿了心理陰影,覺得既辛苦又丟面子,與他想象中的“沾光”相去甚遠。

二伯沈保國則是一副不以為然的表情,嘴角甚至撇了撇。他心裡還惦記著那個看似來錢更快的礦權,總覺得那才是能一夜暴富的門路,養豬種蘑菇?小打小鬧,能賺幾個辛苦錢?他想要的,是等沈衛國農場搞好了,資金寬裕了,能支援他再去活動礦權,或者到時候直接入股分紅,那才叫賺錢。鐵匠鋪的沒落讓他焦慮,但他依然看不上這種“伺候畜生和泥土”的營生。

沈雯晴將兩人的反應盡收眼底,並不意外,她早就料到他們會是這種態度。她接著說道,語氣依舊平穩:“如果覺得搞養殖種植投入精力多,又辛苦,那麼,做流通和供應也可以。本質上還是服務於聚集起來的人口。”

“哦?怎麼個供應法?”姐夫饒有興致地問,他似乎聽得比較認真。

“人多,尤其是以體力勞動為主的工人多,對勞保用品的需求就非常大——耐磨的手套、結實的工作服、膠鞋、安全帽……這些東西損耗快,是持續的消耗品。”沈雯晴條理清晰地說著,彷彿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還有,小型農機具的常用配件、維修工具、鐵絲、螺絲、釘子這些基礎的五金件……如果能在鎮上或者農場附近設個點,批次從上游進貨,針對農場和未來的流動工人做供應,只要價格實惠,質量過關,銷路不會差。”

她看向二伯沈保國,目光平靜無波:“二伯家有鐵匠鋪的底子,對五金工具、鐵器這類東西熟悉,轉型做這個,有天然的優勢。無非就是開始的時候,需要壓點本錢備貨,打通進貨渠道。”

沈保國聞言,眼神動了動,下意識地摸了摸下巴,心裡快速盤算起來。壓本錢?他現在最缺的就是本錢,鐵匠鋪生意慘淡,哪還有餘錢壓貨?而且,這聽起來雖然比放羊強點,但歸根結底還是開店做買賣,伺候人,討價還價,遠不如他想象中握著礦權、坐著等分紅來得威風、來得輕鬆暴利。他含糊地“嗯”了一聲,既沒肯定也沒否定,臉上還是那副不爽利、不甘心的樣子。

沈雯晴說完,便不再多言,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根青菜,小口吃著。她只是基於對未來勞動力聚集趨勢的判斷,給出最實際、最落地的建議。聽不聽,做不做,是他們自己的選擇和造化。她已經看到了大伯二伯眼神中的敷衍與不屑,但她並不在意。她的目光,早已超越了這張飯桌和這些汲汲營營的算計。

然而,在孩子們這邊,沈麗雪聽著大人們對沈家“女兒國”的調侃,看著被表姐表妹甚至大堂姐夫婦溫和以待、此刻還能在父輩的飯桌上冷靜分析、提出建議的沈雯晴,再想到父母私下裡一再叮囑她要和這個“變了性”的堂姐搞好關係,甚至帶著點巴結的意味,心裡的滋味複雜難言。一種混合著嫉妒、恐懼、不甘以及深深失落感的情緒,像藤蔓一樣緊緊纏繞著她的心。憑甚麼?一個曾經是男人的人,現在不僅變成了真正的女孩,還似乎得到了某種她無法理解的智慧和從容?這種認知,比單純的性別轉變,更讓她感到挫敗和難以接受。

沈雯晴敏銳地感受到了沈麗雪那邊傳來的、幾乎要實質化的負面情緒,也看到了大伯二伯對自己建議的微妙反應。她並不在意。這場家宴,是父親展示家庭新氣象的舞臺,也是親戚們重新評估二房實力、試圖分潤利益的試探。表面的和諧之下,債務的陰影、過去的恩怨、利益的算計、對唯一男丁回歸的複雜態度、以及像沈麗雪這樣暗藏的嫉妒與恐懼,都未曾真正消失,如同潛流在冰層下湧動。

她抬起頭,目光掠過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的、被酒精、算計或複雜情緒染紅的臉龐,最後落在窗外黃羊鎮漸起的、稀疏卻堅韌的萬家燈火上。路還很長,這些家族內部的暗湧與短暫的喧囂,不過是她新生之後,需要平靜面對和穿越的最微小的波瀾之一。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清淡如窗外初升的月華,卻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穩步向前的從容與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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