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試的塵埃落定，成績單如同冬日的雪花，紛紛揚揚地落在了每個學生手中。平行班的教室裡，瀰漫著一種混合著解脫與忐忑的氣息。沈文勤展開自己的成績單，目光平靜地掃過上面的數字和名次。各科成績依舊穩定地排在班級前五，數學和物理的單科成績甚至擠進了年級前三十。這對於一個平行班的學生而言，已是相當不俗。她清楚地知道，這得益於她前世積累的思維深度和這一世不曾鬆懈的自學。她將成績單仔細摺好，塞進書包內側口袋。維持一個優異的成績，是她在這個年齡階段，獲取父母信任、減少不必要關注、併為自己爭取更多自主空間的最有效策略。
她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前排。林薇正低頭看著自己的成績單，指尖微微用力按在紙面上，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她的總排名比期中前進了兩名，雖然幅度不大，但足以讓這個骨子裡爭強好勝的女孩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弛。似乎感應到身後的視線，林薇忽然回過頭，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沒有言語，只有一絲基於共同秘密的、複雜的瞭然，隨即又迅速各自移開，彷彿那瞬間的默契只是錯覺。她們的關係，始終籠罩在前世的陰影與今生的算計之下，這點滴的“共患難”並不足以消融堅冰。
寒假的序幕在一種慵懶而自由的節奏中正式拉開，喧鬧的校園驟然冷清下來。沈文勤正規劃著如何利用這段完整的時間，系統性地預習下學期的理科課程，並悄悄研究更多關於滴灌系統設計和農機液壓傳動的資料時，趙翔的電話不合時宜地打到了她家。
“文勤老弟！這回真得求你救急了！”趙翔在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顯而易見的焦灼，“網咖有好幾臺機器隔三差五就藍色畫面，客人投訴得快把我淹了！還有，你上次提的那個‘影片點播伺服器’，我想趕緊搞起來！這年頭，光能打遊戲不夠看了，能看電影電視劇才是王道！這事兒曾睿不是挺熟嗎？你倆能不能一起過來趟？放心，報酬絕對虧待不了你們！”
沈文勤握著話筒，眉頭微蹙。她第一個想到的確實是技術搭檔曾睿，無論是硬體故障排查還是軟體環境搭建，兩人合作都能事半功倍。她立刻撥通了曾睿家的電話。
接電話的是曾睿的母親，一位嗓音尖銳、語氣刻板的中年婦女。
“喂？找誰？”聲音裡透著不耐煩。
“阿姨您好，我是沈文勤，想找曾睿……”
“沈文勤？”對方立刻打斷，語氣陡然拔高，像被踩了尾巴的貓，“我就知道是你！又是你！一天到晚攛掇我們家曾睿往外跑！都高中了！關鍵時期！心思不用在正道上，淨鼓搗那些亂七八糟的電腦玩意兒，能當飯吃嗎？我告訴你，曾睿這個寒假哪也不準去！就給我在家老老實實寫作業、複習！你們那些破事，以後少來沾邊！別再打電話來了！”
“嘟嘟嘟——”忙音響起，冰冷而決絕。
沈文勤放下話筒，輕輕嘆了口氣。曾睿母親對他們的“不務正業”早已深惡痛絕，這次是鐵了心要物理隔絕了。失去了技術後援，這趟活兒變得棘手了許多。
但趙翔那邊的麻煩確實需要解決，而且之前承諾的影片伺服器也是提升網咖競爭力的關鍵。沈文勤沉吟片刻，決定獨自前往。她並非毫無準備，想起“星空網咖”魚龍混雜的環境，以及上次不愉快的經歷，一種本能的警惕讓她行動起來。她翻出父親沈衛國給她防身的那截空心不鏽鋼短棍，用舊布條仔細纏繞打磨光滑的握柄，確保抓握牢固，然後塞進那個看起來半舊不新的帆布書包最底層。接著，她又找了幾塊邊緣圓潤、質地堅硬的實木小板材，大小正好能放入書包又不顯突兀。她理性地分析著，若真遇到最壞的情況，這些不起眼的東西，或許能爭取到關鍵的應對時間，或者製造意想不到的機會。準備妥當，她背上略沉的書包，踏上了前往市區的班車。
再次走進“星空網咖”，喧囂的熱浪夾雜著菸草、泡麵和機器散熱的氣息撲面而來。趙翔看到她獨自一人，臉上閃過一絲失望，但很快被更強烈的焦急取代：“文勤，你可算來了！曾睿呢？”
“他家裡有事，來不了。”沈文勤簡略地回答，不想多解釋。
“唉，可惜了……不過你來也一樣！快，先看那幾臺‘藍色畫面專業戶’！”趙翔指著角落裡的幾臺機器。
沈文勤點點頭，放下書包，深吸一口氣，將雜念摒棄。她先觀察了藍色畫面顯示的錯誤程式碼，心中便有了初步判斷。她向網管要了螺絲刀和橡皮擦，熟練地斷電、拆開機箱側板。動作流暢而精準，沒有絲毫拖泥帶水。她先是拔下記憶體條，用橡皮擦小心而用力地擦拭金手指，去除氧化層，再同樣處理了顯示卡。接著，她檢查電源介面和主機板電容，發現一臺機器的電源風扇轉動異常，另一臺的主機板上有兩顆電容頂部微微鼓起。她標記出有問題的硬體，讓網管去找備件更換。整個過程冷靜、專業，不像一個高中生，更像一個經驗豐富的老師傅，看得旁邊的趙翔和小網管目瞪口呆。
搞定硬體故障後，她開始著手搭建影片伺服器。她選了一臺配置較高、穩定性好的機器，加裝了兩塊大容量硬碟。然後便是漫長而細緻的軟體除錯。安裝作業系統、配置網路協議、設定磁碟共享許可權、安裝並除錯流媒體服務軟體、轉換不同格式的影片檔案以確保相容性……她專注地盯著螢幕，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一行行命令和引數被輸入。她還抽空編寫了一個簡單的批處理指令碼，教給網管，方便他們日後更新片源。這個過程耗費了將近三個小時，需要極強的耐心和對系統底層邏輯的深刻理解。
“好了，趙哥。”沈文勤終於長出一口氣，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你現在可以在任何一臺客戶機上，透過網路上的芳鄰訪問這個共享目錄，裡面的電影檔案可以直接雙擊播放。暫時先放這些片子，後續更新按我教你的方法操作就行。”
趙翔迫不及待地在一臺客戶機上試驗起來。當清晰的電影畫面伴隨著音響裡傳出的對白流暢地播放出來時，他激動地猛地一拍大腿，聲音洪亮：“我靠！太牛了！文勤老弟，你真是神了！這下我看旁邊那幾家破網咖還拿甚麼跟我鬥！他們連這玩意兒是啥都搞不明白！”
為了慶祝問題解決和影片伺服器上線，也到了晚飯時間，趙翔豪爽地拉著沈文勤和兩個核心網管，去了附近一家生意紅火的大盤雞店。店裡人聲鼎沸，煙火氣十足。趙翔點了一大份招牌大盤雞，加了寬面和皮帶面，又要了幾個冷盤和幾瓶汽水。
“來！文勤，今天辛苦你了！哥敬你一杯！”趙翔拿起汽水瓶，意氣風發地與沈文勤的瓶子碰了一下，“以後我這網咖的技術保障，可就全靠你了！你放心，待遇方面，絕對讓你滿意！”
兩個網管也紛紛附和，對沈文勤的技術佩服得五體投地。“文勤哥，你這技術在哪學的？太硬核了！以後得多教教我們啊！”年輕的小網管眼裡滿是崇拜。
沈文勤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小口喝著汽水：“互相學習。”她並不擅長這種應酬，但也能感受到趙翔此刻發自內心的喜悅和籠絡之意。大盤雞香辣濃郁，土豆軟糯，雞肉鮮嫩，浸飽了湯汁的寬面更是筋道入味。在趙翔滔滔不絕地描繪著網咖未來藍圖——要增加更多高階機器、要舉辦遊戲比賽、要開闢無煙區——的聲音中，沈文勤默默地吃著，偶爾點頭回應。
飯後，趙翔熱情未減，又拉著沈文勤回到網咖。“忙活一下午了，放鬆放鬆！隨便玩，算我的！讓你也體驗下咱們‘星空’的頂級機器！”
盛情難卻，加之剛完成一項耗費心神的工作，沈文勤也確實需要放鬆一下緊繃的神經。她找了一臺空閒的高配機器坐下。
網咖裡，遊戲氛圍正濃。呼喝聲、鍵盤滑鼠的敲擊聲此起彼伏。沈文勤環顧四周，有人在《星際爭霸》的戰場上激烈廝殺，神族航母與蟲族飛龍漫天飛舞；有人在《魔獸爭霸3：混亂之治》的自定義地圖裡守衛雅典娜，英雄技能光芒四射；更多的人則聚集在《反恐精英CS1.5》的伺服器裡，扮演著反恐精英與恐怖分子，在“沙漠-2”和“吊橋”等經典地圖中激烈交火，“Fire in the hole!”的投擲物提示音不絕於耳。
沈文勤沒有加入那些需要高度集中和團隊配合的競技遊戲。她登入了OICQ，和幾個在網上技術論壇認識的、天南地北的網友交流了一些程式設計和硬體超頻的心得。然後，她點開了《紅色警戒2：尤里的復仇》，選了一個簡單的敵人，慢悠悠地發展基地，建造出一大群光稜坦克和幻影坦克，以一種碾壓式的、近乎休閒的方式推平了電腦對手。這種不需要動太多腦筋的“爽快”感，讓她緊繃的精神漸漸舒緩下來。
她沉浸在虛擬世界的簡單規則與絕對掌控感中，暫時忘卻了身體的困擾、家庭的紛爭以及未來的迷茫。螢幕的光芒映在她平靜而專注的臉上，與周圍狂熱的遊戲氛圍形成了微妙的對比。
然而，她並不知道，就在這喧囂的網咖對面，街角背風的陰影裡，一個穿著舊棉襖、縮著脖子、雙手插在袖筒裡的年輕混混，正像毒蛇一樣死死盯著網咖的玻璃門。當沈文勤獨自一人走進網咖時，他混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興奮，立刻掏出腰間那個廉價的小靈通，壓低聲音，幾乎是貼著話筒報告：
“磊哥，目標出現了，進了星空網咖。就她一個人，沒看見那個姓曾的小眼鏡。”
電話那頭，傳來趙磊陰沉而帶著酒氣的聲音：“媽的，總算等到了！給我盯死她！看她甚麼時候出來，往哪個方向走！”
兩個多小時後，沈文勤感覺休息得差不多了，便關掉遊戲，清理掉臨時檔案，起身向吧檯後的趙翔告辭。趙翔正忙著給新來的客人開機，見她要走，連忙繞過櫃檯：“這就走了？再玩會兒唄！晚上住我那兒都行！”
“不了，趙哥，家裡還有事。”沈文勤婉拒道，她不太習慣在外留宿。
“那……行吧，路上一定小心啊！”趙翔見她態度堅決，也不好再挽留，一直將她送到網咖門口，看著她背起那個看起來有些沉的書包，融入外面街道稀疏的人流中。
沈文勤剛走出不到一百米，口袋裡的手機就嗡嗡震動起來。她掏出一看，是周逸鳴。
“文勤！你是不是來市裡了？”周逸鳴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興奮和急切，“我剛我一哥們說在星空網咖看見你了！太好了！你快來我家一趟救命！我家電腦不知道抽甚麼風，開機就黑屏，光聽見風扇嗡嗡轉，我爸媽存的重要檔案都在裡面呢，都快急死了！你快來幫我看看吧！晚上別回去了，我請你吃好吃的，再介紹幾個朋友給你認識，他們都可佩服你了！”
沈文勤停下腳步，猶豫了。她原本的計劃是直接去汽車站坐最後一班車回黃羊鎮。但周逸鳴語氣中的急切不似作假，而且修理電腦對她而言確實不算甚麼難事。想到周父周母之前的關照，以及周逸鳴一貫真誠的熱情，她實在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沉默了幾秒鐘，她對著話筒輕聲說：“……好吧，你把具體地址再跟我說一遍。”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夠意思！”周逸鳴的聲音瞬間雀躍起來，飛快地報出了他家的詳細門牌號，那是一片管理嚴格的機關家屬院。
而那個在寒風中蹲守了將近三個小時的盯梢者，看到沈文勤接完電話後，明顯改變了行進方向，不再是朝著汽車站，而是拐向了那條通往市委家屬院、相對僻靜的林蔭路，他渾濁的眼睛裡立刻閃過一絲獵物入套的興奮，再次掏出小靈通，幾乎是吼著報告：
“磊哥！目標出來了！沒去車站！她調頭了，往市委家屬院那邊走了！……對，就她一個人，揹著那個破書包！……肯定是接了周逸鳴那小子的電話！”
電話那頭的趙磊，此刻正和幾個狐朋狗友在一家檯球室裡吞雲吐霧，聽到訊息，他猛地將抽了一半的煙摁滅在髒兮兮的菸灰缸裡，臉上露出了混合著仇恨、興奮與殘忍的猙獰笑容。
“媽的！總算讓老子等到機會了！一個人，還敢往那邊沒甚麼人的地方鑽……真是自己往槍口上撞！你給老子跟緊了，摸清他們具體去哪！我馬上通知狗哥！讓他帶傢伙帶人！今晚就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