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沈文勤陷在柔軟的被褥裡，睡著懶覺，其實清晨醒過一次，實在是外面太冷又鑽進被窩裡。。直到母親白玲帶著些許急促的叩門聲和呼喚穿透他的夢境：“文勤，文勤？快醒醒，慧敏那孩子來了，在客廳等著呢。”
沈文勤迷迷糊糊地“唔”了一聲，習慣性地抓了抓睡得翹起來的短髮——這頭髮比寸頭長了不少，柔軟又有些不服帖。他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就趿拉著拖鞋，穿著那身洗得有些發舊的淺藍色條紋睡衣，毛毛躁躁地拉開了房門，一副典型的、剛被吵醒的男孩子的懵懂模樣。
白玲看著他這毫不修飾的樣子，再看看客廳裡坐著的、打扮得清秀文靜的藺慧敏，忍不住嘆了口氣，伸手替他理了理翻起的睡衣領子，語氣帶著嗔怪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你看看你，像甚麼樣子！趕緊去洗漱，換身整齊點的衣服再出來！慧敏等了有一會兒了。”
沈文勤是被母親白玲略帶急促的叩門聲從深沉的睡眠中拽出來的。他含糊地應了一聲，意識還沉浸在夢境與現實的邊緣徘徊。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他習慣性地抓了抓睡得翹亂的黑髮，甚至沒來得及完全睜開眼，就趿拉著有些磨損的舊拖鞋，迷迷糊糊地擰開了臥室的門把手。
門開的瞬間，十一月上午清冷的陽光透過客廳的窗戶，毫無遮攔地刺入他尚未適應光線的瞳孔，讓他不適地眯起了眼睛。也就在這模糊的視野裡，他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上了正端坐在客廳那張舊沙發上的身影——藺慧敏。
她顯然來得比預想的要早，而且精心準備過。淺米色的短款羽絨服敞開著，露出裡面乾淨的淺藍色毛衣，頭髮梳理得順滑整齊，與此刻頂著鳥窩般亂髮、穿著洗得發白且皺巴巴的舊睡衣、眼角可能還殘留著睡意的沈文勤，形成了無比鮮明甚至有些殘酷的對比。藺慧敏聞聲抬起頭，那雙帶著禮貌和些許好奇的眼睛，正正地、毫無阻礙地落在了他這個毫無防備的“邋遢鬼”身上。
“轟”的一下，沈文勤只覺得臉上熱熱的，十分尷尬。沈文勤把門立刻關上，這下糗大了喊了一聲：“我馬上就好。”他沒看母親的表情，只是把他們擋在外面。
門外傳來母親帶著歉意的大概是“這孩子毛毛躁躁”的解釋，以及藺慧敏輕聲的回應，每一個音節都讓他更加無地自容。他用力閉了閉眼，深吸幾口氣，試圖壓下這陣難堪的浪潮。
幾秒鐘後，他走到那個熟悉的衣櫃前，這一次，他的動作不再有絲毫遲疑。他需要“盔甲”，需要一層能夠重新構築起形象屏障、應對門外那審視目光的“盔甲”。他利落地脫下那身讓他露怯的睡衣。
他首先拿出一件菸灰色的中性立領夾克，面料挺括，肩線設計模糊了性別，拉鍊拉上可以很好地遮掩身體曲線。裡面，他選擇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領毛衣，柔軟的羊毛材質貼附著他纖細的脖頸，比起他常穿的深色系，這個顏色顯得溫和又幹淨，卻不帶明顯的女性化特徵。下身則是一條經典的直筒水洗牛仔褲，版型合身卻不緊繃。他迅速將這一套衣服穿好，站到那塊有些年頭的穿衣鏡前。
他再次深呼吸，對著鏡中的自己定了定神，努力將最後一絲慌亂從眼神中驅散，換上一副儘可能顯得平靜自然的表情，這才伸手，第二次開啟了房門。
當他重新步入客廳時，藺慧敏正捧著母親倒給她的那杯熱水，小口地啜飲著，氤氳的熱氣微微模糊了她的鏡片。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目光落在煥然一新的沈文勤身上時，她眼中再次掠過一絲細微的訝異，彷彿在重新校準印象。她放下水杯，站起身，臉上露出一個比之前顯得更自然些的微笑，輕聲說道：“沈文勤，早上好。”她的目光在他身上那件溫和的米白色高領毛衣上短暫停留了一瞬。
“早上好，藺慧敏。”沈文勤點了點頭，聲音已經恢復了平穩。他在她對面的木質椅子上坐下，姿態刻意調整得放鬆，只是放在膝蓋上微微蜷起的手指，還是洩露了一絲殘餘的緊張。客廳裡一時間安靜下來，只有老式掛鐘的滴答聲清晰可聞，一種微妙的、混合著尷尬初消、相互試探和重新評估的氣氛，在兩人之間靜靜流淌、瀰漫。
起初，氣氛有些微妙的停滯。兩人不算太熟，話題便從最安全的領域開始——初中的一些老師，幾個共同認識的同學的近況，記憶裡模糊的校園趣事。話語間帶著試探，也帶著找回熟悉感的努力。聊了一會兒，藺慧敏似乎鼓足了勇氣，聲音放輕了些，目光落在沈文勤平靜的臉上，說道：“文勤……你的事情，我媽……後來跟我說了一些。”她停頓了一下，觀察著沈文勤的反應，見他依舊平靜，才繼續道，“你放心，我……我不在意的，我們還是同學，是朋友。”
沈文勤握著水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收緊了一下，隨即又鬆開。他抬起眼，迎上藺慧敏的目光，那裡面有好奇，有同情，或許還有一絲不知如何相處的不知所措。他淡淡地笑了笑，語氣平和，聽不出甚麼波瀾：“嗯，謝謝。都過去了。”他主動轉移了話題，不想在這個點上停留，“聽我媽說，李阿姨店裡的貨，最近週轉快了不少？”
提到這個，藺慧敏的眼神亮了一些，語氣也自然多了：“是啊！正要謝謝你呢！我媽說多虧了你們工地上那個流動售貨的點子，幫她消化了不少庫存，尤其是那些勞保用品和調料。她說下次進貨要請你媽……和白叔叔幫忙參謀呢。”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歡快的說笑聲和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緊接著，門就被敲響了，沒等裡面回應，林薇和李靜就像兩隻快樂的雲雀，帶著她們那兩個形影不離的“跟班”女生，一股腦地湧了進來，瞬間將客廳填得滿滿當當，也驅散了剛才那點殘餘的尷尬。
“文勤！”
“哇，慧敏你也在啊！”
“我們來啦！慶祝採棉花結束！”
客廳裡立刻嘰嘰喳喳熱鬧起來。女生們七嘴八舌地分享著她們在二班拾棉花時遇到的各種趣事和糗事——誰半夜做夢都在摘棉花，誰不小心把棉花塞進了脖領子癢得直跳，誰跟隔壁班因為地界問題差點“吵”起來……沈文勤在一旁安靜地聽著，偶爾被逗得笑起來，嘴角彎起淺淺的弧度，眼神溫和。藺慧敏也逐漸被這熱鬧的氣氛感染，放鬆下來，偶爾也能插上幾句話。
不知怎麼，話題就轉到了之前十一時和班裡幾個男生一起去排鹼溝裡釣魚燒烤的事情。
“可惜現在天冷，河邊風更大，不然去釣魚燒烤還挺有意思的。”李靜盤腿坐在椅子上，有些遺憾地咂咂嘴。
幾乎是不約而同地，幾個女生的目光都投向了坐在一旁安靜喝水的沈文勤。經過這段時間的事情的經歷，他似乎成了她們預設的“活動策劃”。
沈文勤感受到眾人的目光，放下水杯，想了想，開口道：“釣魚的地方太遠，來回不方便，而且這個季節魚都躲深水了，不好釣。我們不如直接點，帶上烤肉架和羊肉串，找個近點的地方野炊。”他頓了頓，看向大家，“我知道個地方，離鎮上不遠的六連那邊，有一小片胡楊林，這個季節葉子金黃，還沒掉光，旁邊地勢平坦，也避風。我們各自騎腳踏車去，帶上肉、烤架和煤炭，自己動手，怎麼樣？”
“這個主意好！”
“野炊！自己烤肉！聽起來就好玩！”
“騎腳踏車去，就當秋遊了！”
“文勤你知道地方那最好了！”
提議立刻得到了全票透過。女生們興奮起來，開始七嘴八舌地討論分工：誰家能提供烤架，誰負責買羊肉和穿串，誰帶調料和飲料，誰家有結實的腳踏車……氣氛熱烈。
大家一起忙活了一中午，一行人，包括沈文勤、藺慧敏、林薇、李靜和她的兩個跟班，一共六人，騎著叮噹作響的腳踏車，車後座捆著各自的“裝備”，朝著六連的方向出發了。沈文勤騎在最前面帶路，紅色的踏板摩托今天沒騎，他換上了一輛可以載貨的那輛山地車。
找到那片胡楊林時，陽光正好，金黃的葉片在湛藍天空下閃爍著溫暖的光澤，地上鋪著一層厚厚的落葉，踩上去沙沙作響。旁邊果然有一片平坦的草地，背風，是個理想的野炊地點。
大家七手八腳地把腳踏車停好，卸下沉甸甸的裝備。烤架、木炭、醃製好的羊肉串、調料、飲料、塑膠布...很快就在金黃的胡楊林邊堆成了小山。生火成了第一個難題，幾個女生圍著烤架忙活了半天，又是扇風又是吹氣，弄得濃煙滾滾，嗆得人直咳嗽，可木炭就是不肯好好燃燒，只有零星的火星閃爍。
“讓我試試吧。“沈文勤放下手裡正在整理的調料瓶，走過去蹲在烤架前。他先是把堆得太密的木炭重新排列，留出適當的空隙，又用樹枝在底部撥出通風道，然後熟練地撕了幾張舊報紙，塞在木炭間隙中點燃。不過幾分鐘，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中，紅彤彤的火焰就穩定地升騰起來，木炭漸漸泛出灼熱的白光。
“文勤你好厲害啊！“李靜拍手叫道，“這手藝跟誰學的？“
沈文勤只是笑了笑，沒有回答，轉而開始麻利地將醃好的羊肉串架上烤架。他翻轉肉串的動作很有節奏，刷油、撒孜然和辣椒麵的手勢精準利落，專注的神情在跳躍的火光映照下，顯得格外沉靜可靠。
肉串在炭火上滋滋作響，油脂滴落激起陣陣香氣，很快就在林間瀰漫開來。大家圍著鋪開的塑膠布坐下，一邊眼巴巴地等著美食，一邊天南海北地閒聊。起初話題還圍繞著學校的趣事和老師的八卦，不知何時，漸漸轉向了更私人的領域。
“你們最近看《情深深雨濛濛》了嗎？“藺慧敏小聲問道，“昨晚依萍跳橋那段，我看得眼淚直流。“
“看了看了！“李靜立刻激動起來，“何書桓真是太渣了！在兩個女人之間搖擺不定，我最討厭這種男人了！“
“可是他對依萍是真的好啊，“一個跟班女生反駁，“你看他為了依萍，連家裡安排的婚事都推掉了。“
“那又怎樣？最後還不是傷害了依萍！要我說，杜飛才是真的好，雖然笨笨的，但是專一啊！“
沈文勤默默翻動著肉串，聽著她們熱烈的討論。這部改編自瓊瑤小說的電視劇正在熱播，幾乎成了所有女生茶餘飯必談的話題。
“其實我覺得，《還珠格格》裡的小燕子更讓人羨慕，“林薇輕聲加入討論，“雖然鬧騰，但是活得多自在啊，想愛就愛，想恨就恨。“
“對對對！五阿哥對她多好啊，為了她連皇子的身份都可以不要。“
話題很快從電視劇跳到了言情小說。李靜興奮地說：“我最近在看席絹的《交錯時光的愛戀》，女主角穿越到古代，和王爺相戀的故事，可好看了！“
“我也在看！“另一個女生接話，“不過我覺得於晴的《挽淚》更感人，女主角為了愛情可以放棄一切。“
“你們看的都太悲情了，“藺慧敏搖搖頭，“我更喜歡看樓雨晴的《四季》系列，暖暖的，很治癒。“
沈文勤適時地將烤好的肉串分發給每個人，女生們接過肉串，一邊吃一邊繼續熱烈地討論著。
“要我說啊，現實中的男生要是能有小說裡一半好就行了，“李靜咬了一口羊肉串，含糊不清地說，“不是書桓那種優柔寡斷的，也不是杜飛那種傻乎乎的，要像《泡沫之夏》裡的歐辰那樣，又帥又專情。“
“得了吧，“一個跟班女生笑道，“那種霸道總裁只存在於小說裡。現實中能找到像《流星花園》裡的花澤類那樣的就不錯了，溫柔又憂鬱。“
“花澤類太悶騷了！我還是喜歡道明寺，雖然脾氣壞，但是對杉菜多專一啊！“
沈文勤安靜地聽著，偶爾往烤架上添些新的肉串。這些充滿少女情懷的討論，對他來說既熟悉又陌生。曾幾何時，他也和班上的男生一樣，對這些“女孩子氣“的話題嗤之以鼻。但現在，聽著她們熱烈地討論著愛情與理想，他發現自己竟然能夠理解那份憧憬與嚮往。
“文勤，你覺得呢？“李靜突然把話題拋給了他，“你喜歡甚麼樣的男生？“
這個問題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連一直低頭吃東西的藺慧敏也抬起頭，好奇地看向沈文勤。
沈文勤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翻轉肉串。“我沒想過這個問題。“他淡淡地說，聲音平靜得聽不出情緒。
“怎麼可能沒想過！“李靜不依不饒，“你看這麼多小說電視劇，總會有喜歡的型別吧？“
沈文勤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期待的眼神，輕輕嘆了口氣。“我覺得...兩個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理解和尊重。不需要多麼浪漫的情節，也不需要多麼驚天動地的誓言，只要能在對方需要的時候陪在身邊，就夠了。“
這個回答讓在場的女生們都愣住了。不是她們預想中的任何一種答案，沒有具體的形象描述，沒有浪漫的幻想，卻莫名地讓人感到安心。
“哇...文勤，“李靜誇張地捂住胸口，“你要是個男生，我一定要追你！這麼溫柔體貼，還會做飯，打架也不慫，簡直是理想型啊！“
周圍頓時響起一陣善意的鬨笑和起鬨聲。然而，坐在李靜旁邊的林薇，笑容卻瞬間僵了一下，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甚至下意識地避開了沈文勤偶然投過來的目光。
“薇薇，你怎麼了？臉怎麼突然紅了？”一個跟班眼尖，好奇地問。
林薇連忙擺手，拿起一串羊肉掩飾性地咬了一口，含糊地說：“沒……沒甚麼，辣的，嗆到了。”但她那瞬間的失態，還是落入了幾個有心人的眼裡，包括沈文勤。他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林薇，沒有說甚麼，繼續手裡的活兒。
野炊在輕鬆又帶著點微妙的氣氛中繼續。大家聊起了即將到來的文藝匯演。李靜興奮地爆料：“哎，你們知道嗎？沈麗雪！就是那個總有點傲氣的沈麗雪，她今晚要在學校大禮堂表演獨舞呢！聽說練了好久。”
這個訊息引起了大家的興趣，紛紛討論起沈麗雪的舞姿和今晚的節目。夕陽西下，將胡楊林染得更加金黃時，大家才意猶未盡地開始收拾東西，踏上歸途。
沈文勤回到家，剛把腳踏車停好，還沒來得及喝口水，就被隨後騎車跟到家裡的林薇、李靜幾人又拉住了。
“文勤，別歇著了！走，一起去大禮堂！”
“對啊，去看文藝匯演，給咱們年級加油！”
“順便看看沈麗雪跳得到底有多好！”
她們不由分說，簇擁著還有些沒反應過來的沈文勤，再次出了門，融入了傍晚漸漸熱鬧起來的街道，朝著燈火通明的學校大禮堂走去。夜晚的涼風吹拂著沈文勤額前微長的碎髮，他看著身邊嘰嘰喳喳、充滿活力的女同學們，感受著這種被需要、被接納的氛圍，心中那份因身體變化而產生的疏離感，似乎在不知不覺中，又被沖淡了一些。而林薇那短暫異常的反應，像一顆投入湖面的小石子，雖然激起了細微的漣漪，但很快便被更大的喧鬧所掩蓋，沉入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