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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一千畝地的購得

2025-11-19 作者:斯金納的小鴿子

爺爺的喪事徹底結束,家族聚餐的表面和諧也未能掩蓋內在的分裂。最終,奶奶李秀蘭的安置問題,在兄弟幾人默契的迴避與沈衛國無奈的沉默中,成了既定事實——她依舊住在沈衛國家南邊那間獨立的小房子裡。與以往不同的是,老人手裡多了一本不知從何處傳來的《聖經》,整日裡神神叨叨,時而對著牆壁禱告,時而默默垂淚,沉浸在屬於自己的精神世界與喪夫之痛中,與主屋的日常生活彷彿隔了一層無形的壁障。

2001年11月底的北疆,早已是隆冬景象。凜冽的寒風捲著地表的幹雪末,呼嘯著掠過荒蕪的田野和光禿禿的白楊樹梢,發出嗚嗚的聲響。沈家屋內,爐火燒得正旺,驅散著窗縫鑽進來的寒氣,卻也驅不散沈衛國眉宇間凝結的、比寒冬更深的愁雲。

家族內部分崩離析,二伯沈保國一家近乎撕破臉,那筆爛賬雖然立了字據,但追回遙遙無期。而他自己賴以生存的廢品收購站,生意日漸蕭條,社會地位更是無從談起。今年靠著組織拾花工掙下的三十萬,像是孤島上的寶藏,看似耀眼,卻不知該如何用來搭建通往未來的橋。

他面前攤開著一個厚厚的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今年做季節拾花工頭頭的收支。三十萬的毛收入,用紅筆清晰地圈了出來,這是他沈衛國半輩子都沒一次性掙到過的大數目。然而,旁邊另一頁上,列舉著承包土地後預期的開銷:平地、水利、種子、化肥、農機具、人工……林林總總,像一座座小山,壓得那三十萬顯得似乎也沒那麼可觀了。

“唉……”沈衛國嘆了口氣,搓了搓有些凍僵的手。內憂未平,外患又至。小姨子白蘭和連襟馬自芳昨天又上門了,依舊是那副被債務壓得喘不過氣的模樣。馬自芳那副矮胖的身軀,如今看起來也臃腫得有些頹唐,脖子上那根金鍊子也早沒了往日炫耀的光澤。他們坦誠,之前盲目承包的大量沙包地和少量熟地,徹底拖垮了他們的資金鍊,之前欠沈衛國的那十多萬,是真的無力償還了。

“姐夫,我們是真的沒辦法了…”馬自芳的聲音帶著沙啞和懇求,“地就在那兒,你要是不嫌棄,就拿去…總能抵點債。”

白蘭坐在一旁,雙手緊緊攥著舊棉襖的衣角,嘴唇抿得發白,顯然內心極度掙扎。把地分出去,就像是割她的肉。

當時,沈文勤就在旁邊。他頂著一頭略顯稀疏、長度勉強及肩,卻被自己胡亂剪得參差不齊、像被狗啃過似的頭髮——那是他前段時間實在無法忍受這頭不屬於“他”的長髮,趁母親不注意時,對著鏡子糾結掙扎後的結果。母親白玲發現後,又氣又急,紅著眼圈對他說:“文勤,別亂剪了……這頭髮,等你做完手術就留長髮吧。我想看女兒長髮的樣子。”可這半長不短、雜亂無章的髮型,非但沒能緩解他內心的彆扭,反而襯得他那張雌雄莫辨的臉更加蒼白和怪異,尷尬地停留在某種不倫不類的狀態裡。

就在沈衛國可能要說出傷及親情的話時,沈文勤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超乎年齡的冷靜:“爸,逼急了,錢也要不回來,親戚也沒得做了。”

他轉向馬自芳和白蘭,語氣平和卻直指核心:“小姨,小姨夫,你們打算用哪塊地抵?抵多少?”

最終,在大舅白啟明的電話協調下——白啟明在鎮醫院工作,說話向來有些分量——雙方勉強達成了一個初步意向:馬自芳用那塊約八百畝、質地還算中上的熟地(帶著一口孤零零的機井)的使用權,來抵償部分債務。白蘭雖然心疼得直掉眼淚,但在沉重的債務和兄長的勸說下,也只能哽咽著點頭。

此刻,爐火旁,只有沈家三口人。沒有二伯沈保國一家來攪局,自從上次因為礦山股份和債務協議徹底撕破臉後,兩家已基本不來往。

“衛國,你真想好了?要去種地?”白玲給丈夫的茶缸裡續上熱水,語氣裡滿是擔憂,“咱們好不容易靠著組織拾花工攢下這點錢,投到地裡,萬一…我是說萬一,像自芳他們一樣…”

“媽,小姨夫他們失敗,是因為盲目擴張,管理粗放,而且大部分是貧瘠的沙包地。”沈文勤打斷母親的話,他坐在小板凳上,雙手靠近爐火取暖,眼神卻異常明亮,“我們不一樣。我們有這三十萬做啟動資金,有今年組織人力積累的經驗,而且,我們拿下的主要是熟地。”他頓了頓,看向父親,“爸,規模化、機械化農業是未來的趨勢。現在已經開始推廣滴管了,他們還在用以前起壟和漫灌的方式,水費浪費很大。家庭農場辛苦是辛苦,但做好了,利潤比我們守著這個越來越難做的廢品站要強得多,也更穩定,更受人尊重。”更重要的是,他想,這能讓他們家儘快擺脫家族這些蠅營狗苟的糾纏,擁有獨立而堅實的根基。

沈衛國沉默地聽著。兒子的話,和他這半年做包工頭的見聞漸漸重合。他親眼看到那些承包了大片土地的種植戶,是如何靠著規模和機械化,哪怕現在還在用季節工,依然賺得盆滿缽滿。而他自己,雖然也賺了錢,但組織管理幾百號拾花工,操心費力,糾紛不斷,其中的辛酸只有他自己知道。廢品收購這行當,更是社會地位低,又髒又累,還時常要看人臉色。對比大哥家的酒樓風光,二哥家的算計落空,他必須為自家找一條真正能走得長遠的踏實路子。

“文勤說得有道理。”沈衛國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乾澀,“但是,光是拿下那八百畝地還不夠。旁邊那兩百畝沙包地荒著,終究是個事兒,而且只有一口井,灌溉也緊張。我想…我想把那兩百畝也拿下來。”

“啊?”白玲吃了一驚,“那沙包地,自芳他們都種不起來,我們要來幹嘛?還要額外投錢去整治!”

“媽,地連成片才好管理。”沈文勤立刻支援父親,“現在一起拿下來,價格肯定極低,甚至可以要求他們直接用那兩百畝抵掉剩餘的全部債務。這是佔先機。土地資源,只會越來越寶貴。現在看著是負擔,未來整治好了,就是資產。”

“可是錢呢?”白玲點出了最核心的問題,“你爸這三十萬,看著多,真要搞一千畝地,打井、買農機、買料…哪一樣不是吞金獸?光是投入就能把人嚇死。”

屋內陷入了沉默。爐火噼啪作響,窗外風聲鶴唳。

沈文勤知道,關鍵時刻到了。他深吸一口氣,說道:“爸,媽,我們可以去找團裡農業銀行,申請農業開發的無息或者低息貸款。”

“貸款?”沈衛國本能地皺眉,“欠公家的錢,心裡不踏實。賺了還好,要是賠了…”

“爸!”沈文勤的語氣帶上了幾分急切,“我們不能只看風險,要看機會!現在國家、兵團都在鼓勵農業開發,政策扶持,貸款利息低,甚至免息。這就是用未來的錢,辦現在的事!二伯…”他提到這個名字時,刻意頓了頓,看到父母臉色都沉了一下,才繼續道,“二伯欠我們家那麼多錢,這麼多年了,您催過幾次?他要還了嗎?沒有!每年還在增加。可您讓他還了嗎?您也沒有逼他吧?”

沈衛國臉色有些難看,但沒有反駁。想起老二在父親靈堂前的表演和之後的賴賬,他的心就一陣發寒。

“我們欠公家的錢,到期必須還,這反而是逼我們向前走的動力!”沈文勤趁熱打鐵,“能用好公家的政策給自己謀發展,那是本事!錢我們還了,信譽好了,說不定明年還能借更多。這就相當於每年只付一點點利息,甚至免息,就能用這筆錢撬動更大的產業!這簡直是為我們量身定做的機會!”

他的話語像是一塊塊石頭,投入沈衛國的心湖,激起層層漣漪。是啊,老二欠錢不還,他礙於情面難以撕破臉;而公家的貸款,雖然壓力大,但規矩清楚,反而能逼出他的潛力。兒子的話,雖然大膽,卻並非沒有道理。他想起今年做包工頭的成功,不也是打破了以往的桎梏嗎?

沈衛國猛地站起身,在屋裡踱了兩步,然後停在窗前,望著外面灰濛濛的、孕育著無限可能的冬日田野。他的背影顯得堅實而決絕。南邊小屋裡,隱約傳來母親唸唸有詞的禱告聲,那聲音像一根刺,提醒著他身為兒子和父親的雙重責任。

“好!”他轉過身,眼神中不再有猶豫,“就這麼幹!徹底轉型!白玲,明天我就去找馬自芳,談那一千畝地的事情,連同那兩百畝沙包地,一起拿下來!然後,我就去團裡諮詢貸款的事!”

他看向兒子那頭亂糟糟的短髮和堅定的眼神,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這個孩子,身體有著難以言說的秘密,性格也因此變得有些孤僻,但這份眼光和決斷力,卻讓他這個做父親的都感到驚訝和…一絲依靠。

“文勤,”他聲音緩和下來,“到時候,規劃的事情,你多上心。你看的那些書,比爸懂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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