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寒風像刀子一樣刮過瑪河市,剛過下午五點,天色就已沉入一片鉛灰。周逸鳴家溫暖的客廳裡,沈文勤剛解決完電腦故障——不過是記憶體條鬆動了。周母端來果盤,連聲道謝;周父也難得地在非工作時間露出輕鬆的笑容。
周逸鳴興致勃勃地拉著她又聊了會兒最近新出的遊戲,直到窗外天色完全暗下,沈文勤才起身告辭。
兩人走到家屬院後門,周逸鳴指著一條小路:“從這片林子穿過去,能省十分鐘。最後一班車快開了,走這裡來得及。“
沈文勤望向那片黑黢黢的楊樹林,光禿禿的枝椏在暮色中張牙舞爪,僅有幾盞老舊的路燈在深處投下慘淡的光暈。她下意識地拉了拉頭上那頂深灰色的套頭羊毛帽,帽簷很好地遮住了她的耳朵和額髮,只露出清秀的鼻樑和緊抿的唇。這身中性打扮——深色羽絨服、牛仔褲、運動鞋,再加上這頂帽子——讓她在昏暗中更顯瘦削,性別特徵模糊。
“怎麼了?“周逸鳴見她遲疑,拍了拍胸脯,“放心,這條路我熟得很。再說了,有我在呢!“他一副理所當然要保護“兄弟“的姿態。
沈文勤最終點了點頭,將肩上的舊書包帶子攥得更緊了些,那裡面除了書本,還有她以防萬一準備的“東西“。
樹林裡的光線比外面更暗,積雪反射著微弱的光,勉強勾勒出小徑的輪廓。寒風穿過樹幹,發出嗚咽般的聲響,捲起地上的碎雪,拍打在兩人身上。四周靜得可怕,只有他們踩在雪地上發出的“嘎吱“聲。
剛走到樹林深處的一片相對開闊地,異變陡生!
前方和側後方的樹影猛地晃動,七八個黑影如同蟄伏的野獸般竄出,迅速形成一個包圍圈,堵死了所有退路。為首的是個身材粗壯、脖子掛著粗金鍊子的男人——“狗哥“。他旁邊,趙磊一臉獰笑,手裡掂量著一根短鐵棍,目光像毒蛇一樣纏在沈文勤身上。
“周公子,這是急著去哪兒啊?“狗哥聲音沙啞,帶著貓捉老鼠的戲謔,“還有這位……小兄弟?嘖嘖,這大冷天還戴這麼嚴實,是見不得人嗎?“他的目光在沈文勤中性的裝扮和纖細的身形上逡巡,刻意模糊著稱呼,帶著下流的試探。
周逸鳴臉色一變,猛地向前一步,幾乎完全將沈文勤擋在自己身後,厲聲喝道:“狗哥?你們想幹甚麼?知道我是誰,就趕緊讓開!“
“嘿嘿,當然知道,周大局長的寶貝兒子嘛。“趙磊陰陽怪氣地接話,但矛頭立刻轉向,“不過今天,主要是來找你這個好兄弟算算舊賬!沈文勤,你這個不男不女的怪胎,上次害老子倒黴,今天非得讓你跪下叫爹!“
“趙磊,看來職高不僅沒讓你學會安分,連人話都忘了怎麼說。“沈文勤的聲音在寒風中異常清晰冰冷,她一邊說,一邊悄無聲息地將書包從背上卸下,單手提著揹帶,另一隻手則悄悄探入書包側袋。
“你他媽嘴巴放乾淨點!“周逸鳴勃然大怒,額角青筋跳動,他無法容忍任何人這樣侮辱他認定的兄弟,“趙磊,你再敢滿嘴噴糞,我撕爛你的嘴!文勤是我兄弟,輪不到你在這裡放屁!“
狗哥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黃牙,擺了擺手:“年輕人,火氣別這麼大嘛。周公子,我們今天也沒想把你怎麼樣。就是想請你這位配合一下,拍幾張……嗯,比較特別的照片。比如,你們兩個好兄弟摟摟抱抱的?然後呢,再麻煩周公子跟我們走一趟,讓你家老爺子也看看,他兒子在外面交的都是些甚麼,玩得有多開……“
這汙言穢語和惡毒的意圖讓周逸鳴氣得渾身發抖,他從未受過如此奇恥大辱!“我操你媽!“他怒吼一聲,一邊死死護住沈文勤,一邊猛地去掏口袋裡的手機,“我現在就報警!“
“媽的!給臉不要臉!拿下他們!先把手機砸了!“狗哥臉色瞬間陰沉,厲聲下令。
包圍圈瞬間收緊,混混們一擁而上。周逸鳴剛按亮手機螢幕,還沒來得及撥號,一根木棍就帶著風聲朝他持手機的手砸來!他下意識地縮手,手機脫手飛出,“啪“地落在不遠處積雪裡,螢幕碎裂,但裡面隱約傳來接線員急促的“喂?喂?請問發生甚麼事?“的聲音。
“我跟你們拼了!“手機被毀,退路被斷,周逸鳴眼睛赤紅,熱血上湧,就要不顧一切地衝上去。
“背靠背!“千鈞一髮之際,沈文勤低喝一聲,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靜和決斷。她一直隱在周逸鳴身後的身影猛地動了!厚重的帆布書包被她掄圓了砸向一個試圖從側後方偷襲周逸鳴的混混,包裡墊著的木板與木棍相撞,發出“嘭“的一聲悶響,成功格擋!與此同時,她一直藏在身後的右手閃電般抽出——一截纏著布條、閃著金屬寒光的短棍!看準另一個手持鋼管、衝在最前面的混混手腕,狠、準、快地一記斜劈!
“啊——!“那混混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鋼管“咣噹“落地,他捂著手腕踉蹌後退,臉上寫滿了痛苦和驚駭。
這一下又快又狠,出乎所有人意料!周逸鳴也瞬間反應過來,立刻與沈文勤背脊相抵,怒視著重新圍攏上來的敵人。兩人背靠背站立,形成了一個微小卻穩固的防禦圈,彷彿暴風雨中相互支撐的小舟。
“操!這娘娘腔下手真他媽黑!“被擊退的混混捂著手腕痛罵。
“去你媽的娘娘腔!他是我兄弟!你們這群人渣!“周逸鳴一邊格擋開正面揮來的鏈條,一邊嘶聲怒吼,每一句侮辱都像油澆在他心頭的怒火上。
“別他媽單挑了!一起上!廢了這兩個小逼崽子!“狗哥在不遠處冷笑著,徹底失去了耐心。
戰鬥瞬間進入白熱化!七八個手持棍棒、鏈條的混混從四面八方瘋狂圍攻。周逸鳴憑藉著一股不要命的血性和還算不錯的身體素質,奮力揮拳、踢腿,用身體硬抗一些攻擊,勉強逼退了正面的敵人,但額頭很快被打破,鮮血混著汗水流下,後背也結結實實捱了幾下重擊,讓他悶哼出聲。
沈文勤則完全展現了另一種戰鬥方式。她極其冷靜,甚至可以說是冷酷。厚重的書包在她手中成了靈活的盾牌,精準地格擋、偏斜大部分攻擊,“砰砰“的悶響不絕於耳。而那根不起眼的短棍,則成了她最致命的武器——它從不與對方的武器硬碰硬,總是如同毒蛇吐信,迅捷地探出,專打手腕、肘關節、膝蓋側方、小腿脛骨這些脆弱且劇痛的部位!角度刁鑽,發力短促兇狠!
“啊!我的胳膊!“
“操!腿!我的腿!“
接連響起的慘叫證明了她攻擊的有效性。她的動作沒有絲毫多餘花哨,每一個閃避、每一次格擋、每一記反擊都簡潔高效,帶著一種與她外表極不相符的狠戾與老練,竟一時讓這群烏合之眾無法近身,在她和周逸鳴周圍形成了一個詭異的真空地帶。
然而,雙拳終究難敵四手,短棍的長度在面對長武器時也吃了虧。沈文勤的肩膀、手臂接連被棍風掃中,羽絨服被劃破,滲出羽絨,火辣辣的疼痛讓她眉頭緊蹙,動作也稍顯滯澀。周逸鳴更是傷痕累累,但他依然死死護住身後,嘴裡不停怒罵著,為自己和“兄弟“打氣。
“媽的!這兩個小兔崽子屬刺蝟的?!“趙磊見久攻不下,尤其是看到沈文勤在圍攻下依然眼神冰冷、動作狠戾,甚至偶爾還能反擊得手,心中那股因舊怨而起的邪火越燒越旺,還摻雜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嫉恨。他瞅準一個周逸鳴為了格擋側面攻擊而露出的微小空檔,對旁邊一個身材瘦小、眼神閃爍的混混“毛蛋“使了個狠毒的眼色,悄悄將一把明晃晃的蝴蝶刀塞進他手裡,壓低聲音:“毛蛋,去!給周小子褲襠裡來一下!讓他以後都他媽老實點!看這娘娘腔還怎麼護著他!“
那叫毛蛋的混混臉上閃過一絲緊張,但更多的是一種被煽動起來的殘忍。他握緊冰冷的蝴蝶刀,趁著周逸鳴剛剛擋開一根砸向他腦袋的木棍、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瞬間,如同陰影中的毒蟲,猛地矮身貼地躥出,手中寒光一閃,直刺周逸鳴的胯下!這一刀陰毒到了極致,就是要徹底廢掉他!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太突然!周逸鳴察覺到危險時,那點寒芒已近在咫尺,他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有效閃避!
一直用眼角餘光冷靜觀察著全場每一個細微動向的沈文勤,瞳孔在這一剎那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大腦甚至來不及思考,完全是基於保護身邊這個真心待她、將她視為“兄弟“的人的純粹本能,她的身體先於意識動了!
她將原本用來格擋前方攻擊的書包猛地向下一沉,試圖阻擋那刺向周逸鳴要害的刀光,同時整個身體極限地側轉,幾乎是將自己的下腹部迎向了那致命的刀鋒,右手握著的短棍不再是攻擊,而是拼盡全力,以最快的速度、最精準的角度,向著那刺來的蝴蝶刀刀身格擋、偏斜而去!她只想著一件事——絕不能讓這一刀刺中周逸鳴!
“咔嚓!“
短棍的末端確實險之又險地擦碰到了蝴蝶刀的刀身!
但也僅僅如此了!在電光火石之間,巨大的力量和刁鑽的角度,讓這拼盡全力的格擋只產生了微乎其微的偏斜效果!
“噗嗤——!“
下一瞬,一聲利刃刺入肉體的、令人牙酸的悶響,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凍結了。
預期的劇痛並沒有從周逸鳴身上傳來。他愕然低頭,視線所及,是讓他魂飛魄散的一幕——那把陰毒的蝴蝶刀,沒有刺中他的身體,而是深深地、幾乎沒柄地,扎進了剛剛為了救他而極限側身、用自己身體擋在前面的沈文勤的下腹部!位置低得可怕,緊挨著大腿根部!
沈文勤的身體像是被瞬間抽走了所有力氣,猛地一僵,所有的動作,所有的冷靜,所有的支撐,在這一刻轟然崩塌。她下意識地低頭,不敢置信地看著那沒入自己身體的刀柄,以及周圍深色衣物上迅速洇開、在昏暗光線下呈現出不祥的暗紅色、並且還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擴大範圍的溼痕。
緊接著,一股遠超刀傷本身的、彷彿來自身體最深處被硬生生撕裂、攪碎的、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極致劇痛,如同積蓄已久的火山,又如同決堤的海嘯,轟然爆發,瞬間席捲了她每一根神經,淹沒了她所有的意識!這外來的、尖銳的創傷劇痛,與她每月都要默默承受一次的、源自子宮的熟悉的墜痛,此刻詭異而恐怖地疊加在一起,產生了難以想象的痛苦共振,讓她眼前猛地一黑,視野裡只剩下破碎旋轉的光斑。
溫熱的、帶著濃重鐵鏽味的液體,完全不受控制地順著她的大腿內側洶湧而出,迅速浸透了厚厚的棉質褲裝,滴滴答答地落在腳下冰冷骯髒的雪地上,暈開一小片接著一小片,最終連成一大灘刺目驚心的猩紅!那不單單是刀傷出血,那是在嚴重創傷的強烈刺激下,本就在經期的子宮內膜加速剝落導致的……血崩!
“呃……嗬……“沈文勤連一聲像樣的痛呼都發不出來,喉嚨像是被死死扼住,只能發出破碎的、如同破舊風箱般的抽氣聲。她手中的短棍和書包同時脫手掉落在地,整個人就像一根被瞬間砍斷了所有牽線的木偶,直挺挺地、毫無緩衝地向前撲倒,重重地摔在冰冷的雪地裡,身體因為那超越承受極限的痛苦而不受控制地劇烈痙攣、蜷縮成一團,身下那片雪地以驚人的速度被染成一片不斷擴大、觸目驚心的暗紅!
“文勤!!!文勤——!!“
周逸鳴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完全不似人聲的淒厲嘶吼,那聲音裡充滿了極致的恐懼、滔天的悔恨和無法接受的崩潰!他猛地撲跪在沈文勤身邊,看著那在她身下迅速蔓延、彷彿要流盡的恐怖血泊,看著那張在帽簷陰影下蒼白如紙、因劇痛而扭曲、佈滿冷汗的臉龐,大腦一片空白,整個世界都在他眼前旋轉、崩塌!都是他的錯!是他非要走這條路!是他沒能保護好“他“!
這突如其來的、血腥慘烈到極致的變故,也讓所有行兇的混混都驚呆了,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他們只是想教訓人,最多打算打斷腿,製造點醜聞,從來沒想過要鬧出人命,更沒見過這樣恐怖的出血場面!空氣中瀰漫開濃重的血腥氣,混合著寒冷的空氣,令人作嘔。
“媽、媽的……這……這搞出人命了?!“毛蛋看著自己沾滿溫熱粘稠鮮血的手,嚇得魂飛魄散,臉色慘白如鬼,連連後退,一屁股跌坐在雪地裡。
連老練狠毒的狗哥也徹底變了臉色,他看著雪地上那攤還在擴大的血跡和蜷縮抽搐的沈文勤,眼皮狂跳,心裡也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和恐懼。事情完全失控了!
就在這片死寂般的驚恐和混亂中——
“嗚哇——嗚哇——嗚哇——“
遠處,由遠及近,傳來了清晰而急促、並且越來越近、越來越刺耳的警笛聲!聲音來自不同方向,顯然不止一輛警車,而且是明確無誤地直奔這個小樹林而來!
“操!他媽的條子怎麼來得這麼快?!撤!快撤!“狗哥第一個從震驚中反應過來,氣急敗壞地發出一聲怪叫,再也顧不得其他,像是受驚的兔子,轉身就朝著樹林最黑暗的深處玩命狂奔!
其他混混也如夢初醒,頓時亂作一團,哭爹喊娘,驚慌失措地朝著四面八方抱頭鼠竄,只留下滿地狼藉的腳印、幾件掉落的武器,以及雪地上那攤迅速擴大、觸目驚心的血跡,還有跪在血泊中、抱著蜷縮成一團、氣息越來越微弱、身下仍在不斷湧出鮮血的沈文勤,發出絕望而無助、如同受傷幼獸般哀鳴的周逸鳴。
紅藍交替的、令人心悸的警燈光芒,終於如同利劍般,一道道撕裂了這片被罪惡與血腥籠罩的樹林的昏暗,清晰地照射了進來,定格了這慘烈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