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河市的夜晚,總有一些角落與主街區的燈火通明格格不入。位於城西老街深處的一家“舒心足浴”,門臉不大,霓虹招牌有一半的燈光已經不亮,閃爍著“足、浴”兩個字,透著一股廉價的曖昧。這裡,是趙磊這類混跡於職高和街頭的小青年,需要“上供”和尋求“庇護”的地方。
不大的門面裡,半遮掩著。一個打扮成熟的女子剛要開口,看到是趙磊,就說到:“狗哥在裡屋,進去吧。”然後開始打量旁邊那位還嫌非常稚嫩的臉。
趙磊對這裡熟門熟路,他目不斜視,徑直穿過這片烏煙瘴氣的大廳,走向最裡面一個掛著“經理室”牌子的房間。他身後,跟著昨天在遊戲廳門口見過的那個職高妹,她此刻有個化名叫“小麗”。小麗的臉上早已沒了昨日那點虛張聲勢,只剩下濃重的不安與抗拒,她眼神躲閃,不敢看周圍的一切,雙手死死抓著自己那個邊緣已經磨損的廉價皮包帶子,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磊哥……我,我求你了,我還是回去吧……”小麗的聲音帶著哭腔,細微得幾乎要被大廳的噪音吞沒,腳步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趙磊猛地回頭,臉上先前的諂媚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不耐煩和掌控欲的陰沉。他沒有立刻發作,而是先扯動嘴角,露出一絲看似“推心置腹”實則冰冷無比的笑容,壓低聲音:
“小麗,別犯傻。這筆錢對你家意味著甚麼,你比我清楚。你媽那個病,月月要錢買藥,你弟下學期學費還沒著落吧?陪狗哥‘聊聊天’,讓他高興了,這筆‘辛苦費’夠你家撐兩三個月,你弟在學校,我也保證他安安穩穩,沒人敢找他麻煩。這是多好的事兒?多少人想攀還攀不上呢。”
職高妹臉色白了白,想到弟弟在學校可能被欺負,又想到趙磊許諾的那筆對她而言不算小的“辛苦費”,最終還是咬了咬下唇,低下頭,不敢再說甚麼。腿還是依然站在原地,全身充滿了退縮。
“再說了,這又不是頭一回了,在這兒跟我裝甚麼清純?上次,上上次,我們可都已經睡過了嗎?這次狗哥看你家可憐,這才又給了機會。你別給臉不要臉!”
“又不是頭一回”這幾個字,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進了小麗的心臟。她的身體猛地一顫,剛剛燃起的那點微小火苗瞬間被更大的羞恥感和絕望撲滅。
趙磊不再理會她,抬手敲了敲門。
“進來。”裡面傳來一個略顯沙啞沉悶的男聲。
趙磊推門而入,臉上瞬間換上了諂媚的笑容。房間比外面大廳稍好,但也談不上多好,一張寬大的辦公桌,後面坐著個剃著寸頭、脖子粗壯、穿著緊身黑色T恤的中年男人,正是“狗哥”。他脖子上那條小指粗的金鍊子在昏黃的燈光下格外扎眼,臉上橫肉叢生,一道疤從眉骨延伸到嘴角,讓他即使面無表情也帶著一股戾氣。他正翹著二郎腿,手裡盤著兩個油光鋥亮的核桃。
“狗哥!”趙磊點頭哈腰,“我帶……帶‘小麗’來看您了。”他側身把身後的職高妹讓了出來。
狗哥抬起眼皮,渾濁而銳利的目光在名叫小麗的職高妹身上掃了一圈,像在評估一件貨物。小麗嚇得渾身一顫,頭垂得更低了。
“嗯。”狗哥從鼻子裡哼出一聲,算是打過招呼,他對趙磊揮了揮手,“讓她先去裡面等著。”
“趙磊連忙推了小麗一把,示意她走進辦公室內側用簾子隔開的一個小休息間。小麗幾乎是挪著步子進去的,簾子落下,隔絕了內外。
趙磊這才湊到辦公桌前,從兜裡掏出一個不算厚的信封,小心翼翼地放在桌面上,陪著笑臉:“狗哥,這是這個月的……最近學校那邊風聲有點緊,那幫小子手裡也沒多少油水,實在……實在就湊了這些,您看……”
狗哥看都沒看那信封,依舊盤著他的核桃,聲音沒甚麼起伏:“怎麼?這點錢就想打發我?趙磊,你是不是覺得我狗哥的場子,是誰想靠就能靠的?”
趙磊額角滲出冷汗,連忙解釋:“不敢不敢!狗哥,我哪敢啊!實在是……下次!下次我一定想辦法多弄點!”
狗哥這才停下盤核桃的手,拿起信封,用手指捻開大概看了看厚度,臉上沒甚麼表情。他隨手將信封扔進抽屜裡,然後從抽屜裡又摸出一張照片,甩到趙磊面前的桌面上。
“看看,認識嗎?”
趙磊低頭一看,照片上是一個穿著市二中校服、眉眼俊朗、帶著陽光笑容的男生,正是周逸鳴。照片像是偷拍的,角度有些刁鑽。
“這……這人是誰?你為甚麼有她的照片?”趙磊有些疑惑地抬起頭,“狗哥,您這是?”
狗哥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帶著一股陰冷的氣息:“上面有人,不想讓他老子太順。想給他寶貝兒子弄點麻煩。這事兒,交給你去辦。”他指了指照片,“想辦法,給他製造點問題,最好是能讓他吃點苦頭,或者沾上點不好的事情,讓他老子臉上無光的那種。懂嗎?”
趙磊心裡一驚。他雖然不知道這照片上的小子具體是甚麼來頭,但“上面有人”和“他老子”這幾個字,就足以說明對方家世不一般。搞這種人的兒子?這可不是小事!但看著狗哥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以及想到自己剛才上交的那點寒酸“保護費”,他知道自己沒有拒絕的餘地。同時,一股扭曲的興奮感也冒了出來——照片上這小子身邊站著的,不正是那個讓他恨得牙癢癢的沈文勤嗎?對付這小子,不就等於間接對付了沈文勤?
他眼珠一轉,立刻從自己口袋裡掏出幾張皺巴巴的照片,正是他昨天派小弟偷拍的沈文勤、周逸鳴和周曉雯在商業街、遊戲廳的照片。他指著照片上站在目標人物身邊,裹著羽絨服、圍巾遮住半張臉的沈文勤,語氣變得興奮而惡毒:
“狗哥!您看這個!這個叫沈文勤的,整天跟您要搞的這小子混在一起!而且,這傢伙……嘿嘿,”趙磊臉上露出猥瑣而殘忍的笑容,添油加醋地說道,“這傢伙聽說生下來下面就跟常人不太一樣,長得細皮嫩肉,言行舉止也怪里怪氣的,很像之前說的泰國的那種,在學校裡都沒甚麼人搭理他!”
他觀察著狗哥的反應,見狗哥眯起了眼睛,似乎來了點興趣,便更加賣力地“獻策”:“狗哥您想啊,光是揍那小子一頓,雖然能讓他老子難受,但動靜可能還不夠大!要是……要是能把您要搞的這小子和這個‘怪胎’沈文勤扯到一起,弄出點更‘精彩’的事情來……比如,拍點他們‘在一起’的照片,或者乾脆把這個沈文勤抓過來,讓他‘配合’一下,演場戲……那效果,絕對夠他老子喝一壺的!到時候,公子哥跟這麼個人搞出醜聞,這訊息傳出去,他老子的臉往哪兒擱?怕是位置都坐不穩了吧!”
趙磊越說越激動,彷彿已經看到了那幅他期望中的、充滿羞辱性的畫面。他把沈文勤完全物化成了一個可以用來打擊對手、滿足惡念的“工具”。
狗哥聽著,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算計的精光。他拿起趙磊提供的照片,仔細看了看沈文勤那張即使在偷拍下也難掩清秀輪廓的臉,又回想了一下趙磊對“他”的描述。一個模糊而惡毒的計劃在他心中逐漸成形。利用這個“特殊”的沈文勤,確實能讓行動產生更爆炸、更持久的負面影響。
“怪里怪氣?”狗哥重複了一遍,嘴角扯出一個殘忍的弧度,“有點意思。趙磊,你小子,鬼主意倒是不少。”
他放下照片,盯著趙磊,語氣變得嚴肅而充滿壓迫感:“照片上那小子是主要目標,必須給他一個狠狠的教訓,至少要見血,要讓他短時間內沒法囂張。至於這個沈文勤……”他頓了頓,露出一抹獰笑,“就按你說的,找機會‘請’過來,到時候,讓他怎麼‘配合’,就看我們的需要了。這件事,你親自盯緊了,找可靠的人,摸清他們的行動規律,找準機會再動手。別再像上次那樣毛毛躁躁,搞砸了,我饒不了你!”
“明白!狗哥您放心!這次我一定計劃周全,保證把事情辦得漂漂亮亮!”趙磊拍著胸脯保證,臉上充滿了即將實施報復的快感和對狗哥賞識的興奮。
狗哥滿意地點點頭,揮揮手:“行了,裡面那個,你自己處理。滾吧,等你的訊息。”
趙磊連連點頭,卑躬屈膝地退出了辦公室。當他掀開內側休息間的簾子時,看到那個叫小麗的職高妹正蜷縮在狹窄的床上,眼神空洞地看著牆壁。趙磊臉上閃過一絲不耐煩,但很快又被即將展開的“大計”所帶來的扭曲期待所取代。
陰影,在這一刻,如同墨汁滴入清水,正式而濃重地瀰漫開來,鎖定了尚不知情的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