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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拜訪周家

2025-11-19 作者:斯金納的小鴿子

暮色漸濃年元旦的瑪河市,空氣中還殘留著昨夜慶祝的些許喧囂餘溫,但更多的是一種新年伊始的寧靜與寒意。周逸鳴領著沈文勤,快步走進一個門禁相對嚴格、樓房排列整齊的家屬院。與沈文勤熟悉的、總帶著點廢品站塵土和市井喧囂的環境不同,這裡路面乾淨,樓道安靜,透著一股體制內小區特有的規整和秩序感。

“就這棟,三樓。”周逸鳴哈出一口濃白的霧氣,指了指其中一棟樓,語氣帶著回到家放鬆,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向身邊人展示自己成長環境的微妙自豪。

沈文勤沉默地點點頭,跟在他身後。他身上依舊是那件半舊的軍綠色棉衣,脖子上圍著灰色的毛線圍巾,將小半張臉都埋了進去,只露出一雙沉靜的眼眸,打量著這個於他而言有些陌生的環境。他手裡提著兩個沉甸甸的塑膠袋——這是他在附近還在營業的商店裡精心挑選的。一個袋子裡裝著一箱本地乳品廠出品的、包裝質樸的純牛奶,以及幾樣品相很好的蘋果和橙子;另一個袋子裡,則謹慎地放著兩條紅塔山香菸和一瓶包裝完好的伊力特曲。

爬上三樓,周逸鳴掏出鑰匙開啟門,一股溫暖的氣息夾雜著飯菜的香味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從外面帶來的寒意。

“爸,媽,我回來了!還帶了同學!”周逸鳴一邊彎腰換鞋,一邊揚聲喊道,語氣裡的歡快幾乎要滿溢位來。

周家的客廳比沈文勤想象的要寬敞一些。米白色的瓷磚地面光潔照人,一套深棕色的木質沙發和茶几擺放得規規矩矩,沙發背上搭著白色的鏤空鉤花墊布。牆壁上掛著幾幅印刷精美的風景畫,最顯眼的位置則是一張放大的全家福照片,照片上週逸鳴笑得陽光燦爛,他身旁站著表情溫和的父母,還有一個撅著嘴不太情願的小女孩。整個空間整潔、規範,甚至帶著一點點刻板,卻充滿了生活的氣息。

周父戴著金絲邊眼鏡,正坐在沙發主位上看著當天的《瑪河日報》,聞聲抬起頭,臉上露出溫和而不失沉穩的笑容。他看起來五十歲上下,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身上是一件深藍色的羊毛開衫,顯得儒雅而幹練。周母系著一條淡雅碎花圍裙,手裡還拿著鍋鏟,從廚房探出身,目光先是快速而慈愛地掃過兒子,隨即落到沈文勤身上,臉上立刻堆起恰到好處的、屬於女主人的客氣笑容:“是逸鳴的同學啊,快請進,快請進,外面冷壞了吧?”

“叔叔好,阿姨好。”沈文勤脫下棉衣,露出裡面洗得有些發白的藍色毛衣。他聲音清晰平穩,聽不出太多侷促。他將手中兩個塑膠袋輕輕放在客廳茶几旁的角落,既不顯得突兀,也不會被忽略,然後態度誠懇地看向周父:“周叔叔,冒昧打擾了。這是一點水果和牛奶,給叔叔阿姨和曉雯妹妹。家父知道我來,特意囑咐一定要代他感謝您之前對家裡事情的關心,這兩條煙和這瓶酒,是他的一點心意,請您務必收下。” 他巧妙地將禮物分為兩部分,一部分是符合他學生身份的日常禮品,另一部分則是代表父親的、更具社交屬性的謝意,言辭得體,不卑不亢。

周父放下報紙,笑著擺了擺手,語氣隨和:“哎,你父親太客氣了,都是應該的。快坐,逸鳴,給你同學倒杯熱水暖暖。”他目光在沈文勤身上停留了片刻,帶著長輩對子侄輩慣有的審視,但也因為這得體的舉止和那份“感謝”,多了幾分真切的溫和。

周母也笑著連說了幾句“太破費了”、“來就來還帶甚麼東西”,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在沈文勤清秀卻線條柔和、身形相較於同齡男孩顯得過分纖細單薄的模樣上多停留了幾秒。那笑容背後,隱藏著一絲難以完全掩飾的複雜與探究。她之前藉著去醫院看望一位老同事的機會,輾轉託人悄悄查過市醫院的記錄。雖然礙於規定,沒能看到詳細的病歷,但那模糊不清的“發育異常”診斷,以及登記資訊上某些含糊其辭的標註,像一根細小的刺,一直紮在她心裡。此刻,看著眼前這個舉止得體、眼神沉靜的孩子,那份源於未知和傳統觀念的疑慮,讓她無法完全放鬆下來。

周逸鳴殷勤地給沈文勤倒了杯熱氣騰騰的開水。沈文勤雙手接過,輕聲道謝,小口啜飲著,暖意從喉嚨一直蔓延到胃裡。

氣氛初步融洽起來。周父將報紙摺好放在一邊,很自然地將話題引到了沈文勤家的事情上,語氣像是隨意的家常關懷:“聽逸鳴說,你家裡最近在忙秋收後的總結和明年的規劃?今年棉花行情不錯,收成應該還可以吧?”

沈文勤將水杯放回茶几,坐姿依舊端正,回答道:“謝謝周叔叔關心。今年託政策的福,風調雨順,收成確實還行。”他略一停頓,繼續說道,“現在上面不是鼓勵開墾荒地、發展規模經營嘛。家父注意到團場和連隊周邊,有些早年因為缺水或鹽鹼化而拋荒的土地,還有不少暫時難以開發的沙包地。這些地雖然貧瘠,零零散散,但分佈集中,連成片面積就不小。我們正在嘗試透過適當加價、主動投資復墾的方式,把這些荒地整合起來,看看能不能走出一條新路子。”

“加價復墾?”周父身體微微前傾,顯然被這個話題吸引了。他在水利系統工作,對土地和農業問題本就關注,“這個思路很實際,變廢為寶嘛。具體進行得怎麼樣?過程中遇到甚麼棘手的困難了嗎?”他饒有興致地追問,想聽聽這個年輕人的看法。

沈文勤組織了一下語言,眼神變得專注起來,彷彿在腦海中勾勒那片待開墾的土地:“土地獲取這塊,目前看還算順利。畢竟那些地荒著也是荒著,不僅沒有產出,還可能沙化加劇,影響周邊環境。現在有人願意額外加錢,投入真金白銀去復墾,無論是連隊還是原來的承包戶,大部分都是樂見其成的,阻力不大。”他話鋒一轉,語氣凝重了些,“真正的難點,在於拿下土地之後的改造和後續的標準化、機械化生產。這就像是打下一塊地盤容易,但要把它建設好、守住成果,需要下的功夫更深。”

“哦?具體說說看。”周父鼓勵道,眼神中帶著考校和期待。

“首當其衝的就是水。”沈文勤伸出一根手指,“荒地之所以被拋荒,首要原因就是缺水,而且土質普遍較差,保水能力弱。如果還沿用過去那種粗放的大水漫灌,恐怕一半以上的水都蒸發或者滲漏掉了,成本高得嚇人,效果還不好。所以,我們必須從一開始就下定決心,大規模採用滴灌技術。”他詳細解釋起來,“這意味著要從打深水井開始,鋪設遍佈整個地塊的主管道、支管道,最後精確到每一行作物旁邊的滴灌帶。這不僅僅是一筆巨大的初期投入,更關鍵的是,整個系統的設計、安裝和後期維護都非常講究。比如過濾系統,如果做得不好,井水裡的泥沙很容易堵塞滴灌帶的出水孔,到時候一個區塊的作物可能就活活旱死了,損失會很大。”

周父微微頷首,表情嚴肅,顯然明白這其中蘊含的技術和資金門檻。“滴水如金,這話在西北一點不假。你考慮得很周全。還有呢?”

“其次是播種環節。”沈文勤繼續說道,思路清晰,“我們計劃規模化種植棉花,如果還是依靠傳統的人工或者老式播種機,效率低下不說,出苗率難以保證,苗齊苗壯更是奢望。我查過一些國內外的農業期刊和資料,發現像美國、以色列,還有國內新疆兵團的一些先進農場,已經開始使用一種一次性的聯合播種機。這種機器很厲害,能在播種的同時,精準地鋪設地膜和滴灌帶,覆膜、鋪帶、播種、覆土,一系列工序一次性完成。”他眼中閃過一絲嚮往,隨即回歸現實,“但這種先進的裝置,我們這裡根本沒有,價格也極其昂貴。我們現在面臨的難題是,如何對現有的普通播種機進行大幅度的改造,甚至可能需要結合本地情況,重新設計一部分結構,來實現類似的功能。這直接關係到播種的質量、效率和後續田間管理的便利性,是我們目前集中精力想要攻克的技術難關。”他沒有具體說明自家是如何著手解決這個難題的,只是清晰地指出了這個制約規模化農業發展的關鍵瓶頸。

周父眼中閃過難以掩飾的驚異。他原本以為沈文勤最多說說土地和資金的問題,沒想到這個年輕人不僅能一針見血地指出規模化農業最核心的基礎設施瓶頸——水,還能如此具體地談到精密播種這樣的前沿農業裝備技術,思路之清晰,視野之前瞻,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期。這絕不是一個普通高中生能具備的見識。

“看來你不只是關心家裡生意,對現代農業技術層面的東西,瞭解得也相當深入啊。”周父的話語裡帶著由衷的讚許,“滴灌和精密播種,確實是提升土地產出效率、實現農業現代化的關鍵抓手。那你覺得,除了資金壓力,在這方面,你們最迫切需要得到哪些方面的支援呢?”這個問題帶著更深的考校意味,他想知道這個年輕人如何定位需求。

沈文勤沉吟了片刻,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杯壁,似乎在謹慎地權衡措辭。“周叔叔,我覺得,現階段最需要的,可能不是直接的資金或物資支援,而是可靠的技術資訊渠道和實踐經驗的交流分享。”他抬起眼,目光坦誠,“比如,針對我們瑪河這邊特定的土壤成分(沙壤、略帶鹽鹼)和主要作物(棉花),到底選用哪種規格、哪種流量的滴灌帶最合適?鋪設的間距和深度多少能達到最佳效果?還有那個聯合播種機,它的核心部件設計引數是怎樣的?有沒有可能找到一些已經改裝成功案例的圖紙或者詳細說明?如果能接觸到這方面的專家,或者能找到一些有類似實踐經驗、願意分享的單位和個人,哪怕只是獲得一些詳細的技術資料和失敗教訓,對我們來說都是雪中送炭,能幫我們少走很多彎路,避免很多不必要的試錯成本,這其實比直接給錢可能更重要。”他再次巧妙地避開了直接提出具體的資源或政策索求,而是將需求聚焦在“資訊”和“知識”上,既表達了的困境,又顯得務實、剋制,並且極具操作性。

周父聽著,不由得多看了沈文勤兩眼。這孩子不僅能看到問題所在,還能如此精準地定位到解決問題最關鍵的切入點——資訊與知識壁壘,並且懂得如何恰當地表達這種需求。這份沉穩、遠見和分寸感,讓他心中對沈文勤的評價不禁又拔高了幾分。

周逸鳴在一旁聽著,看著沈文勤與自己心目中一直有些敬畏的父親,侃侃而談著自己完全陌生的、聽起來就很高深的農業技術問題,而且言之有物,對答如流,甚至贏得了父親的讚賞,他眼裡滿是難以置信的欽佩,以及一種與有榮焉的驕傲,彷彿沈文勤的優秀,也讓他臉上有光。

這時,周母招呼大家吃飯。晚餐頗為豐盛,有魚有肉,還有幾樣清爽的小炒。席間,周父又問了沈文勤一些關於網咖專案的問題,沈文勤也簡要回答了,提到已經幫助趙翔完成了前期硬體組裝和網路搭建,後續主要是軟體除錯和運營準備。周父聽得連連點頭。

吃過晚飯,一家人移步客廳休息。周父順手開啟了電視機。此時正是中央電視臺新聞聯播的重播時間。電視裡,播音員字正腔圓地報道著中國正式成為世界貿易組織成員後的各項展望,以及國家對新一年農業產業化、科技興農的重視。當聽到新聞裡提到“大力發展節水農業”、“推廣先進農業機械”時,周父忍不住指著電視對沈文勤笑道:“文勤,你看,你說的這些,可是跟國家的大政方針不謀而合啊!很有前瞻性!”

沈文勤看著電視螢幕,只是謙遜地笑了笑:“周叔叔過獎了,我們只是摸著石頭過河,希望能走穩一點。”

新聞結束後,周逸鳴興致勃勃地對沈文勤說:“文勤,去我房間看看?我電腦裡新裝了幾個遊戲!”他想和沈文勤分享自己的小天地。

沈文勤點點頭,看向周父周母。周父揮揮手:“去吧去吧,你們年輕人玩你們的。”

周逸鳴的房間不大,但收拾得挺整潔。書桌上果然擺著一臺臺式電腦,顯示器是CRT的,機箱看起來也比較新。周逸鳴熟練地開機,嘴裡介紹著:“這電腦配置還行,賽揚733的CPU,128M記憶體,TNT2的顯示卡,跑一般遊戲沒問題。”

正當周逸鳴準備給沈文勤展示他最喜歡的《星際爭霸》時,房門被推開了,周曉雯探進頭來,臉上帶著不滿:“哥,你們玩電腦都不叫我!”

“我們男生玩,你來湊甚麼熱鬧。”周逸鳴下意識地想把她擋在外面。

“憑甚麼我不能玩!電腦又不是你一個人的!”周曉雯不依不饒,擠了進來,目光掃過沈文勤,依舊帶著明顯的排斥,但更多是被遊戲吸引的好奇。

沈文勤見狀,便溫和地提議:“要不,我們找個可以一起玩的遊戲?”他目光在周逸鳴的電腦桌面上掃過,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圖示,“《大富翁4》怎麼樣?這個可以好幾個人一起玩。”

《大富翁4》是當時非常流行的休閒遊戲,支援多人同樂。周逸鳴想了想,也覺得這個提議可以避免尷尬,便開啟了遊戲。於是,略顯奇特的場景出現了:周逸鳴、沈文勤,以及不太情願但又被遊戲吸引的周曉雯,三人圍在電腦前,操作著孫小美、錢夫人、沙隆巴斯等角色,在虛擬的世界裡買地蓋房、互相算計。期間,周曉雯因為被沈文勤操作的角色用“陷害卡”送進了醫院而氣得哇哇大叫,又因為用“均富卡”平分了周逸鳴的財產而得意洋洋,暫時忘記了之前對沈文勤的“看不順眼”。沈文勤則始終面帶淡淡的微笑,操作不疾不徐,偶爾還會指點一下不太會玩的周曉雯,氣氛倒是意外地緩和了不少。

與此同時,客廳裡,周母一邊收拾著餐桌,一邊壓低聲音對周父說:“老周,你看這孩子……談吐是不錯,懂得也多,不像一般孩子。但是……”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我前段時間不是去醫院看王姐嘛,順便……順便打聽了一下。雖然沒看到病歷,但聽說,這孩子好像……有甚麼先天性的發育問題,醫院記錄上寫得有點含糊,好像……不是普通的毛病。”她的話語吞吞吐吐,眼神裡充滿了擔憂,“我是怕……怕他跟逸鳴走得太近,萬一……影響到逸鳴,或者以後惹出甚麼閒話……”

周父聞言,眉頭微蹙,放下手中的遙控器,語氣沉穩地說:“你呀,就是愛瞎操心。我看這孩子眼神清亮,思路清晰,待人接物也很有分寸,比很多同齡人都要成熟穩重。他說的那些關於農業的想法,很有見地,不是誇誇其談。至於身體上的問題……”周父頓了頓,語氣更加嚴肅,“那是人家自己的私事,也是不幸。我們作為外人,更不應該去打聽和議論。只要孩子品行端正,積極向上,就值得交往。逸鳴跟他做朋友,我看能學到不少東西,未必是壞事。你別聽風就是雨,更不能用異樣的眼光看人。”

周母被丈夫說了一通,嘴上不再反駁,但臉上擔憂的神色並未完全散去,她嘆了口氣:“我也知道不該……可是當媽的,總是忍不住多想……你看曉雯剛才那樣子……”

“曉雯還小,不懂事,你得多引導她。”周父站起身,拍了拍妻子的肩膀,“好了,別想那麼多了。我看文勤這孩子,將來未必是池中之物。”

房間內,一局《大富翁4》結束,周曉雯意猶未盡,還想再玩,被周逸鳴以時間不早為由勸走了。沈文勤也起身告辭,周逸鳴將他送到家屬院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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