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北疆,天空是高遠而寂寥的淡藍色,陽光像是被稀釋過,溫吞地灑下來,失去了灼人的力量,只餘下些許聊勝於無的暖意。廣袤的棉田此刻已褪去了連綿的雪白,大部分地塊被採收得乾乾淨淨,裸露著深褐色、略顯板結的土地,如同巨獸褪去了皮毛,顯露出疲憊的脊樑。只有零星的地塊還固執地殘留著最後幾簇白點,像是捨不得離開的雲朵碎片。
在這片略顯蕭瑟的田埂上,沈文勤騎著那輛顏色頗為扎眼的紅色踏板摩托,引擎聲在空曠的田野裡顯得格外清晰。他車把手上掛著一個鼓鼓囊囊、透著油漬的白色塑膠袋,裡面是從鎮上老馬家餐館打包的一份大盤雞,濃郁的香氣混合著孜然和皮牙子的辛香,頑強地穿透塑膠袋,在清冷的空氣中瀰漫開一小片誘人的區域。他的目的地,是自己班級負責攻堅的最後一塊棉田。
摩托車的靠近引起了田裡人的注意。他遠遠就看到了那些熟悉的身影,正彎著腰,像尋找珍珠般,在最後那片頑固的白色區域裡忙碌著,花兜在他們身側一起一伏。班主任王老師站在田埂高處,手裡拿著記錄本和筆,正統計著最後的進度。聽到引擎聲,他抬起頭,看到沈文勤以及他車把上那個顯眼的袋子,臉上先是掠過一絲驚訝,隨即化為一種瞭然又帶著讚許的笑容。
“文勤?你小子!可算捨得露面了!”王老師迎了上來,很自然地抬起手,但在拍到沈文勤肩膀前頓了一下,最終只是輕輕落下,目光在他臉上仔細打量著。這一看,王老師眼中不禁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一個月不見,這孩子的變化……似乎更明顯了。與田裡那些被秋末陽光和乾燥風吹得面板粗糙、面色黝黑的同學相比,沈文勤的臉龐意外地顯得白皙光潔,甚至透出一種淡淡的瑩潤感。他的身形在厚重羽絨服的包裹下,依然能看出肩背的單薄和腰肢的纖細。
最惹眼的是他的頭髮和整體感覺。柔軟的黑髮已經蓋過了耳朵,額前微卷的劉海觸到了眉毛,配上那張五官愈發清秀柔和的臉,過去那種“娘娘腔”(本質是男性但外形氣質偏陰柔)的感覺幾乎消失了,現在任誰看去,第一印象都會覺得這是個容貌清麗、帶著點英氣的“假小子”,或者說,一個正在進行女扮男裝的姑娘。那種微妙的、介於性別之間的模糊感,反而形成了一種獨特的吸引力。
“王老師,”沈文勤靦腆地抿嘴笑了笑,這個動作在他如今的面容上,顯得格外自然,帶著點少女的羞澀,又把手裡沉甸甸的大盤雞遞過去,“眼看就要結束了,中午就給大家加個菜,打打氣。” 他說完,目光轉向田裡。那些聽到動靜、紛紛直起腰、用手捶打著後頸望過來的同學們,臉上都帶著勞動後的疲憊和好奇。
“是沈文勤!”
“哇!大盤雞!太香了!”
“文勤回來了!你可算回來了!”
短暫的寂靜後,田裡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歡呼和七嘴八舌的招呼聲。樑棟、趙強幾個平時跟他關係還不錯的男生,笑著跑了過來。胖子劉文彬跑在最前面,嘴裡嚷嚷著“餓死了”,眼睛卻亮晶晶地看著沈文勤。倒是眼鏡仔劉樂,推了推眼鏡,多看了沈文勤幾眼,眼神裡有些許探究。
中午休息時,大家圍坐在一起分享大盤雞。男生們依舊好奇地追問:
“文勤,快老實交代!你這一個月神出鬼沒的,到底幹啥驚天動地的大事去了?”樑棟用手肘想碰他,但在接觸到沈文勤胳膊前,動作微不可察地收斂了些,最後只是虛虛地靠了一下。
“就是,感覺你變化好大,好像……白淨了好多?”趙強打量著,目光掠過他纖細的手腕和光滑的脖頸,語氣帶著點不可思議。
而女生們,如孫曉梅,則更直接地表達了羨慕:“何止是白!你看看我這手!都快跟砂紙一樣了!文勤你用的啥,面板怎麼好像還變好了?看著比我們天天在地裡風吹日曬的強太多了!” 她的話立刻引起了其他女生的共鳴,她們圍過來,看著沈文勤那張乾淨細膩的臉,嘰嘰喳喳地問著保養秘訣。這種來自同性、基於外表的直接關注和親近,是沈文勤過去很少體驗到的。
沈文勤用簡潔的話語回應著,神態努力維持著一種隨意的“哥們兒”氣。但他能感覺到,一些微妙的東西在改變。女生們似乎更自然地接納了他進入她們的圈子,談論面板、保養這類話題時,會下意識地把他包括在內。而男生們,比如樑棟,原本習慣性的勾肩搭背,手抬到一半,似乎意識到甚麼,最終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依舊親暱,卻少了以往那種毫無顧忌的身體接觸。
吃完飯後,沈文勤看到大家臉上仍有倦意,便起身,目光在人群中掃過,落在了正在收拾飯盒的林薇身上。“林薇,”他語氣乾脆地開口,“花兜和手套借我用用?我幫你們快點搞定,早點回學校洗澡舒服。”
林薇抬起頭,看著站在面前的沈文勤——白皙的臉,微長的黑髮被風吹得有些凌亂,眼神清亮,帶著一種讓人安定的力量。她愣了一下,隨即點點頭,默默地把自己的花兜和一副半舊的棉布手套遞給他,嘴角似乎彎了一下。
沈文勤利落地繫好花兜,戴上手套,彎腰進入棉株間。他動作流暢高效,一邊採摘,一邊還能和旁邊的同學聊天。午後的陽光勾勒出他柔和專注的側臉輪廓。看著他熟練勞作的樣子,那些殘留的隔閡目光幾乎徹底消失了。劉嬌在從他手裡接過裝滿棉花的大袋時,也對他露出了一個真誠的、算是友善的笑容。
在沈文勤的幫助下,最後一片棉田終於被清掃一空。歡呼聲響徹田埂。
回到臨時駐地,立刻陷入一片兵荒馬亂的收拾景象。明天就要徹底離開,返回學校了。
男生宿舍那邊鬧哄哄的,以樑棟、趙強為首,開始了“破壞性”清理。破舊的勞保手套、磨穿底的解放鞋、空了的調料瓶、寫滿數字的廢紙……所有被視為“無用”的東西,都被他們歡呼著從窗戶扔出去,弄得外面一片狼藉。胖子劉文彬甚至想把那床露出棉絮的褥子也扔了,被眼鏡仔劉樂好歹勸住。
女生宿舍則完全是另一番景象。雖然也忙碌,但井然有序得多。她們仔細地將還能用的物品打包,但同時也清理出了數量驚人的瓶瓶罐罐——空的雪花膏瓶子、用完的洗髮精包裝、各種潤膚露的小樣、甚至還有一些漂亮的糖果紙和零食包裝。看來連隊流動售貨點的生意確實不錯,極大地豐富了她們這一個多月的生活。她們小心地將這些“垃圾”收集到專門的袋子裡,準備統一處理。
最引人注目的,是晾曬在宿舍窗外鐵絲上那一片迎風招展的“萬國旗”——各色內衣褲。在離開前的最後時刻,女生們紛紛紅著臉,快手快腳地將這些極其私密的物品收下來,仔細疊好,塞進行李的最深處。空氣中,除了灰塵和棉絮的味道,還混雜著各種花露水、廉價香水的濃烈氣味,這是她們試圖掩蓋一個多月集體生活不可避免的體味和汗味的最後努力。
沈文勤站在自己小院的門口,看著這片混亂而充滿生活氣息的場景,聞著空氣中複雜的氣味,心中充滿了感慨。一個多月的棉田生活,就此畫上了句號。
回學校時,班級乘坐的是租來的大卡車。沈文勤則騎著他的紅色小摩托,不緊不慢地跟在卡車旁邊。卡車上,許多同學都興奮地探出身子,朝著他揮手、吶喊、說笑。李靜更是半個身子都探在外面,風吹亂了她的頭髮,她大聲朝著沈文勤喊道:“文勤!這次多虧了你和大盤雞!下次出去玩叫上你啊!” 她的目光在沈文勤被風吹起的短髮和清秀的面容上停留,帶著熟稔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親近。
沈文勤笑著朝上面揮了揮手,動作大方自然。陽光下,紅色的摩托,車上少年少女們鮮活的笑臉,以及那份悄然改變的人際氛圍,都預示著回歸校園後,等待他的將是與以往不同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