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第一天，北疆的深秋已然帶著刺骨的寒意。本該是秋高氣爽的好天氣，卻從凌晨就開始淅淅瀝瀝地下起冷雨。鉛灰色的雲層低垂，雨水夾雜著寒意，敲打著連隊的鐵皮屋頂，發出單調而沉悶的聲響。棉田裡積了渾濁的雨水，原本雪白的棉絮被雨水打溼，沾著泥點，在寒風中瑟瑟發抖，顯得格外沉重淒涼。
因為是國慶節，又正逢中秋，連隊和學校還是照例宣佈上午的勞動取消，下午全體休息。學生們被困在宿舍裡，裹著薄被，百無聊賴地聽著雨聲，期盼著天氣轉好。窗外，連隊道路兩旁的楊樹已是滿樹金黃，溼透的落葉黏在泥濘的地面上，鋪就了一條溼漉漉的金色地毯。
直到中午，雨勢才漸漸停歇。天空依然陰沉如鉛，烏雲密佈，但總算不再下雨。連隊裡的泥土路被雨水浸泡得泥濘不堪，到處都是渾濁的積水坑，踩上去就會濺起冰冷的泥漿。溼冷的空氣讓人忍不住打顫，撥出的氣息在空氣中凝結成白霧。
學生們迫不及待地衝出宿舍，在連隊裡四處尋找娛樂，試圖驅散這陰冷天氣帶來的沉悶。
沈文勤站在宿舍門口，裹緊了單薄的外套，看著泥濘的道路和陰沉的天色，正思索著下午該如何打發時間。這時，他看見同班的幾個男生穿著厚重的膠筒雨鞋，手裡不僅拿著魚竿和水桶，還帶著幾個編織的地籠，正興高采烈地討論著甚麼。
上次我們路過北邊，那裡有條排鹼溝通到瑪河裡，我偷偷去看了，有好些個大鯽魚殼子。一個高個子男生興奮地說，搓著凍得發紅的手。
這麼大的雨，排鹼溝裡肯定有水了，我們得準備多點東西！這天氣，魚肯定都躲在水深處。另一個胖乎乎的男生補充道，他手裡正擺弄著一個地籠。
我帶了蚯蚓，昨天挖的。還特意多準備了些誘餌。一個戴眼鏡的男生推了推眼鏡，展示著他手裡的鐵罐。
走走走，去試試運氣！這天氣待在宿舍裡太悶了！
沈文勤心中一動，走上前去打招呼：你們要去釣魚？
為首的男生回頭看見他，咧嘴一笑，撥出一團白氣：是啊，文勤，要不要一起去？排鹼溝那邊水應該漲了，正好下地籠。
沈文勤想了想，點點頭：好，等我一下。
他先回到劉大媽家，找了箇舊水桶。然後從自己的揹包裡翻出針線包，取出一根縫衣服的鋼針。他用鉗子將鋼針彎成魚鉤狀，然後在煤油燈上燒紅淬火，使其更加堅硬。最後，他從廚房要了點油渣和包穀面，混合在一起做成魚餌。
要做魚餌？劉大媽關切地問，這天氣可冷了，得多穿點。
沈文勤點點頭，順手把書包深處的蝴蝶刀揣進兜裡。他提著水桶和劉大媽打了個招呼就往外面跑。劉大媽追到門口，遞給他一件黃色的舊毛衣：天氣涼，多穿件衣服！看你凍得嘴唇都發紫了。
沈文勤感激地接過毛衣，再次進到屋裡把毛衣套上，再穿上外套，這才感覺暖和了些。當他提著水桶和自制的魚鉤出來時，那幾個男生都好奇地圍了上來。
文勤，你這是......自己做的魚鉤？戴眼鏡的男生驚訝地問，鏡片上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汽。
嗯，臨時做的，應該能用。沈文勤淡淡地說，手指因為寒冷而有些僵硬。
厲害啊！胖男生豎起大拇指，我還特意從家裡帶的魚鉤呢。不過這天氣，魚怕是不好釣。
就在這時，林薇和李靜手拉手走了過來，兩人都穿著厚外套，圍著圍巾。看到他們這陣勢，林薇好奇地問，撥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繚繞：你們這是要去哪兒啊？
去排鹼溝釣魚！高個子男生興奮地說，上次路過那邊，有不少大魚！我們還帶了地籠。
釣魚？李靜眼睛一亮，搓著凍得通紅的手，我們也想去！這天氣在連隊裡待著太無聊了。
林薇也連連點頭，從兜裡掏出幾個紙包：帶上我們吧，我們帶了些零食和水果，還有辣椒醬和鹽，要是真釣到魚，可以現場烤著吃。
男生們互相看了看，有些猶豫。沈文勤卻爽快地說：行啊，人多熱鬧。不過這天氣，得多注意保暖。
於是，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出發了。男生們穿著膠筒雨鞋在前面開路，踩在泥濘的道路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沈文勤和林薇、李靜跟在後面，小心翼翼地踩著泥濘的道路，不時還要跳過積水坑。
雨後的田野格外清新，卻也透著深秋的寒意。空氣中瀰漫著泥土、青草和潮溼落葉的混合芳香，撥出的每一口氣都化作白霧。路邊的白楊樹葉被雨水洗得發亮，金黃的葉子在寒風中瑟瑟作響，偶爾還有冰冷的水珠從葉尖滴落，打在人的脖頸上，激起一陣寒顫。排鹼溝裡的水果然漲了不少，渾濁的泥水嘩嘩地流淌著，水面上漂浮著幾片落葉。
這裡這裡！胖男生指著一段水流較緩的河段喊道，這裡下地籠最合適！
大家圍了過去，都不由自主地搓手跺腳，抵禦著寒意。男生們迫不及待地拿出魚竿，掛上魚餌，開始垂釣。另外幾個男生則在合適的位置放下地籠，裡面放好了誘餌。沈文勤則找了個相對平靜的水灣，從一旁的柳樹上折下來彎曲的樹枝，然後再找一塊木棍用蝴蝶刀刻了幾個痕跡，做成魚竿。把魚餌綁到魚鉤上，將自己的自制魚鉤甩了進去。
林薇和李靜把帶來的零食和水果放在一塊相對乾燥的大石頭上，然後也湊到水邊看熱鬧，不時呵著熱氣溫暖凍得發紅的手指。
文勤，你這魚鉤能釣到魚嗎？林薇蹲在沈文勤身邊，好奇地問，聲音因為寒冷而微微發顫。
試試看吧。沈文勤專注地盯著水面，手指已經凍得有些發麻。
起初，大家都一無所獲。男生們開始有些洩氣，不時地提起魚竿檢視魚餌，在地籠邊焦急地張望。
怎麼一條魚都沒有啊？這鬼天氣，魚都躲到哪裡去了？
是不是剛下過雨，水太渾，魚都躲起來了？
好冷啊，要不咱們回去吧？
就在這時，沈文勤的魚線突然繃緊了。他輕輕一提，一條巴掌大的鯽魚被釣了上來，在岸邊活蹦亂跳，魚鱗在陰沉的天光下閃著微弱的光。
釣到了！文勤釣到了！李靜興奮地叫道，忍不住跳了起來，差點滑倒在泥濘的河岸上。
男生們都圍了過來，驚訝地看著沈文勤手中的魚。
真的釣到了！
文勤，你這自制魚鉤可以啊！
沈文勤微微一笑，把魚放進水桶，重新掛上魚餌。也許是他的魚餌特別對魚的胃口，也許是他的技巧更好，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裡，他又釣到了兩條鯽魚和一條近一斤重的草魚。而其他男生只零星釣到幾條小魚，地籠裡也收穫寥寥，只有幾條小鯽魚和泥鰍。
兩個去遠處另外一處水塘，用樹枝和蘆葦草編織出了簡易圍網。三人從一邊推到另外一邊。採取一網打盡的策略。看起來收益還是不錯。
文勤，你這魚餌是怎麼做的？戴眼鏡的男生忍不住問道，一邊呵氣暖手。
就是用油渣和包穀面混合的。沈文勤說，魚喜歡吃油腥味，特別是這種冷天，需要補充能量。
林薇一直安靜地坐在沈文勤身邊，看著他專注的側臉。雨後的冷風拂過，吹動他額前微溼的碎髮。她注意到沈文勤的手指很靈活，儘管凍得發紅，但掛餌、甩竿、提竿的動作依然嫻熟。
你以前經常釣魚嗎？林薇輕聲問，把圍巾又裹緊了一些。
小時候常玩。沈文勤含糊地回答。其實這些技巧都是前世在野外工作時學會的，那時他經常需要在野外解決伙食問題。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暮色中的寒意更加刺骨。桶裡已經有了半桶各式各樣的魚，裡面有幾個沈文勤再大池子裡釣的大魚。還有大批從另外的小水潭裡竭澤而漁網的各種小魚泥鰍還有本地特有的五道黑。大家又冷又餓，決定就此收工。
今天收穫不錯啊！高個子男生高興地說，牙齒因為寒冷而打顫，晚上可以加餐了！
多虧了文勤，要不然我們可能就幾條小魚。胖男生拍拍沈文勤的肩膀，不過真的好冷，我感覺腳都要凍僵了。
我們生個火吧？林薇提議道，我帶了辣椒醬和鹽，可以現場烤魚吃。而且大家也都凍壞了。
這個提議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贊同。於是男生們分頭去找乾柴，但因為剛下過雨，到處都是溼漉漉的，找乾柴變得異常困難。花了將近半個小時，大家才勉強收集到一些半乾不溼的樹枝和枯草。
生火的過程更是艱難。火柴一根接一根地劃掉，溼柴就是點不著。最後還是沈文勤想出了辦法，他先從自己的筆記本上撕下幾頁紙，到岸邊把蘆葦絨毛和枯黃的蘆葦收集起來，小心翼翼地引火，慢慢地新增細枝，終於，一縷青煙升起，隨後火苗躥了起來。
著了著了！大家興奮地圍攏過來，伸出凍僵的手在火邊取暖。大家從周圍的紅柳上撿稍微乾燥的樹枝。從一旁沙包上乾燥的梭梭柴上撇下枝幹慢慢新增到篝火中。
橙紅色的火焰跳躍著，驅散了四周的寒意，也照亮了每個人凍得通紅的臉龐。沈文勤負責處理魚，他的動作依然熟練利落。林薇和李靜把帶來的辣椒醬和鹽拿出來，男生們則找來一些相對直溜的紅柳枝，削尖後用來串魚。
沈文勤按照前世在南疆學到的烤魚方法，沒有直接把魚放在明火上烤，而是等火燒旺後，把串好的魚插在火堆旁的餘燼中，讓魚慢慢被烘烤。這樣烤出來的魚外皮不會焦黑，內裡卻能夠完全熟透。
烤魚的香味漸漸在寒冷的夜空中瀰漫開來，與溼柴燃燒的特有煙味混合在一起。大家圍坐在篝火旁，一邊取暖，一邊等待著美食。林薇和李靜把帶來的餅乾、蘋果分給大家暫時充飢。
就在第一波魚快要烤好的時候，遠處傳來一陣嘈雜的人聲。另一群男生也循著火光和香味找了過來，他們一個個也都凍得夠嗆。
好啊你們，偷偷在這裡烤魚！
這鬼天氣，快凍死我們了！
分我們幾條魚唄，我們都快餓扁了！
雖然有些不捨，但大家還是分給了他們幾條魚。新來的男生們也擠在火堆旁取暖，一時間，篝火邊圍滿了人，氣氛變得格外熱鬧。
就在這時，一個焦急的聲音從遠處傳來：你們這些孩子！怎麼跑這裡來了！王老師正在連隊裡發火呢！說是找不到人，晚上還要開茶話會，都趕緊回去！
原來是連隊的一個職工找了過來。大家這才意識到天色已經完全黑透，連部食堂的茶話會馬上就要開始了。
匆忙間，大家七手八腳地熄滅火堆，收拾好東西，帶著剩餘的魚，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趕。泥濘的道路在夜色中更加難行，不少人都在黑暗中滑倒，弄得滿身泥漿。
果然，一回到連隊，就看到王老師鐵青著臉等在宿舍門口。看著這群渾身泥濘、狼狽不堪的學生，王老師氣得直跺腳：
你們這些孩子！這麼冷的天，跑哪裡去了？不知道晚上要開茶話會嗎？一個個弄得跟泥猴似的！萬一掉進排鹼溝裡怎麼辦？這大冷天的，凍病了誰負責？
他的目光掃過學生們手中的水桶，裡面還有幾條小魚在遊動。還去抓魚？這麼冷的天，真是不要命了！王老師一把奪過水桶，這些魚都沒收了！趕緊都給我回去換衣服，準備參加茶話會！
大家低著頭，不敢吭聲，一個個灰溜溜地往宿舍跑。王老師站在原地，看著水桶裡遊動的小泥鰍和鯽魚，臉上的怒氣漸漸消散，反而露出一絲笑意。
等學生們都走遠了，他提著水桶，熟門熟路地拐進旁邊一戶農家小院。
老李，在不在？他壓低聲音喊道。
一箇中年漢子應聲而出，看到王老師手裡的水桶，頓時笑了：王老師，這是？
學生們抓的，都是些小泥鰍和鯽魚。王老師把水桶遞過去，讓嫂子炸一炸，今晚咱倆喝個小酒。
老李接過水桶，朝屋裡喊道：孩他娘，把這些魚收拾一下，炸得酥脆些！我和王老師喝兩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