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的北疆,秋風已帶著刺骨的寒意,夜晚的溫度早已降至零下。這天凌晨四點,天還墨黑如漆,沈文勤就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
文勤!快開門!出大事了!
是老李的聲音,語氣裡的驚慌讓沈文勤瞬間清醒。他匆忙披上外衣,連鞋帶都來不及繫好就跑去開門。只見老李在門外急得滿頭大汗,說話都帶著顫音:不好了!三號工棚和五號工棚的人都病倒了,上吐下瀉,還發著高燒!已經暈過去兩個了!
沈文勤心裡一沉,立即跟著老李趕往工棚區。深秋的寒風吹在臉上像刀割一樣,他不由得打了個寒顫。路上,老李氣喘吁吁地解釋:從昨晚半夜開始,就陸續有人發病,現在已經有三十多人倒下了,症狀都一樣。我摸了幾個人,燒得跟火炭似的!
工棚裡的景象令人觸目驚心。藉著昏暗的燈光,沈文勤看到工人們橫七豎八地躺在通鋪上,呻吟聲此起彼伏。地上到處都是嘔吐物,空氣中瀰漫著難聞的氣味。更糟糕的是,工棚裡冷得像冰窖,撥出的氣都凝成了白霧。
沈文勤注意到,生病的多是些年輕女工,她們臉色蒼白,渾身發抖,有的人甚至還在穿著夏天的單衣。
這是怎麼回事?沈文勤蹲在一個看起來只有十七八歲的女孩身邊,摸了摸她的額頭,燙得嚇人。
昨晚...昨晚我們吃了從野地裡採的野果子...一個稍微年長的女工虛弱地說,她的嘴唇已經乾裂發白,天太冷了,工棚裡跟冰窖似的,我們就想找點吃的...
沈文勤立即在工棚裡搜尋,很快在角落發現了幾串青黑色的野果。他撿起一顆仔細辨認,又掰開聞了聞氣味,心裡頓時明白了:這是龍葵,還沒成熟,有毒的!誰讓你們吃這個的?
我們...我們不知道啊...另一個女工哭著說,她的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見,看著像老家的野葡萄,就摘了些...實在太冷了,想著吃點東西能暖和點...
沈文勤這才注意到,這些女工大多衣衫單薄,很多人還穿著從老家帶來的夏裝。他伸手摸了摸工棚的牆壁,冰冷刺骨。更讓他震驚的是,牆角堆著的煤塊幾乎沒動過,爐子也是冰涼的。
為甚麼不用煤取暖?沈文勤不解地問,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火。
一個女工小聲回答:俺男人說燒煤費錢,還不安全,怕中煤毒。再說...俺們出來幹活就是為了給家裡省錢的,能省一點是一點...
沈文勤這才完全明白問題的嚴重性。不是沒有煤,而是工人們捨不得用。這些女工大多來自貧困家庭,出門打工就是為了給家裡掙錢,每一分錢都要省下來寄回老家。甚至有人連過冬的棉衣都沒帶,就是為了省下行李超重的費用。
李師傅,立即去把我的那幾床厚被子都拿來!再去倉庫看看還有沒有多餘的棉被!沈文勤快速吩咐道,聲音因為焦急而有些沙啞,還有,馬上安排人去把醫務室的王醫生請來!快!
老李應聲而去,腳步聲在寂靜的凌晨格外清晰。沈文勤環顧四周,看到工棚的窗戶縫隙裡都結了一層薄霜,可想而知昨晚這裡有多冷。
連隊衛生所的王醫生很快趕到,看到工棚裡的景象也倒吸一口涼氣。他立即開始檢查病人,診斷結果印證了沈文勤的猜測:龍葵中毒合併重感冒。
情況很嚴重,王醫生面色凝重,一邊給一個昏迷的女工量體溫一邊說,這些女工體質本來就弱,又受了寒,現在出現了併發症。體溫最高的已經超過四十度了,必須立即用藥,否則可能會有生命危險。
然而衛生所的存藥有限,退燒藥和解毒藥根本不夠用。沈文勤當機立斷,對老李說:立即派兩個人開車去七十公里外的團部醫院求援!告訴他們這裡的情況很緊急,需要大量的退燒藥和解毒劑!
在等待救援的過程中,沈文勤帶著還能行動的工人們展開了自救。他讓人燒了大量熱水,組織症狀較輕的女工們輪流喝熱水驅寒。又讓食堂立即開火,熬了濃稠的小米粥,一勺一勺地餵給生病的工人們。
最讓人心疼的是那些女工們的處境。沈文勤在照顧她們時發現,很多人連件像樣的內衣都沒有,更別說保暖衣物了。有個女工的毛衣已經破了好幾個洞,卻還在穿。她們把所有能省下來的錢都寄回了老家,卻連最基本的保暖都捨不得為自己花錢。
小老闆...一個輕微的聲音喚回他的思緒。是那個叫小芳的女工,她虛弱地說:俺男人也在工地上...他說要省著點用煤,把錢留給娃上學用...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了汽車引擎聲。去團部醫院求援的人帶回來了好訊息:團部醫院派來了醫療隊,還帶來了急需的藥品。兩名醫生和一名護士快步走進工棚,立即展開了救治工作。
醫療隊的到來讓情況很快得到控制。醫生們給重症患者輸液,輕症患者服藥,同時指導工人們做好隔離防護。沈文勤注意到,醫療隊還帶來了幾個氧氣袋,給呼吸困難的病人使用。
趁著醫療隊工作的間隙,沈文勤立即著手解決根本問題——取暖。他找來各工棚裡丈夫也在工地的女工,讓她們的丈夫負責管理煤爐,但特別強調:從現在開始,每個工棚的煤爐由你們丈夫負責管理,但是別留他在女子宿舍過夜。晚上睡覺前必須把爐子加滿煤,還要多準備一桶煤放在旁邊。這是為了大家的安全,不能再有人凍病了。
然而這個決定遭到了不少男工的反對。小老闆,不是我們不願意,一個叫大牛的男工為難地說,燒一晚上煤得多少錢啊!俺媳婦出來幹活就是為了給家裡掙錢的,這煤錢...
是啊,另一個男工附和道,再說煤煙中毒可不是鬧著玩的,去年鄰村就有人...
沈文勤理解他們的顧慮,但態度堅決:煤錢我來出,但是煤爐必須燒起來。你們想想,如果媳婦病倒了,不僅掙不到錢,還要花錢看病,哪個更划算?至於煤煙中毒,我會教大家正確的使用方法。
這番話讓工人們陷入了沉思。沈文勤趁機繼續說道:我已經聯絡了商店,明天就會送來一批厚實的毛衣毛褲。需要的話可以先記賬,等發工錢的時候再扣。我還準備了溫度計,每個工棚都要保證室內溫度。
女工們面面相覷,顯然對花錢還是很抗拒。沈文勤看在眼裡,痛在心裡。他語重心長地說:姐妹們,你們首先要對自己好。花錢保護自己的身體不是浪費,是在投資。如果連自己都照顧不好,還怎麼照顧家人?你們把錢都寄回老家,可要是病倒了,誰來照顧你們?
這番話觸動了女工們的心。小芳小聲說:小老闆說得對...俺要是病倒了,娃的學費更沒著落了...
在接下來的日子裡,沈文勤幾乎天天往工棚跑。他手把手教工人們如何安全使用煤爐:怎樣留通風口,如何判斷煤是否充分燃燒,甚麼情況下需要立即通風。他還讓女工們互相監督,確保每個人都穿得暖和。
讓他欣慰的是,漸漸地,工人們開始理解他的用心。大壯媳婦第一個穿上了新買的毛衣,雖然價格便宜,但厚實暖和。她在工棚裡走來走去,高興地說:真暖和!以前總覺得花錢買衣服是浪費,現在才知道,穿暖和了幹活都有勁!
其他女工看到後,也紛紛來找沈文勤登記購買冬衣。更讓沈文勤感動的是,女工們開始互相照顧,年紀大的教年紀小的如何防寒,有經驗的教新來的如何安全取暖。有個叫秀梅的大姐,甚至自發組織了一個互助小組,每天晚上檢查各工棚的取暖情況。
一週後,當沈文勤再次巡視工棚時,看到的已經是另一番景象。工棚裡溫暖舒適,女工們都穿上了厚實的冬衣,臉上也有了紅潤的氣色。煤爐在丈夫們的照看下穩定地燃燒著,妻子們則細心地記錄著溫度變化。有個工棚甚至還自己做了棉門簾,防止熱氣外洩。
小老闆,小芳和其他幾個女工圍過來,手裡捧著一條手工編織的圍巾,這是我們用省下的毛線織的,送給你。謝謝你為我們做的一切。
沈文勤看著這條用各色毛線拼湊而成的圍巾,心裡湧過一陣暖流,但他還是搖搖頭:你們沒有這個必要。後面我們會進一批毛衣毛褲,你們如果要,我就給你們記賬。
看著女工們依然猶豫的表情,沈文勤語重心長地說:你們首先要對自己好。你們給自己花的錢能保護你們自己,別把錢都給你們父母和丈夫。只有你們健健康康的,才能持續地幫助家裡。記住,愛護自己不是自私,是對家人最大的負責。
這番話深深打動了女工們。小芳第一個站出來:小老闆,我要一件毛衣,記賬吧。你說得對,俺要是病倒了,娃就更沒人管了。
我也要一件!
給我記條毛褲吧...
我要厚手套...
沈文勤,看著這些人,然後說到。“過兩天我們就會把商品帶過來,到時候帶著身份證,東西到發工錢的時候一同扣掉。”
瞬間宿舍裡傳來了歡快的氣息。而外面聽到的男人們卻一個個陰著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