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北疆的天空呈現出一種高遠而冰冷的藍色。大型軋花廠門口,運送棉花的各種車輛——從拖拉機、小四輪到“解放141”卡車——排成了一眼望不到頭的長龍,引擎的轟鳴聲、司機的吆喝聲、棉包偶爾的摩擦聲混雜在一起,空氣中瀰漫著細小的棉絮和塵土的氣息。沈文勤坐在父親那輛夏利的副駕駛位上,看著前方緩慢蠕動的車流,眉頭不自覺地微微蹙起。他已經跟著車隊在這裡排了快兩個小時。
終於輪到了沈家承包的這幾輛車。一個穿著藏藍色工裝、戴著鴨舌帽的檢測員,把煙別在耳朵上,慢悠悠地走過來。他也沒用專門的取樣工具,就那麼隨意地伸手,在打頭的拖拉機貨鬥邊緣抓了幾把棉花,用手指捻了捻,又湊到鼻子前聞了聞,隨即撇了撇嘴。
“水分超標了啊,”檢測員拖長了調子,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口吻說,“你看這手感,潮乎乎的。按規矩,得降等,按三級棉收。”
開拖拉機的師傅臉色一下子就變了。沈衛國趕緊推門下車,掏出煙遞過去,臉上堆著笑:“同志,您再仔細看看?我們這都是趕著晴好天採的,攤曬過的,早上那點露水早就該散了……”
檢測員擋開沈衛國遞過來的煙,不耐煩地擺擺手:“我說超標就是超標!規矩就是這樣!你們賣不賣?不賣後面還有那麼多車等著呢!”
沈文勤也下了車,他沒有像父親那樣說好話,而是走到車斗旁,冷靜地開口:“同志,您取樣是不是太隨意了點?只在最外面、最容易受潮的地方抓一把,這不能代表整車的質量吧?”說著,他踮起腳,探身從貨鬥中間、底部等不同位置,分別抓了幾把棉花出來,攤在手心裡,“您看這些,纖維長度明顯夠一級棉標準,色澤也白,手感乾燥。而且,前面那幾輛車,我看也是早上來的,露水可能比我們還重,怎麼他們就能定二級甚至一級?”
檢測員被一個半大孩子當眾質疑,臉上有些掛不住,惱羞成怒道:“你個小娃娃懂甚麼!我說了算還是你說了算?三級,愛賣不賣!”
眼看僵持不下,跟在車隊後面的小舅白啟兵從自己那輛拖拉機的駕駛座後面縫隙裡,摸出一條用報紙包得嚴嚴實實的東西,動作麻利而隱蔽地塞到了驗級員手裡,臉上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笑容,低聲道:“同志,辛苦了,天冷,拿著暖暖手。”
檢測員捏了捏報紙裡的硬條輪廓,臉上瞬間冰雪消融,甚麼也沒說,極其自然地把東西揣進了寬大的工裝懷裡。然後他掏出單據本,刷刷幾筆,寫上了“一等”,撕下來遞給白啟兵:“行了,進去吧,按指示開到三號卸花臺。”
沈衛國張了張嘴,想說甚麼,最終卻只是化作一聲無聲的嘆息。沈文勤看著小舅和檢測員之間那套行雲流水的“操作”,嘴唇抿得緊緊的,但終究沒有出聲。幾輛車順著檢測員指引的方向,緩緩駛入了軋花廠大院。
廠區內更是喧鬧,巨大的軋花機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空氣中棉絮飛舞得更密集了。車輛在滿是棉殼和塵土的空地上艱難地挪動,尋找著三號卸花臺的位置。就在這時,旁邊一個卸花臺旁,幾個穿著校服、戴著口罩和帽子的年輕身影引起了沈文勤的注意。他們動作略顯生疏,但卻很賣力地用鐵叉將棉花從車斗裡卸到傳送帶上。
其中一個高挑的身影似乎感覺到了注視,抬起頭來。四目相對,兩人都愣住了。那是周逸鳴!他臉上沾著些棉絮,額頭上還有汗漬,在校服外面套了件舊工裝,看起來和周圍的環境有些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融入了這片忙碌。
周逸鳴的目光落在沈文勤身上,先是充滿了疑惑,似乎在辨認這個穿著樸素、身形似乎比記憶中單薄了些、面容……清秀了許多的身影是誰。隨即,他眼中閃過難以置信的驚訝,試探性地喊了一聲:“文勤?”
沈文勤身體有瞬間的微僵,但很快便恢復了自然,他坦然轉身,迎著周逸鳴的目光,露出一絲淡淡的、帶著點複雜意味的笑容:“周逸鳴,好久不見。”
“真的是你!”周逸鳴臉上綻開驚喜,他立刻對旁邊幾個同樣穿著校服的同學說了幾句,那幾個少年也好奇地看了過來。周逸鳴快步走到沈文勤家的車隊前,熱情地指引道:“三號臺在這邊,跟我來!車子停這邊,對,倒,再倒一點……”
在他的指揮下,車輛順利停靠到位。周逸鳴和他的同學們顯然對流程已經熟悉,不用人吩咐,就熟練地動手解開篷布繩釦,準備卸車。
這時,小舅白啟兵又從他那輛拖拉機的棉花堆深處,扒拉出一個硬紙箱,開啟一看,裡面是整整齊齊一排十六瓶裝的礦泉水。他樂呵呵地拿出一瓶瓶水,分發給周逸鳴和他的同學們,還有旁邊幾個正在休息的正式工人。“來來來,大家辛苦了,喝口水,歇歇氣!”
工人們笑著接過,道著謝。周逸鳴也接過一瓶,目光卻若有所思地看向沈文勤。沈文勤靜靜地看著小舅分發礦泉水,臉上沒甚麼表情,既沒有贊同,也沒有阻止。
周逸鳴湊近沈文勤,壓低聲音,帶著點玩笑又帶著點探究地問:“文勤,你這……算不算是變相的‘賄賂’啊?用這些小恩小惠。”
沈文勤轉過頭,看著周逸鳴,眼神清澈而平靜,語氣卻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通透:“給你爸那樣位置的人送錢、送貴重物品、提供特殊服務,那叫賄賂,是謀求不正當利益。我們這種,頂多算是體會工人師傅們幹活不易,天氣乾燥,讓他們少跑點路去接開水,能多歇一會兒,或者抓緊時間多幹點活。這叫人情往來,或者……叫提高效率的潤滑劑。”他頓了頓,補充道,“大家心裡都清楚,也都會記著這點好,下次卸我們的車,或許就能更仔細點,少扔點棉花在地上。”
周逸鳴聽著這番直白又實在的解釋,愣了一下,隨即失笑,搖了搖頭:“你呀……總是有這麼多道理。”他不再糾纏這個話題,轉而問道,“對了,上次燒烤之後,就一直沒見你了。甚麼時候回市裡?到時候一起出來玩啊,聽說遊憩廣場附近新建了個溜冰場。”
沈文勤看著眼前轟鳴的廠房和忙碌的人群,輕輕搖了搖頭:“這邊採收還沒完全結束,後面可能還要轉場去別的連隊。下次吧,下次一定。”
兩人靠著吉普車,在嘈雜的背景下聊了幾句。互相留了家裡的電話號碼後,周逸鳴又掏出個小本子:“把你的OICQ號也給我吧,網上聯絡方便。”
沈文勤報出一串數字,然後補充了一句:“聽說OICQ最近改名叫QQ了。”
“是嗎?我都沒注意。”周逸鳴記下號碼,合上本子。他的目光不經意間再次掠過沈文勤的臉龐,以及那在寬大外套下依然隱約可見的、愈發纖細單薄的身形,一個盤旋在心頭許久的疑問幾乎要脫口而出。眼前的沈文勤,和他記憶裡那個雖然清秀但仍是少年模樣的同學,變化實在太大了。這種變化不僅僅是氣質上的沉穩,更體現在一些細微的生理特徵上,面板似乎更細膩了,眉眼輪廓也柔和了許多……胸前似乎也有了曲線。
“文勤,你……”周逸鳴遲疑著開口,話到了嘴邊,卻不知道該如何問才合適。
沈文勤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欲言又止,抬起眼,平靜地看著他:“怎麼了?”
看著沈文勤那雙清澈見底、不帶絲毫閃躲的眼睛,周逸鳴忽然覺得自己的揣測有些唐突,他咽回了到了嘴邊的話,笑了笑:“沒甚麼。就是……感覺你比以前更……厲害了。”他換了個含糊的褒義詞。
交棉的流程終於全部走完,拿著結算單,沈家的車隊緩緩駛出軋花廠。回去的路上,小舅白啟兵開著拖拉機湊到吉普車旁邊,擠眉弄眼地問沈文勤:“文勤,剛才那個挺精神的小夥子是誰啊?看樣子跟你挺熟?還是市裡學校的?”
沈文勤目視前方,語氣平淡無波:“嗯,前段時間在市區認識的,二中的朋友。”
白啟兵“哦”了一聲,拉長了調子,臉上露出一個意味深長、帶著點揶揄的笑容:“朋友啊……二中可是好學校喲。”他不再多說,哼著不成調的小曲,開著拖拉機突突突地跑到前面去了。
沈文勤沒有理會小舅的調侃,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窗外,是飛速後退的、葉片落盡的白楊樹,枝幹挺拔地指向冬日蒼白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