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北疆,深秋的寒意已然刺骨,彷彿能穿透厚重的衣物,直侵骨髓。第二天清晨,連續數日的陰霾終於散去,久違的太陽掙扎著從地平線升起,將稀薄而金黃的陽光灑在這片廣袤而荒涼的土地上。然而,陽光並未能立刻驅散連隊裡昨日雨水留下的印記。道路依舊泥濘不堪,黑褐色的泥漿像是貪婪的沼澤,吞噬著每一個敢於踏上的腳印。低窪處的積水映照著湛藍的天空和朝陽的光芒,像一面面被打碎的鏡子,凌亂地鑲嵌在泥地之中,閃爍著冰冷的光點。氣溫似乎比昨日又低了幾分,每個人撥出的氣息都在清冷的空氣中凝成一股股清晰的白霧,彷彿這群年輕的生靈正在吞吐著晨光與寒意交織的薄紗。
沈文勤裹緊了身上那件略顯單薄的舊外套,領子立起來,試圖阻擋那無孔不入的寒風。他剛走出宿舍低矮的門洞,就看見昨天一起去釣魚的幾個同學已經聚在了院子中央,正對著眼前這片泥濘的“沼澤”發愁。胖男生不停地踩著腳,試圖透過運動產生些微熱量,眼鏡仔則把凍得通紅、幾乎失去知覺的雙手緊緊揣在袖筒裡,脖子縮著,像只受凍的鵪鶉。
“真是倒了血黴了,”胖男生悻悻地踢著腳下的一塊溼泥,泥塊粘在鞋上,甩都甩不掉,他懊惱地抱怨,“王老師也太狠了,把咱們辛苦抓的魚一鍋端!那些小魚雖然小,可也是肉啊,本來晚上還能偷偷打打牙祭,暖暖身子。”
“就是啊,”高個子男生附和著,不住地搓著雙手,哈著氣,“這鬼天氣,好不容易放晴一天,結果戰利品全沒了,白忙活一場,感覺更冷了。”
沈文勤走上前,目光掃過眾人沮喪的臉,嘴角卻勾起一絲瞭然的弧度,淡淡地開口:“你們真以為,王老師會把那些魚扔了?”
大家都疑惑地望向他,眼神裡充滿了不解。沈文勤微微一笑,示意大家湊近些,壓低聲音,帶著點分享秘密的神態:“我昨晚起來……看見他提著咱們那桶魚,鬼鬼祟祟地往老李家去了。”他頓了頓,看著同學們驚訝的表情,才慢悠悠地補充道,“估計這會兒,那些小魚早就變成他們桌上的下酒菜,進了五臟廟了。”
眾人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紛紛露出恍然大悟和意味深長的笑容,之前的沮喪被一種“原來如此”的微妙情緒取代。
“所以……”戴眼鏡的男生推了推鼻樑上滑落的眼鏡,鏡片後的眼睛閃著光,“王老師這是‘銷贓’去了?那是不是說,只要我們今天安分點,別再撞他槍口上,他應該還是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沈文勤點點頭,肯定了同伴的猜測,“不過今天得更加小心,動作麻利點,速戰速決,千萬別再被抓個正著。要是再被逮到,那可就真說不過去了。”
就在大家重新振作精神,互相檢查著帶來的魚竿、地籠等工具,準備再次出發時,連隊門口方向傳來一陣不同於往常的喧鬧聲。只見周逸鳴——那個昨天才認識的、氣質與眾不同的市二中學生——帶著四個同樣穿著市二中藍白色校服的男生,正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泥濘走過來。周逸鳴身上穿著一件厚實的、看起來價格不菲的藍色羽絨服,其他幾人也都是城裡孩子的打扮,羽絨服、運動鞋、毛線帽,在這片灰黃泥濘、充滿鄉土氣息的連隊背景下,顯得格外醒目,彷彿一群誤入此地的候鳥。
“文勤!”周逸鳴老遠就看到了沈文勤,用力地揮手打招呼,不顧泥漿濺上褲腿,加快腳步走了過來,“可算找到你了!我們這是從團部專門找你玩來了!你們這……又是全副武裝的,準備去幹嘛?”
隊裡的眼鏡仔得意地晃了晃手中自制的魚竿,又指了指周圍同學攜帶的各種五花八門的捕魚和野炊用品。今天他們確實準備得比昨天更充分,除了基本的魚竿和地籠,還有人不知從哪兒弄來了小型的掛網、一個不小的鐵皮桶,甚至有人神通廣大地扛來了一個小巧卻結實的鐵質燒烤架,顯然是打算來個野外燒烤。
周逸鳴眼睛頓時一亮,像是發現了新大陸:“嚯!你們這陣仗……是準備去大幹一場啊!到底在哪釣?帶上我們幾個唄!我們也想體驗體驗!”
沈文勤看著這突然多出來的五個人,尤其是他們腳上那雙顯然不適合走泥路的運動鞋,無奈地在心裡嘆了口氣。他還沒來得及組織語言回應,他身後的同學們已經興奮地圍了上來。周逸鳴帶來的四個男生都是標準的城裡孩子,對野外活動充滿了新奇感,一聽說要去真正的野河溝裡釣魚,個個躍躍欲試,瞬間將腳下的泥濘和寒冷的天氣拋到了腦後。
“野外釣魚?真的嗎?我長這麼大隻在公園的魚塘裡釣過!”一個戴著鮮豔毛線帽的男生興奮地嚷嚷,臉凍得通紅也掩不住眼中的光彩。
“帶上我們吧!我們也想去試試手氣!”另一個腳上穿著某知名品牌運動鞋的男生也跟著起鬨,儘管他那雙昂貴的鞋子此刻已經沾滿了泥漿,慘不忍睹。
沈文勤知道推脫不掉,只好認命地返回宿舍。他再次翻出那個寶貝針線包,把裡面剩下的所有縫衣線都搜刮出來,又找出幾根最大號的鋼針。在宿舍門口,他蹲下身,用打火機小心翼翼地烤制簡易魚鉤。橘黃色的火苗在寒冷的空氣中跳躍、搖曳,鋼針的尖端在火焰的灼燒下漸漸變得通紅,然後被他用隨身攜帶的小鉗子熟練地彎成魚鉤的形狀。
“文勤,你這手藝可以啊!”周逸鳴好奇地蹲在旁邊觀看,嘖嘖稱奇,“連這個都會做?跟誰學的?”
“沒辦法,條件有限,逼出來的。”沈文勤頭也不抬地回答,專注地看著手中的鋼針,他的手指因為寒冷而有些僵硬,動作卻依然穩定,“給你們這些城裡來的少爺們臨時湊合著用吧。”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周逸鳴帶來的幾個滿臉好奇的同學,分配任務,“還有你們幾個,沒魚鉤的,到了地方別閒著,負責去搜集柴火,要乾燥的,從乾草到枯樹枝都可以。這回我們動作得快點兒,別像昨天那樣磨磨蹭蹭,最後被一鍋端。”
最終,原本七人的小隊與周逸鳴帶來的五人匯合,組成了一支十二人的“龐大”隊伍,再次浩浩蕩蕩地向著排鹼溝進發。泥濘的道路讓這些城裡來的學生吃盡了苦頭,他們不像沈文勤這邊的同學已經習慣了這種路況,不時有人腳下一滑,驚叫著摔倒在地,濺得滿身都是黑褐色的泥漿。名牌運動鞋在泥地裡毫無抓地力,成了累贅;光鮮的羽絨服也被泥點染得斑斑點點,狼狽不堪。然而,少年們探索野趣的熱情如同燃燒的火焰,足以暫時驅散寒冷和泥濘帶來的困擾。
為了避開昨天被王老師“突襲”的地方,他們這次沿著排鹼溝往上游多走了一段路,找到了一個更為隱蔽的水灣。這裡的水流相對平緩,水質也更加清澈,可以看見水底搖曳的水草和偶爾閃過的小魚影子。水草豐茂,岸邊生長著大片的蘆葦和芨芨草。大家分工合作,一部分人用沈文勤製作的簡易魚鉤釣魚,另一部分人則發揮創意,用削尖的蘆葦杆和堅韌的芨芨草編織成了簡易的撈網和陷阱。令人驚喜的是,在一片水草特別茂密的小水塘裡,他們居然撈到了不少活蹦亂跳的青灰色河蝦,還有幾條手指長的小魚。收穫比昨天更加豐富多樣,那個鐵皮桶裡,不僅有十幾條大小不一的魚在遊動,底部更是鋪了厚厚一層不斷彈跳的河蝦,看起來頗為壯觀。
看著桶裡豐富的收穫,大家的心情都變得雀躍起來,開始熱烈地討論如何處理這些戰利品。
“這麼多蝦!怎麼吃才好?”胖男生盯著桶裡亂跳的河蝦,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直接烤著吃唄,原汁原味!”高個子男生提議。
“烤著吃容易糊,而且蝦太小了,烤完了就沒多少肉了。”眼鏡仔推了推眼鏡,提出反對意見。
“那……煮湯?肯定鮮!”另一個同學說。
“煮湯好,暖和!”有人附和。
這時,沈文勤一邊整理著漁具,一邊開口,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力量:“這些河蝦,最好的吃法是裹上一點點麵粉,下油鍋炸。油溫要高,炸到金黃酥脆,連殼都可以一起吃,又香又補鈣。”他描述的畫面讓所有人都忍不住嚥了咽口水。
“炸蝦?好是好,可咱們哪來的油和鍋啊?”周逸鳴帶來的一個男生提出了現實問題。
沈文勤指了指他們帶來的那個鐵皮桶和一個小炒鍋:“油我可以去連隊食堂想想辦法,借一點。鍋就用這個鐵桶和炒鍋湊合。至於麵粉……”他目光看向胖男生,“你不是跟你媽學了不少嗎?去跟食堂大師傅套套近乎,弄點麵粉來應該不難吧?”
胖男生一拍胸脯:“包在我身上!為了這口炸蝦,我豁出去了!”
就在這時,篝火剛剛升起,橘紅色的火焰驅散了四周的寒意,烤魚的香味才開始微微瀰漫開來,另一撥不速之客出現在了排鹼溝邊。這是幾個看起來年紀稍大的男生,估計是高二的,也是提著水桶和簡易漁具,顯然是同好之人。為首的是個身材高壯、眉宇間帶著些痞氣的男生,沈文勤瞳孔微縮,認出他正是昨天傍晚在路上堵他和林薇的那夥人中的一個,是鄰居曾睿的初中同學。
“喲,挺熱鬧啊!”高個子男生帶著人走了過來,語氣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他晃了晃手裡提著的幾條不大的魚,“這不是高一的那個班嗎?跑這兒開野餐會呢?”
沈文勤這邊的同學都警惕地站了起來,氣氛瞬間變得有些緊張。周逸鳴帶來的一個男生還算客氣,試圖緩和氣氛:“同學,我們就是自己烤點魚吃,要不……一起?”
高個子男生擺擺手,目光卻在人群中逡巡:“不用了,我們就是來借點調料。”他的目光掃過眾人,突然在某處定格,臉色變得有些微妙和複雜,顯然是認出了沈文勤和林薇。
這時,他身後的兩個男生開始竊竊私語,目光不時瞟向沈文勤,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和鄙夷。其中一個瘦高個、長著三角眼的男生突然嗤笑一聲,故意用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人聽清的聲音對同伴說:“看那個,穿灰外套那個,就是傳說中那個‘人妖’……聽說就是舞蹈隊裡挺出名的沈麗雪的堂哥。這事兒最近在幾個連隊傳得可火了,沒想到在這兒碰上了。”
雖然聲音不算洪亮,但在相對寂靜、只有水流聲和火苗噼啪聲的河邊,這幾個充滿侮辱性的字眼卻像淬了毒的針,尖銳地刺破了原本輕鬆的氛圍。周逸鳴和他的同學們都愣住了,臉上露出錯愕和難以置信的表情,顯然是第一次聽到有人用如此惡毒的詞彙來形容沈文勤。
高個子男生似乎覺得同伴說得過分了,臉上有些掛不住,低聲呵斥道:“閉嘴!別他媽胡說八道!”
但汙言穢語既已出口,就像潑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來,氣氛驟然降到了冰點,充滿了火藥味。另一個高二男生見狀,非但沒有收斂,反而更加起勁地起鬨,目光淫邪地在林薇和李靜身上打轉:“喲,兩位妹妹我們又見面了,真是有緣啊。怎麼樣,要不要跟我們幾個當幾天朋友?哥幾個保證你們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也能吃香的喝辣的,比跟這群小屁孩混強多了。”然後他又故意將目光轉向沈文勤,語氣充滿了極致的侮辱,“還有你,沈文勤是吧。沒事,我們不歧視你,我們也想你來‘服侍’一下哥幾個。聽說你和林薇是鄰居,青梅竹馬啊?嘿嘿,兩個一起‘服侍’,那感覺,嘖嘖,想想都帶勁啊!”
他身後的幾個男生跟著發出一陣猥瑣下流的鬨笑聲,言語間越發不堪入耳,各種汙言穢語層出不窮。
周逸鳴的臉色瞬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帶來的幾個市二中同學也都面露怒色,拳頭不自覺地握緊。沈文勤感覺到身邊林薇和李靜因為恐懼和憤怒而微微顫抖,他強壓下心頭的怒火和屈辱,一把拉住眼看就要爆發的周逸鳴的手臂,低聲道:“冷靜點,別跟他們一般見識,我們人少。”
但對方的挑釁顯然不會因為他們的退讓而停止。那個最先開口的瘦高個三角眼男生得意洋洋地走上前,用腳尖故意踢了踢他們裝魚的水桶,桶裡的魚受驚地蹦跳了一下:“借個火,再借點調料。至於這些魚嘛……還有這些蝦……”他貪婪地看了一眼桶裡的收穫,“就當是學弟學妹們孝敬學長的了,怎麼樣?”
“憑甚麼?!”胖男生氣得臉都紅了,忍不住大聲反駁道。
“憑甚麼?”高個子男生見狀,似乎也被架了起來,為了維持所謂的“面子”,冷笑一聲,上前一步,逼視著胖男生,“就憑我們是高二的,是你們的學長!就憑這個!小屁孩兒在外頭混,一點規矩都不懂嗎?”
周逸鳴終於忍無可忍,猛地站起來,身高竟然不比對方矮多少,他直視著高個子男生的眼睛,聲音因為憤怒而有些發顫:“學長?就你們這副德行也配叫學長?欺負低年級同學,滿嘴噴糞,你們算甚麼東西?!”
“喲嗬!城裡來的小子還挺橫啊?給你臉了是吧?”高個子男生被周逸鳴當眾頂撞,惱羞成怒,猛地伸出手,一把重重地推在周逸鳴的胸口。
這一推,如同點燃了炸藥桶的引信。周逸鳴猝不及防,被推得踉蹌後退了好幾步,差點摔倒,胸口的悶痛和極致的侮辱讓他瞬間紅了眼,積壓的怒火徹底爆發!他低吼一聲,如同被激怒的豹子,猛地衝上前,右拳帶著風聲,狠狠地砸在了高個子男生的鼻樑上!
“砰!”一聲悶響,伴隨著一聲痛呼,高個子男生捂住鼻子,指縫間瞬間滲出血跡。
“操!敢動手!打他們!”高二那邊不知誰喊了一嗓子,頓時,兩撥人如同兩股洶湧的潮水,猛地衝撞在一起,混戰瞬間爆發!泥濘的河灘成了原始的角鬥場,怒罵聲、痛呼聲、身體碰撞聲、泥水飛濺聲交織成一片。
“林薇!李靜!快跑!去找王老師!快去!”沈文勤反應極快,急忙將兩個嚇呆的女生推向連隊方向。
剛轉回身,沈文勤就看到一個高二男生正將戴眼鏡的同學按在泥地裡,拳頭不住地往對方身上招呼。眼鏡同學毫無還手之力,只能抱著頭蜷縮著。沈文勤眼神一凜,衝上前去,一把抓住那個高二男生的後衣領,用力將他拽開,同時喝道:“欺負老實人算甚麼本事!有種衝我來!”
那男生被拽得一個趔趄,回頭見是沈文勤,臉上露出獰笑:“媽的,假娘們也敢出頭?”說著揮拳就打。沈文勤雖然身形看似單薄,不如對方強壯,但他靈魂深處承載著前世的閱歷和危機時刻被激發出的本能。他側身閃過來拳,左手格開對方手臂,右手手肘順勢狠狠撞在對方的肋部!那男生痛得悶哼一聲,動作一滯。沈文勤毫不遲疑,腳下使了個絆子,同時用力一推,直接將對方摔了個四腳朝天,滾了一身的泥漿。
但對方畢竟人多,而且高二的男生普遍體格更壯碩一些,很快,沈文勤這邊就落了下風。周逸鳴被兩個人高馬大的男生夾擊,按倒在泥地裡,臉上已經捱了好幾拳,嘴角破裂,滲出血絲,眼眶也青紫了一塊。其他同學也都不同程度地掛了彩,有的鼻子流血,有的胳膊被扭傷,在泥地裡翻滾扭打,場面混亂不堪。
幾個相對理智、或者膽子稍小的同學在戰圈外焦急地喊著:“別打了!都是同學!快住手!”
“為這點小事打架,不值得啊!被學校知道要處分的!”
但此刻,雙方都已經打紅了眼,腎上腺素飆升,勸和的聲音微弱得如同蚊蚋,完全被激烈的打鬥聲和怒罵聲淹沒。
沈文勤看到己方處境艱難,情急之下,目光掃向旁邊的楊樹林。他幾步衝過去,看準一根大約手腕粗細、長度適中的枯樹枝,用力將其折斷,撇掉多餘的枝杈,製成了一根簡陋卻趁手的木棒。他握緊木棒,轉身衝回戰團,對著正壓在周逸鳴身上揮拳的兩個男生的後背和肩膀就是一頓猛抽!木棒帶著風聲落下,雖然不至於骨斷筋折,但打在肉厚的地方也是鑽心的疼。
“啊!”“操!誰啊!”兩個男生吃痛,下意識地鬆開了周逸鳴。沈文勤緊接著又揮舞著木棒,去支援其他被圍攻、寡不敵眾的同學,專門朝著對方的手臂、大腿等肉多的地方招呼,旨在解圍而非造成嚴重傷害。
木棒在手,沈文勤頓時氣勢大增,他動作靈活,步伐敏捷,在混戰中穿梭,每每在同學危急時出手。那個嘴最欠的瘦高個三角眼男生被他特別“關照”,屁股和大腿捱了好幾下,痛得齜牙咧嘴,嗷嗷直叫,戰鬥力大減。
對面高二的學生見狀,也紛紛有樣學樣,跑去樹林邊尋找“武器”,撿起樹枝、木棍,甚至有人拿起了一塊半截磚頭。戰鬥升級,從徒手搏鬥變成了更具危險性的械鬥雛形。沈文勤臨危不亂,他看到地上那個今天燒水用的鋁製飯盒(鋼種鍋),立刻撿起來,倒掉裡面的水,左手穿過鍋耳的提手,將飯盒當成一面小圓盾,用來格擋對方揮舞過來的樹枝木棍。同時他大聲指揮著己方同學:“大家靠攏!別落單!拿東西的在前,空手的在後!圍成圈!”
在他的組織下,原本散亂捱打的同學們迅速靠攏,下意識地聽從了他的指揮,形成了一個簡陋卻有效的密集防禦陣型。一部分人拿著木棍、樹枝在外圍招架,一部分人拿著鐵桶、燒烤架等“重武器”伺機而動,儼然一副古代步兵結陣對敵的架勢,雖然看起來滑稽,卻在混亂中暫時穩住了陣腳。
就在戰況陷入膠著,雙方隔著幾步距離互相叫罵、試探,準備下一輪衝突時,林薇和李靜終於帶著王老師、高二年級的陳老師以及連隊上幾個聞訊趕來的、身材健壯的棉農,急匆匆地趕了過來。原來兩位老師今天恰好在附近的棉田裡檢查雨後情況,聽到女生的報告後,立刻以百米衝刺的速度跑了過來。
“都給我住手!反了你們了!!”王老師人未到,聲先至,那聲怒吼如同驚雷,在河灘上炸響,瞬間震懾住了所有打紅眼的學生。
老師們和棉農迅速衝入人群,如同堅固的堤壩,強行將混戰在一起的兩撥人分開。棉農們有力的手臂像鐵鉗一樣,將還在掙扎的學生牢牢按住。此時,戰場一片狼藉,每個人都狼狽不堪,渾身上下沾滿了黑褐色的泥漿,幾乎看不出原本校服的顏色,臉上、手上或多或少都帶著青紫和血痕。周逸鳴的校服袖子被撕開了一個大口子,露出裡面的棉花;沈文勤的額頭不知被甚麼劃破了,一縷鮮血混著泥水順著臉頰流下;其他同學也都掛了彩,氣喘吁吁,眼神裡還殘留著未散的戾氣和後怕。不過仔細檢查下來,大多都是皮肉傷,最嚴重的也就是那個嘴欠的瘦高個,被沈文勤用木棒重點照顧了幾下,此刻正捂著紅腫的胳膊和小腿,哼哼唧唧,看樣子疼得不輕,但也沒有傷筋動骨。
“怎麼回事?!誰先動的手?!為甚麼打架?!”王老師臉色鐵青,目光如電,掃過在場每一個學生,聲音因為憤怒而微微發抖。
陳老師也面色難看地看著自己班上這幾個惹是生非的學生,特別是那個還在呻吟的瘦高個,無奈又氣憤地搖了搖頭。
經過一番七嘴八舌、各執一詞的瞭解,兩位老師基本弄清了事情的始末。陳老師的臉色更加難看了,他班上的學生不僅先出口傷人,言語極其惡劣,還先動手推人,於情於理都站不住腳。
“兩邊一起給我深刻的檢討,真是反了天了你們。”王老師最後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怒火,宣佈了初步處理決定,“今天所有參與打架的,有一個算一個,回去每人寫一份不少於一千字的深刻檢查!把事情經過,自己的錯誤,都給我想清楚,寫明白!”
陳老師也立刻點頭,厲聲補充:“沒錯!太不像話了!同學之間,有甚麼矛盾不能好好說?非要動手?尤其是你們幾個高二的,身為學長,不但不起表率作用,還帶頭挑釁,言語粗俗,性質極其惡劣!檢查之外,回去還有額外處分!”
最後,老師們不僅嚴厲批評了雙方,還沒收了所有的“戰利品”——兩個水桶裡的魚和河蝦,一條都沒給剩下。高二學生辛苦抓到的幾條魚也一併被收繳,他們臉上寫滿了不甘和懊惱,卻不敢再多言。市二中的學生被王老師嚴令立即返回連部駐地,不得在此逗留。
在周逸鳴被老師催促著離開前,沈文勤急忙擠過人群,湊到他身邊,低聲道:“周逸鳴,給我留個加工廠的聯絡方式。”
周逸鳴用沒受傷的手擦了擦嘴角已經凝固的血跡,迅速從溼漉漉的褲兜裡摸出半張皺巴巴的紙片和一支短鉛筆,草草寫下了一個號碼,塞到沈文勤手裡,同樣壓低聲音,眼神裡卻帶著一絲不打不相識的狠勁兒:“今天這事,沒完!等我回去安頓好,再聯絡你。那幫孫子,等著瞧!”
回到連隊後,沈文勤沒有像其他同學一樣垂頭喪氣地直接回宿舍清洗休息,而是悄悄找到了正在自己房間裡生悶氣的王老師。
“王老師……”沈文勤站在門口,輕聲叫道。
王老師抬頭看見是他,立刻板起臉,沒好氣地說:“沈文勤!你還好意思來找我?你今天帶頭跟高二的學生打架,性質多惡劣!等著學校嚴肅處理吧!”
沈文勤沒有被他嚇住,臉上反而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帶著點狡黠的笑容,他走進房間,試探著問:“王老師,處理的事情先放一放……我就是想問,能不能……從沒收的魚裡面,分給我們幾條?大家忙活一上午,還掛了彩,總得……補充點營養。”
王老師一聽,火氣又上來了,指著沈文勤:“沈文勤!你這是甚麼態度!犯了錯還想討價還價?我告訴你,沒門!那些魚全部充公!你們誰都別想碰!”
沈文勤不慌不忙,依舊平靜地看著王老師,語氣卻帶著一絲篤定:“王老師,您先別生氣。我就是想起來……昨天那些小鯽魚,用油一炸,炸得酥酥脆脆的,連骨頭都能嚼了,再撒上點辣椒麵、孜然粉,那味道……嘖嘖,確實是下酒的好菜啊。想必……李叔他們也覺得挺好吃的吧?”
王老師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住,隨即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得通紅,像是被戳破了最隱秘的心事,他支支吾吾地,眼神躲閃,聲音也低了下去:“你、你……你胡說甚麼!甚麼炸小魚……我、我不知道!”
“王老師,”沈文勤向前湊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卻清晰無比,“我昨晚起來方便,看得清清楚楚……您提著我們那桶魚,去的正是老李家方向。今天這事,我們確實有錯,衝動打架,該寫檢查寫檢查,該挨批評挨批評。但起因,您也清楚了,是對方先挑釁,言語侮辱同學,還先動手推人。我們算是被動還擊,防衛過當。您要是嚴格按照校規,重重處理我們……那昨天晚上的事,萬一不小心傳出去,恐怕對您……也不太好吧?”
王老師被沈文勤這番連消帶打、軟中帶硬的話說得啞口無言,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完全找不到反駁的理由。他瞪著沈文勤,看了好幾秒鐘,最終像是洩了氣的皮球,無奈又懊惱地擺擺手,語氣軟了下來:“行了行了!你小子……就你精明!給你給你!拿幾條趕緊走!記住,下不為例!今天打架的事,檢查必須寫!寫深刻點!”
沈文勤看著另外一個將近半桶的河蝦,指著那些蝦說到:“老師這麻蝦處理不好,吃起來容易拉嗓子,要不你還給我們一點,我們替老師們提前試吃一番。”
王老師聽了又無奈又好笑說到!“就你這個,呃,小滑頭點子多。行了,你自己挑上一點。下不為例啊。”
沈文勤說到,謝謝老師,於是把蝦倒一半到裝魚的桶。然後頭也不回的跑走了。
王老師說到:“唉,這丫頭,還真是個徹頭徹尾的假小子。”
晚上,沈文勤借用連隊那部老舊的公共電話,按照周逸鳴留下的號碼,輾轉打到了市二中學生在團部的臨時住處。讓他意外又欣慰的是,接電話的正是周逸鳴,而且他帶來的五個同學全都在場,包括那個他以為傷重需要送回市裡治療的男生。原來那位同學只是額頭和手背有些輕微擦傷,經過連隊衛生員的簡單清洗消毒和包紮後,已經並無大礙,只是看起來有些狼狽。
“今天真是對不住你們,”沈文勤握著聽筒,真誠地道歉,“本來是想帶你們好好玩一下,結果惹出這麼大麻煩,還連累你們受傷。”
電話那頭的周逸鳴聲音依舊爽朗,雖然帶著點疲憊:“嗨,說這些幹嘛!不怪你們,是那幫混蛋太欠揍!仗著年紀大就欺負人,嘴還那麼臭!不過說真的,文勤,”他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了由衷的佩服,“沒看出來啊,你打架還挺厲害的!那木棒揮得,呼呼生風,有章有法的,幾下就把那嘴賤的傢伙撂倒了!還有你那臨陣指揮,結陣對抗,跟演電影似的!牛逼!”
沈文勤在宿舍後面一處避風的空地上,重新生起一小堆篝火。他將從王老師那裡“爭取”來的魚仔細清洗乾淨,又用之前讓大家準備的鹽、辣椒粉、孜然,以及從食堂大師傅那裡軟磨硬泡來的蔥花和少量食用油,開始給周逸鳴他們烤魚。周逸鳴等人如約而至,雖然臉上還帶著傷,但精神頭都還不錯。
橘紅色的篝火跳躍著,驅散了秋夜的寒意,也映照著少年們年輕而帶著傷痕的臉龐。沈文勤專注地翻動著串在樹枝上的魚,動作嫻熟。魚皮在火焰的炙烤下漸漸變得金黃酥脆,油脂滴落在火堆裡,發出“滋滋”的聲響,誘人的香氣隨著夜風飄散開來,比白天的更加濃郁。那些撈到的河蝦,沈文勤死皮賴臉的要來一部分。反正量多。胖男生就按照沈文勤的方法,成功地從一個關係好的棉農家裡買來來了一點麵粉和一小桶油,就在那個鋼種鍋上,燒熱了油,將裹了薄薄一層面粉的河蝦下鍋炸。很快,一股不同於烤魚的、極其霸道的油炸食物的焦香瀰漫開來,金黃色的炸蝦在油鍋裡翻滾,令人食指大動。
“來來來,嚐嚐看!”沈文勤將第一批烤好的魚分給大家,金黃的烤魚外焦裡嫩,冒著熱氣,孜然和辣椒的香味混合著魚肉的鮮香,直往鼻子裡鑽。這次從李大媽那裡帶了一點油,順便兩邊刷了次油
周逸鳴接過烤魚,吹了吹氣,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頓時眼睛瞪得溜圓,也顧不得燙,含糊不清地讚歎:“唔!好吃!太香了!文勤,你這手藝絕了!比我在市裡燒烤店吃的還夠味!”
另外幾個市二中的學生也紛紛咬了一口,立刻被這原始而純粹的美味征服了,之前的怨氣和疲憊彷彿都隨著這口烤魚煙消雲散,讚不絕口:
“哇!真的好吃!魚肉好嫩!調料也入味!”
“沒想到在這種地方,能吃到這麼地道的烤魚!”
“沈文勤,你太厲害了!又會做魚鉤,又會打架,還會烤這麼好吃的魚!跟你混真有口福!”
那個負責炸蝦的胖男生也得意地端著一大盤金燦燦的炸蝦過來:“來來來,嚐嚐咱的手藝!文勤哥教的,酥炸小河蝦!”
大家立刻被炸蝦吸引,紛紛伸手去拿。炸得恰到好處的河蝦,入口極其酥脆,幾乎不需要咀嚼,“咔嚓”一聲,連頭帶殼一起在口中碎裂,鮮美的蝦味和油脂的焦香完美融合,瞬間征服了所有人的味蕾。
“這個蝦!太好吃了!真的連殼都能吃!”
“香!太香了!比烤魚還香!”
“沒想到這小河溝裡的蝦,炸出來這麼美味!”
“文勤哥,你這吃法太絕了!以後我們就跟你混了!”
市二中的學生們一邊狼吞虎嚥,一邊由衷地讚歎著,對沈文勤和他這邊同學的“生存技能”佩服得五體投地。他們原本對這次衝突可能還有些許埋怨,但在品嚐了這頓意外而美味無比的烤魚和炸蝦後,那點不快早已被拋到九霄雲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共同經歷磨難後、共享成果的親近感。
“其實今天這事,”一個市二中的學生啃著魚,真誠地說,“雖然打得挺狼狽,但也讓我們看到了你們的義氣和團結。為了維護同學,敢跟高年級的學長動手,夠爺們!夠朋友!”
“對!以後咱們就是朋友了!”另一個附和道。
趁著其他同學還在熱火朝天地分享美食、爭論著哪條魚烤得最好、哪隻蝦炸得最酥的時候,周逸鳴拿起一條烤魚和幾隻炸蝦,把沈文勤拉到了篝火旁稍微安靜點的角落。月光清冷地灑在地上,與篝火的暖光交織。周逸鳴的表情在光影中顯得有些猶豫,他咬了一口烤魚,咀嚼了幾下,似乎在組織語言。
“文勤,”他嚥下食物,聲音比剛才低沉了一些,帶著明顯的斟酌,“今天……那幫混蛋說的那個詞……就是那個‘人妖’……”他頓了頓,小心地觀察著沈文勤的臉色,“你……千萬別往心裡去。那幫人就是嘴賤,故意噁心人,找存在感。你是甚麼樣的人,我們相處了這兩天,心裡都有數。仗義,有擔當,有本事,比那些只會耍嘴皮子的混蛋強一百倍!”
沈文勤沉默了一下,篝火的光芒在他清秀的臉上跳躍,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緒。他輕輕點了點頭,聲音平靜:“我知道。謝謝。”
周逸鳴似乎還想再說些甚麼安慰或者表明立場的話,但這時,他的同學在遠處大聲喊他,說炸蝦快被搶光了。他只好把剩下的話嚥了回去,用力拍了拍沈文勤的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中,最終只是輕聲說:“總之……你多保重。以後有甚麼事,需要幫忙的,儘管開口。”
沈文勤把最後一批烤好的魚和炸蝦分給大家,看著周逸鳴和他的同學們,認真地說:“今天真的連累你們了,心裡很過意不去。以後要是有機會來黃羊鎮,或者需要我沈文勤幫忙的地方,隨時來找我。”
周逸鳴將最後一隻酥脆的炸蝦丟進嘴裡,滿足地咀嚼著,拍了拍手上的油漬,站起身,向沈文勤伸出手,臉上是真誠而爽朗的笑容:“文勤,啥也別說了。經過今天這事,你這個朋友,我周逸鳴交定了!以後來市裡,記得一定找我!我帶你去吃更好吃的,玩更好玩的!”
月光下,篝火邊,幾個來自不同學校、不同背景的少年,圍坐在一起,分享著美味的烤魚和炸蝦,白天的衝突、身上的傷痛、最初的陌生與隔閡,彷彿都隨著這食物的香氣和真摯的話語飄散在寒冷的夜空中,取而代之的是大家一起扛過槍,一起分過髒的鐵哥們交情。
沈文勤看著周逸鳴和其他市二中學生真誠的笑容,心裡暗暗鬆了口氣。雖然過程充滿了意外和暴力,但最終結果似乎並不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