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點,天幕仍是一片濃稠的墨藍,只有東邊天際透出一絲微不可察的魚肚白。沈文勤被父親沈衛國從睡夢中輕輕搖醒,睡眼惺忪地套上衣服,就被拉上了那輛紅色的夏利車。
車內瀰漫著菸草和疲憊的氣息,菸灰缸裡已經堆滿了菸蒂。沈衛國雙眼佈滿血絲,顯然又是一晚沒睡好。
今天帶你去三連駐點看看,那邊剛鋪開攤子,事兒最多。沈衛國的嗓音沙啞得厲害,一邊開車一邊揉著太陽穴,幾百號人張著嘴等飯吃,睡覺得有地方躺,摘下的棉花得及時拉走,哪一環扣不上都得亂套。
他頓了頓,從後視鏡裡看了眼兒子:你跟著看,學著點,能搭把手就搭把手。家裡現在這個情況,你也該...
沈文勤默默點頭,沒有作聲。他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尚在沉睡中的連隊房屋和模糊的棉田輪廓,心裡明白父親沒說完的話是甚麼。家裡這段時間兩人一起忙的不可開交,有些事情又不方便假手於人。他知道,從今天起,他的角色將徹底改變,而是需要真正分擔家庭重擔的助手。
車子在坑坑窪窪的柏油路上行駛了約莫半個小時,抵達三連時,天光剛剛放亮。駐點設在連部旁邊一片空地上,景象卻已然熱火朝天。兩口臨時壘砌的灶臺正熊熊燃燒,巨大的鐵鍋一口冒著蒸騰的白氣,裡面蒸著饅頭;另一口則翻滾著寡淡的蔬菜湯。幾個被僱來的連隊職工廚師正忙得團團轉,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
原本連隊食堂提供民工三餐,但驟然增加幾百人,原有設施遠遠不夠,只能臨時加灶。空氣中混雜著煤炭的煙味、蒸饅頭的面香和清晨的涼意,形成一種奇特的氣息。
沈文勤跟著父親,立刻被捲入了這片忙碌之中。沈衛國很快就被幾個工頭圍住,七嘴八舌地彙報問題、要錢要物。他焦頭爛額地應付著,指了指沈文勤,對其中一個負責廚房的胖師傅喊道:老李,這是我...家孩子,文勤。讓他跟著你幫幫忙,熟悉熟悉!
胖師傅老李擦了把汗,打量了一下身形單薄、面容清秀的沈文勤,眼神裡掠過一絲不以為然,含糊地應了一聲:哎,好,小老闆隨便看看就行,這兒煙熏火燎的。
沈文勤沒在意他的態度,自顧自地觀察起來。他看到蒸籠揭開時,裡面是一個個比成年男人拳頭還大的實心饅頭,硬邦邦的,在蒸騰的熱氣中顯得格外結實。工人們排隊領飯,大多是三四十歲、身材瘦小的婦女,她們拿著這巨大的饅頭,就著寡淡的、幾乎看不到油花的蔬菜湯,艱難地啃咬著。
很快,他就發現了一個問題:很多女工根本吃不完那麼大的饅頭,吃了一半甚至只啃了幾口,就偷偷把剩下的扔到了泔水桶旁,或者揣進口袋準備帶走。
老李師傅看到被扔掉的饅頭,頓時火冒三丈,操著濃重的口音罵了起來:作孽啊!好好的糧食就這麼糟蹋!你們這些婆娘,知不知道這都是錢買的!不吃就別領那麼多!
一個被指責的女工不服氣地頂嘴:這麼大個石頭一樣的饅頭,誰吃得下?頓頓這麼吃,噎都噎死了!又不是餵豬!
你說啥?還敢頂嘴?信不信我告訴沈老闆扣你工錢!老李氣得臉紅脖子粗,舉起手裡的鍋鏟作勢要打。
眼看衝突就要升級,沈文勤趕緊上前一步,擋在了中間:李師傅,消消氣。他轉向那個女工,語氣平和但不容置疑:阿姨,浪費糧食確實不對。這樣,吃不完的,下次可以跟打飯的說少要一點,或者掰開分著吃,直接扔掉肯定不行。
他又對老李說:李師傅,饅頭做小一點吧,她們內地人不像我們,又大多是女人,飯量沒那麼大。做大了一個是浪費,二個是她們也吃得不舒服。
老李愣了一下,看著眼前這個半大孩子,沒想到他能說出這麼有條理的話,氣消了些,但還是嘟囔:做小?那得多費多少工夫?面都是一樣和,籠屜就那麼多...
這時,外面傳來拖拉機的轟鳴聲,是來接工人下地的車到了。沈文勤暫時壓下饅頭的問題,先幫著維持秩序。他看到工人們,尤其是那些女工,笨拙地、幾乎是連滾爬爬地被人託舉著爬上高大的拖拉機貨鬥,沒有任何防護措施,看著就驚險。他趕緊大聲提醒:大家上車慢點!坐穩了!路上千萬不能站起來!安全第一!
幾個男工倒是利索地從後面爬了上去。拖拉機突突地冒著黑煙,載著滿車的人和拾花兜,晃晃悠悠地駛向棉田。沈文勤目送車隊離開,心裡記下了又一個隱患。
送走工人,食堂這邊開始準備午飯。沈文勤下定決心要解決饅頭的問題。他找到老李,認真地跟他商量:李師傅,我觀察了,早上那種大饅頭確實不合適。我建議,從午飯開始,把所有饅頭的大小縮小差不多縮小到1/3,把把這些都做成小饅頭這樣。這樣既能避免浪費,大家吃著也方便。
老李一臉為難:小老闆,不是我不聽你的。這饅頭做小,一樣的麵粉,出的個數就多,得多蒸好幾籠!你看咱就這幾口蒸鍋,籠屜也不夠用啊,忙不過來!
沈文勤沒有退縮,他仔細檢視了現有的灶臺和籠屜數量,然後對老李說:籠屜不夠是問題,但饅頭大小必須改。這樣,李師傅,您先按小的做,今天中午辛苦點,分批多蒸幾輪。籠屜的問題,我來解決。
他走到一邊,拿出那部嶄新的夏新A8手機,撥通了父親的電話。爸,我在三連食堂。有個急事,饅頭做得太大,工人吃不完浪費嚴重,而且也不合理。我讓師傅改做小饅頭,但這裡籠屜不夠,週轉不過來。我估計其他駐點也有類似問題。您能不能儘快跟各連隊協調一下,看能不能統一增加一批籠屜?或者從別的地方臨時調撥一些?這是普遍問題,需要統一解決。
電話那頭的沈衛國似乎有些驚訝於兒子發現問題並提出解決方案的速度和條理,他沉吟了一下,說:好,我知道了。我馬上聯絡各連隊看看,到時候去市區採購一大批。三連那邊,你先讓師傅克服一下,按你說的做。
掛了電話,沈文勤回到廚房,看到老李已經開始指揮和麵的師傅減少每個面劑的份量。但發好的老面已經在那裡了,臨時改小刀工更繁瑣。沈文勤看到案板上的大塊麵糰,靈機一動:李師傅,要不這樣,這鍋來不及細分了,就直接把大面團搓成長條,用刀切成小段,就當是刀切饅頭,雖然不圓,但大小合適,也能應急。
老李眼睛一亮:這法子行!快,改刀切!廚房裡立刻忙碌起來,雖然增加了工序,但效率反而因為目標明確而提高了。
接著是菜湯。依然是清湯寡水,幾片菜葉飄著。沈文勤看到旁邊碗裡放著一些煉完豬油剩下的油渣,便對炒菜的師傅說:師傅,把這油渣倒進湯鍋裡一起煮煮,添點油腥。再多抓幾把粉條放進去,粉條提前泡軟切短點。湯快好的時候,勾點芡,讓湯稠糊點。中原那邊吃飯喜歡湯湯水水,你有時間也可以把麵條和麵時多加水,然後做成短麵條下進去。這樣可能更省麵粉。
師傅依言操作。不一會兒,湯鍋裡果然顯得內容豐富了些,油渣的香氣也飄了出來。沈文勤舀了一小勺嚐了嚐,味道還是偏淡,他又撒了一小把胡椒粉進去攪拌。熱湯下肚,帶著淡淡的胡椒辛辣,竟然有了幾分類似胡辣湯的感覺,在這深秋的早晨,顯得格外暖胃。
中午,沈文勤跟著送飯的小四輪拖拉機一起去地裡。看到改良後的小饅頭和內容豐富的改良版蔬菜湯,工人們都很驚喜。尤其是那些女工,拿著大小合適的饅頭,喝著熱乎有味的湯,紛紛交口稱讚:
這饅頭大小正好!
今天的湯有味兒了,暖和!
是誰想的法子?真貼心!
她們好奇地看著這個一直忙前忙後、頭髮短短、模樣清秀的小老闆,眼神裡充滿了感激和疑惑,私下裡低聲議論:
這娃子是沈老闆家的?真能幹!
就是看著秀氣,像個女娃...
可別瞎說,人家是小夥子,就是長得俊。
幹活這麼利索,心又細,叫小夥子還是小姑娘都不重要啦...
沈文勤聽到了隻言片語,但只是裝作沒聽見,專注地幫著分飯,看著工人們蹲在田埂上吃得香甜,他心裡也湧起一股成就感。
傍晚收工時,問題又來了。拉棉花的拖拉機返回,貨鬥裡除了堆成小山的棉花包,依舊爬滿了收工回來的工人,依然沒有任何防護措施。沈文勤看到一輛拖拉機因為路面顛簸,車斗上的人搖晃得厲害,嚇得他心驚肉跳。
他立刻跑過去,對著車斗上的工人們喊道:大家都下來!這樣太危險了!走著回去!沒多遠!
車上的女工們累了一天,誰也不願意再走路,頓時怨聲載道:
走回去?累都累死了!
小老闆,你就別管那麼寬了,一直這麼坐的,能有甚麼事?
就是,多管閒事!
幾個年紀稍大的女工甚至不耐煩地罵罵咧咧起來。
沈文勤知道光靠說自己鎮不住場,他立刻讓司機熄火,然後快步去找帶隊的、從老家來的一個遠房表叔。他把安全隱患嚴重性跟表叔一說,表叔也意識到了問題,立刻板起臉,用家鄉話呵斥那幾個帶頭吵鬧的女工:都給我下來!沒聽到小老闆說嗎?想摔死啊?誰再不下來,明天就別來了!
在表叔的威懾下,工人們不情願地、嘟嘟囔囔地下了車。沈文勤堅持讓空車拉著棉花先走,工人們步行回駐地。他走在隊伍旁邊,不時提醒大家注意腳下。
晚上,回到暫時的住處,沈文勤再次給父親打了電話,詳細彙報了今天發現的問題:饅頭浪費、籠屜不足、菜湯質量、以及最重要的——拖拉機人貨混裝的安全隱患。他特別強調了最後一點:爸,這個安全問題必須立刻解決,我跟各點帶隊的老鄉都說好了,嚴禁人貨混裝,他們到我們這裡了,安全就是我們負責。您也得跟連隊和所有司機再強調一遍。萬一真出點事故,就不是賠點錢那麼簡單了,可能家當都得搭進去。
電話那頭,沈衛國聽著兒子清晰、有條理、甚至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彙報,沉默了良久。他彷彿透過電話線,看到了兒子在駐點忙碌、協調、解決問題的身影。那種超越年齡的沉穩、細緻和對風險的預見性,讓他這個在生意場上摸爬滾打多年的父親都感到驚訝。
最後,沈衛國只說了句:好,我知道了。你...今天辛苦了,早點休息。掛了電話,他坐在昏暗的燈光下,心情複雜萬千。他欣慰於兒子的迅速成長和卓越能力,這無疑是家庭的一大助力。但與此同時,兒子那份過於早熟的冷靜和縝密,以及那張越來越清秀、在工人中引起性別模糊討論的面容,又不斷地提醒他一個正在發生、卻讓他不知如何面對的事實——這個他曾經當作兒子養育了十五年的孩子,正在一條他完全陌生的道路上蛻變。他不再是那個需要他羽翼庇護的,而正在成為一個能獨當一面的、讓他感到陌生又驕傲的...助手。這種認知,讓沈衛國心裡百感交集,既有欣慰,更有一種難以言說的失落和茫然。
三天後,當沈文勤再次展現出對幾個駐點之間協調排程的精準把握後,他向父親提出了搬出去住的想法。
幾個駐點來回跑,時間都耗路上了。吃過晚飯,沈文勤一邊幫父親整理今天的單據,一邊狀似隨意地說,我聽說三連旁邊有處空院子,房主去城裡孩子家了,冬天前都不回來。我想搬過去住。
沈衛國愣了一下,抬頭看向兒子。燈光下,沈文勤的側臉線條柔和,睫毛在臉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確實...越來越秀氣了。他想起工人們私下的議論,心裡一陣說不清的滋味。
你一個人...能行嗎?沈衛國斟酌著詞句,吃飯洗衣這些...
爸,我都十五了。沈文勤笑了笑,那笑容乾淨又帶著些許沈衛國看不懂的複雜,再說,現在家裡這個情況,我也該多給家裡幫點忙了。住在三連那邊,離幾個駐點都近,協調起來方便。吃飯可以在食堂解決,洗衣這種小事我自己能行。不行你把家裡的女士摩托車騎過來給我用。
沈衛國沉默了片刻,看著名為兒子實為女兒的孩子那雙與自己相似、卻更加清澈堅定的眼睛,最終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你長大了,自己當心。缺啥就跟家裡說,明天我找人把摩托車給你送過來。。
搬家很簡單,不過一個行李箱就裝下了所有個人物品。院子果然如傳聞中那樣,雖然舊了些,但乾淨整潔,小小的院落裡有一棵沙棗樹,上面大量已經灌蜜的沙棗在帶刺的樹枝上。
院子裡是一大片菜地,零星的還有一些蔬菜,旱廁被建在了南邊。房子西北處的房子留給了沈文勤,外面有柴火和煤,房子裡有個木床,還有14寸的彩色電視,旁邊是鐵爐子和火牆。
夜晚,在安靜的院子裡,沈文勤打水洗漱。當脫去厚重的外衣和毛衣,只穿著單薄的內衣站在鏡子前時,他無法再逃避那個事實——鏡中的身體已經發生了明顯的變化。胸部不再平坦,而是微微隆起,形成柔和的曲線;腰肢變得更加纖細柔美;面板也細膩了許多,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
他伸出手,輕輕觸碰鏡中的影像,冰涼的鏡面提醒著他這一切的真實。內心充滿矛盾,既無奈於這不可控的轉變,又必須在人前維持著小老闆的沉穩與果決。這段時間,他越來越熟練地在兩種身份間切換:在工人和父親面前,他是果斷、能幹的管理者;獨處時,他卻不得不面對這個日益陌生的身體。
這樣也好...沈文勤輕聲自語,在這裡,至少不用時刻掩飾。
他開始有意識地穿著更寬鬆的衣物,襯衫總是選擇大一號的,外套也多選深色和厚實的材質。好在深秋的天氣給了她很好的掩飾,層層衣物掩蓋了身體的變化,只露出一張愈發清秀的臉龐。
躺在陌生房間的床上,沈文勤望著天花板上晃動的樹影,心裡明白,這不僅僅是一次簡單的搬家。這是他走向獨立的開始,也是他面對真實自我的第一步。前方的路還很長,但至少,在這個小小的院子裡,他可以暫時卸下所有偽裝,好好地喘口氣。
窗外,秋風掠過沙棗樹,發出沙沙的聲響,彷彿在訴說著甚麼秘密。沈文勤閉上眼睛,感受著這個全新的、只屬於他自己的空間,心中既有對未來的忐忑,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解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