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1月2日的瑪河市，元旦的喜慶氣氛尚未完全散去，商業街上人頭攢動，空氣中瀰漫著糖炒栗子的甜香和冬日特有的清冷。沈文勤穿著一件略顯寬大的深色羽絨服，將纖細的身形儘可能隱藏其中，圍巾裹住了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沉靜的眼眸。她走在周逸鳴身邊，另一側是依舊撅著嘴、滿臉不情願的周曉雯。
“哎呀，哥，到底要逛到甚麼時候嘛！無聊死了！”周曉雯踢著路上的小石子，抱怨道。她本來計劃今天在家看偶像劇的，卻被硬拉出來“陪客”。
周逸鳴無奈地看了妹妹一眼，試圖安撫：“快了快了，文勤難得來市裡一趟，我們帶她好好逛逛。你想吃甚麼？哥給你買。”
“哼！”周曉雯把頭一扭，顯然對零食誘惑興趣不大。
沈文勤見狀，放緩了腳步，目光落在街邊一家賣各種新奇小飾品的攤位上。她拿起一個掛著毛絨小雪球的鑰匙扣，遞到周曉雯面前，聲音溫和：“這個喜歡嗎？掛在書包上應該挺可愛的。”
周曉雯瞥了一眼，那雪白毛絨的小球確實精緻，她眼神動搖了一下，但嘴上還是硬著：“……一般般吧。”
沈文勤笑了笑，也不在意，付錢買了下來，輕輕塞到周曉雯手裡。“拿著玩吧。”
周曉雯捏著那個小雪球，觸感柔軟，心裡的不快消散了一點點，但依舊板著小臉，只是不再抱怨了。
就在三人準備穿過街道，去對面的新華書店時，旁邊一家裝修考究的旅店門口，走出了兩個熟悉的身影——袁巖和沈麗雪。袁巖穿著一件名牌羽絨夾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慣有的、略顯輕浮的得意。沈麗雪則緊緊挨著他，臉上泛著紅暈，頭髮稍顯凌亂，像是剛起床不久，她正挽著袁巖的手臂，嬌聲說著：“……那件米白色的羊絨大衣，你說你要買給我的，可不能反悔！”
袁巖正要回答，抬眼卻正好看見了街對面的沈文勤三人組。他的笑容僵了一下，尤其是在看到周逸鳴和沈文勤並肩而立的模樣時，眼底迅速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嫉妒與陰霾。
沈麗雪順著他的目光也看到了沈文勤，臉上瞬間血色褪盡，像是被當場捉姦般的慌亂和羞憤。她下意識地想鬆開挽著袁巖的手，卻被袁巖不動聲色地按住了。
兩撥人在街口尷尬地相遇。
“逸鳴，文勤，真巧啊。”袁巖率先開口，語氣努力維持著正常，但目光在掃過沈文勤裹在厚重衣物下依然難掩清秀輪廓的臉龐時，還是停頓了一瞬。
周逸鳴皺了皺眉，他對袁巖觀感一般，只是淡淡點頭：“嗯，巧。”
沈文勤更是沒甚麼表情，只是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他目光在袁巖和周逸鳴之間短暫逡巡，出於一種對周逸鳴社交圈的習慣性留意，還是開口問了一句，聲音平淡：“你們認識？”
周逸鳴答得簡略：“秋收結束那會兒，最後一次宴席上。”
袁巖臉上立刻堆起更熱絡些的笑容，接過話頭：“對，就在團部招待所那場。我跟家裡長輩去的，正好和周兄弟坐一桌，聊了幾句，挺投緣的。”他語氣自然，帶著點“圈子裡”的熟稔。
沈麗雪低著頭，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寒暄幾句，氣氛依舊凝滯。周逸鳴無意多聊，便帶著妹妹和沈文勤離開了。
走出去十幾米遠，沈文勤忽然聽到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沈麗雪氣喘吁吁地追了上來，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將她拽到路邊，壓低聲音，語氣帶著懇求，更帶著一絲氣急敗壞的威脅：
“沈文勤！你……你剛才看到的，不許告訴我爸！聽到沒有！”
沈文勤靜靜地看著她這位堂妹，如今的沈麗雪出落得越發漂亮，眉眼間依稀有幾分她母親當年的風韻，只是此刻那張酷似港版小龍女的臉上，寫滿了驚慌與戾氣。
“你們的事，與我無關。”沈文勤的聲音平靜無波，“我沒甚麼興趣到處說。”
沈麗雪卻不放心，咬牙切齒道：“你最好記住！要是讓我爸知道了，我……我跟你沒完！你不也在這裡個帥哥屁股後面，沈文勤~！你還沒做手術呢！”
沈文勤輕輕掙開她的手，眼神裡帶著一絲憐憫，又帶著一絲疏離：“放心。你們以後若真成了夫妻，自然沒人會說閒話。只是……”她頓了頓，意有所指地輕聲補充，“苦了葉志奇。”
葉志奇就是班裡一直給沈麗雪帶零食和早餐，對沈麗雪噓寒問暖的那個男生，上輩子為了沈麗雪，沒去理想的大學跟著沈麗雪去了二本。這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中了沈麗雪的痛處和虛偽。她臉色一陣紅一陣白，還想說甚麼，沈文勤卻已轉身，快步追上了前面的周家兄妹。
沈麗雪站在原地，看著沈文勤離去的背影，又回頭望了望站在原地、目光似乎還追隨著沈文勤方向的袁巖，一股混合著羞恥、嫉妒和憤怒的火焰在她心中熊熊燃燒。她走回袁巖身邊，強行壓下情緒，換上更加嬌媚的笑容，緊緊挽住袁巖的胳膊，幾乎將整個身子貼上去，撒嬌道：“巖哥，別管他們了，快陪我去看那件大衣嘛！”
袁巖收回目光，拍了拍沈麗雪的手，臉上重新掛起笑容：“好，這就去。”只是那笑容底下，一絲對沈文勤近況的好奇與對周逸鳴的不爽，悄然盤踞。
……
為了安撫依舊悶悶不樂的周曉雯，周逸鳴提議去街機遊戲廳玩一會兒。一進入喧鬧的遊戲廳，震耳欲聾的音效和閃爍的霓虹燈光立刻點燃了年輕人的興致。
周逸鳴很快遇到了幾個初中同學，幾個男生便簇擁到最熱門的《拳皇97》機臺前，摩拳擦掌，開始了激烈的對戰。周逸鳴技術不錯，連續挑落幾人，引得圍觀男生陣陣喝彩。
然而，周曉雯對打打殺殺的遊戲完全不感興趣，她一個人坐在旁邊的休息椅上，看著哥哥和同學們玩得熱火朝天，再次感到了被忽視的無聊和委屈，小嘴噘得老高，獨自慪氣。
沈文勤注意到了這一幕。她走到周曉雯身邊，輕聲問：“不喜歡看他們打拳皇？”
周曉雯沒好氣地“嗯”了一聲。
“那我們去玩點別的？”沈文勤指了指旁邊轟鳴的摩托賽車模擬器和節奏明快的跳舞機，“玩那個怎麼樣？”
周曉雯看了看造型拉風的摩托賽車，眼神亮了一下，點了點頭。
兩人坐上摩托賽車，沈文勤耐心地教周曉雯如何操作。風馳電掣的虛擬賽道讓周曉雯暫時忘記了不快，興奮地尖叫起來。玩了幾輪賽車後，沈文勤又拉著她來到了跳舞機前。
“這個……我不會。”周曉雯看著螢幕上覆雜滾動的箭頭，有些怯場。
“沒關係，跟著節奏踩就好，我帶你。”沈文勤投下游戲幣，選擇了雙人模式和一曲節奏感較強的流行歌。
起初，周曉雯還有些笨拙，經常踩錯箭頭。但沈文勤動作協調，步伐精準，不僅自己跳得行雲流水，還不時用眼神和輕微的動作提示周曉雯。在她的帶動和鼓勵下，周曉雯漸漸跟上了節奏，臉上露出了開心的笑容。
尤其是沈文勤，她重生以來一直堅持鍛鍊，身體柔韌性和協調性遠超普通同齡人。隨著歌曲進入高潮部分，她的動作越發流暢舒展，每一個踩點都精準無比，手臂擺動和腰肢輕旋間，竟隱隱流露出一種超越性別的、充滿生命力的美感。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眼神專注而明亮。
一場跳罷，周圍不知不覺圍攏了一些人，甚至有人輕輕鼓掌。周曉雯興奮得小臉通紅，拉著沈文勤的胳膊：“文勤哥……姐，你跳得太好了！我們再玩一次吧！”
沈文勤擦了擦汗，看著周曉雯燦爛的笑容，自己也笑了：“好。”
……
就在沈文勤和周曉雯在跳舞機上盡情揮灑時，袁巖和沈麗雪恰好從旁邊一家高檔服裝店出來，沈麗雪手上已經多了一個精緻的購物袋，裡面正是那件她心心念唸的米白色羊絨大衣。
兩人路過遊戲廳門口，喧鬧的聲音讓袁巖下意識朝裡面瞥了一眼。這一瞥，正好看到了跳舞機前那個引人注目的身影——沈文勤。她（他）此刻因為運動而臉頰泛紅，眼神晶亮，動作間竟有種難以言喻的吸引力，與平時那種沉靜低調的模樣判若兩人。
袁巖的腳步頓住了，眼神複雜。
恰在此時，一個流裡流氣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喲，這不是袁少爺嗎？真巧啊！”
袁巖轉頭，看到穿著職高校服、摟著一個打扮成熟職高妹的趙磊。趙磊嘴裡叼著煙，臉上帶著諂媚又有些痞氣的笑容。
“趙磊？”袁巖挑了挑眉，他對這個因為打架鬥毆、成績太差最終被弄到職高的傢伙有點印象。
“是啊是啊，袁少還記得我。”趙磊湊近些，遞過一根菸，被袁巖擺手拒絕。他也看到了遊戲廳裡的景象，尤其是看到了沈文勤，臉色瞬間陰沉下來，啐了一口：“媽的，真是冤家路窄！”
袁岩心中一動，看了看趙磊，又看了看裡面的沈文勤和周逸鳴，一個念頭冒了出來。他故作隨意地指了指裡面，對趙磊說：“看見沒？沈文勤，現在可是越來越……像個姑娘家了。跟周局長的公子混在一起，風光得很啊。”
沈麗雪在一旁，立刻明白了袁巖的意圖，她也恨沈文勤剛才讓她難堪，便依偎在袁巖身邊，添油加醋道：“就是！巖哥，你看他（她）那個樣子，真噁心！要不是他（她）家做事那麼絕，我們也不會……”她話沒說全，但委屈抱怨的意味十足。
趙磊盯著沈文勤的身影，舊恨湧上心頭，拳頭攥得咯咯響：“媽的，老子現在就去給他點顏色看看！”
“哎，別衝動。”袁巖一把拉住他，壓低聲音，語氣帶著蠱惑，“你現在衝進去，他們人多，佔不到便宜。看見他旁邊那男的嗎？周逸鳴，周局的獨生子，金貴著呢。你貿然動手，惹了他，麻煩可就大了。”
趙磊喘著粗氣，瞪著裡面。
袁巖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長地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你先找人，悄悄跟著，拍點照片，摸清他們的行動規律。等找準機會，制定好計劃，再下手也不遲。別像上次一樣，莽莽撞撞，最後吃虧的是自己。”
趙磊冷靜下來，覺得袁巖說得有道理。他看了看袁巖，又看了看沈麗雪，眼中閃過狠厲：“袁少，我明白了。你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了。”他掏出一個小靈通，走到一邊，開始呼叫他的小弟。
袁巖看著趙磊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攬住沈麗雪的腰，柔聲道：“走吧，麗雪，別讓這些不相干的人壞了我們的興致。”
沈麗雪乖巧地點頭，依偎著他離開，心裡卻因為給沈文勤埋下了隱患而感到一絲快意。
……
深夜，瑪河市某家星級酒店的豪華大床房內。
沈麗雪如同一條美人魚，從柔軟的被窩裡鑽出，靠在袁巖光裸的胸膛上，長髮披散，臉頰潮紅，確實有幾分不食人間煙火的小龍女韻味，只是眼神中多了世俗的慾望與算計。
“巖哥，今天謝謝你，給我買了那麼多東西。”她聲音嬌嗲，手指在袁巖胸前畫著圈，“就是……就是想起我那個不男不女的堂哥，還有他那個六親不認的爹媽，心裡就堵得慌。要不是他們非要清算甚麼家產，把事情做得那麼絕，我們家也不至於……”
袁巖摟著她，心不在焉地安撫著：“好了，別想那些不開心的事了。有我在呢。”他的思緒卻有些飄遠，腦海中不時閃過遊戲廳裡沈文勤跳舞時那充滿生命力的身影，以及她與周逸鳴站在一起時，那種莫名的、讓他不爽的和諧感。
就在這時，沈麗雪把頭塞到了被窩裡，用手抱住了面前溫暖的胸膛，整個人鑽入了黑暗。
袁巖的呼吸驟然一促，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腦海中那些紛亂的思緒，瞬間被更加原始和直接的感官刺激所取代、所淹沒……房間裡只剩下曖昧的喘息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