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三十日下午，連隊東頭的棉田裡洋溢著難得的輕鬆氛圍。經過這段時間的磨合，原定全天的工作提前兩個小時就完成了。王老師看了看手錶，又望了望西邊那片需要步行一個多小時才能走到的棉田，做出了一個讓所有學生歡呼的決定：
“同學們！安靜一下！”王老師拍了拍手，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愉悅，“今天的任務，大家完成得非常出色！我宣佈，提前收工！”
“哇哦——！”短暫的寂靜後，是震耳欲聾的歡呼聲爆發出來，驚起了田埂邊幾隻覓食的麻雀。連續十幾天，每天從天矇矇亮幹到夜幕低垂，高強度、重複性的拾棉工作，早已讓這些來自城市的年輕身軀積累了太多的疲憊與壓抑。此刻，這兩個小時的“意外假期”，如同久旱甘霖，瞬間沖刷掉了大半的辛勞。少年少女們臉上綻放出真切而燦爛的笑容，互相擊掌慶賀，手腳麻利地將散落的棉花包、水壺、草帽等工具物品歸攏整齊，隨後在班幹部的帶領下，排著雖然不算整齊卻步伐輕快的隊伍，踏上了返回連隊駐地的土路。歌聲和笑鬧聲灑了一路，連路邊搖曳的蘆葦叢似乎也跟著歡快起來。
回到位於連隊中心區域的駐地院子，更大的驚喜還在等待著他們。王老師指揮著幾個男生，從庫房裡搬出了幾個沉甸甸的紙板箱——那是學校後勤處特意為即將到來的國慶和中秋雙節採購的慰問品。每個學生，無論男女，都分到了兩個五仁月餅，用油紙簡單包裹著，散發著甜膩的油香，以及兩個不是很大的蘋果。與此同時，食堂的煙囪也比往日更早地冒出了裊裊炊煙，空氣中飄散開一股久違的、令人食慾大動的肉食香氣。
食堂大師傅，一位圍著泛白圍裙、嗓門洪亮的中年漢子，正站在食堂門口，用他那標誌性的大嗓門吆喝著：“今天加餐！敞開吃！每人都有兩勺大白菜五花肉！白麵膜新蒸的，熱乎著吶！”
學生們迫不及待地排起了長隊，伸長了脖子望向打飯視窗。當看到餐盤裡被打上滿滿一勺油光鋥亮、肥瘦相間的五花肉，以及旁邊鬆軟雪白、冒著熱氣的大饅頭時，幾乎每個人的眼睛都亮了起來，臉上是抑制不住的眉開眼笑。連續吃了多日不見葷腥的素炒白菜、土豆絲，眼前這頓豐盛的晚餐，在他們看來，簡直比過年還要讓人期待和滿足。食堂裡瀰漫著飯菜的香氣和少年們滿足的咀嚼聲、交談聲，氣氛熱烈而溫馨。
晚餐過後，天色尚未完全暗下，西邊天空還殘留著一抹絢麗的晚霞。壓抑了許久的娛樂需求瞬間迸發出來，學生們三三兩兩地湧向連隊裡為數不多的、能提供消遣的場所。幾家原本冷清的小商店頓時被擠得水洩不通，櫃檯前擠滿了想要購買零食、飲料的學生。商店老闆忙得不可開交，臉上卻樂開了花。
更有幾家腦筋活絡的職工，早早就在自家院門口掛出了手寫的“VCD影碟廳”牌子，按人頭收費，兩塊錢一個人，能看兩部片子。此刻，這些臨時影碟廳裡更是人滿為患，院子裡擺滿了長條凳、馬紮，甚至磚頭，上面坐滿了年輕的面孔。空氣中混雜著瓜子、花生的香味，以及汗水和塵土的氣息，嗡嗡的交談聲匯成一片，充滿了節日的喧鬧與活力。
最大的一家商店門口，那臺擺在高高櫃檯上、蒙著一層灰塵的21寸長虹彩電前，裡三層外三層地圍滿了人。電視里正播放著地方臺的國慶晚會預熱節目，歌舞昇平，色彩鮮豔，雖然畫面時不時閃過幾道雪花，聲音也有些嘈雜，但這並不妨礙學生們看得津津有味。對於很多來自大城市、家裡早已看上有線電視甚至開始接觸網路的學生而言，這種觀看體驗堪稱“復古”，但在此刻偏僻的連隊，這已是難得的視聽盛宴，是連線外部世界的一扇小小視窗。
而在那些VCD影碟廳裡，選擇則更為直接，也更能反映年輕人的喜好。片源是稀缺的，總共也就那麼二三十張碟片，被傳來傳去，封面大多磨損得厲害。學生們圍在碟片盒前，嘰嘰喳喳地爭論著看甚麼。
“看《黃飛鴻》吧！李連杰多帥啊！”
“《少林寺》都看三遍了！換一個換一個！”
“《賭神》！發哥！就看這個！”
“哎呀，那張碟劃花了，放到一半就卡住……”
最終，往往是少數幾張能正常播放的武打片或港產喜劇片勝出。影碟機發出嗡嗡的讀碟聲，電視螢幕上開始出現熟悉的片頭Logo——嘉禾、邵氏……接著便是拳拳到肉、刀光劍影的場面。當李連杰扮演的黃飛鴻使出無影腳，或是成龍在《警察故事》裡玩命跳躍時，院子裡便會爆發出陣陣喝彩和驚歎。那些程式化的打鬥、家國情懷的故事，在此刻極大地滿足了少年們對英雄氣概和江湖恩怨的想象。
當然，也並非所有播放內容都如此“陽光”。在某個位置相對偏僻的職工家裡，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一群以高年級男生為主的觀眾正擠在屋裡，螢幕上播放的是偷偷流傳進來的《古惑仔》系列。陳浩南、山雞們穿著皮衣，手持砍刀，在香港的街頭巷尾快意恩仇，講著兄弟義氣，也充斥著暴力和幫派爭鬥。昏暗的燈光下，年輕的面孔被螢幕上閃爍的光影映照得有些模糊，他們看得異常專注，眼神中混合著好奇、興奮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模仿衝動。
更角落裡，甚至有人偷偷放起了不知從哪兒搞來的“勁爆”歌舞MV合集。畫質粗糙，內容是一些穿著暴露比基尼、戴著兔女郎頭飾的西方女郎，在節奏強烈的電子樂中跳著兔子舞。隨著Penguins Game裡開頭 Left Left Right Right Go Turn Around Go Go Go！的歌詞響起。大長腿在熒幕上閃來閃去。圍觀的幾個男生髮出陣陣起鬨和口哨聲，氣氛曖昧而躁動。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隔壁另一家商店裡，飄出的卻是《情深深雨濛濛》的纏綿主題曲。瓊瑤劇的悲歡離合吸引了不少女學生，她們為依萍和書桓的愛情揪心不已，看到動情處，甚至悄悄抹起了眼淚。多種多樣的影像內容，在這片小小的連隊裡交織出一幅九十年代末期，文化娛樂剛剛開始多元化、卻又帶著些許混亂與試探的生動圖景。
就在這片喧囂的背景音中，沈文勤和林薇卻沒有跟隨大多數人去商店或影碟廳湊熱鬧。他們更享受這份勞作結束後難得的寧靜，選擇在連隊主幹道旁那條相對安靜的林蔭道上散步。道路兩旁是高大挺拔的白楊樹，葉片在秋風中沙沙作響，夕陽的餘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落下來，在灰撲撲的路面上投下斑駁跳躍的光影，像一幅流動的畫。
“好久沒有這麼輕鬆了。”林薇深吸了一口傍晚涼爽而清新的空氣，感覺連日的疲憊都被洗滌了不少，“感覺骨頭都快散架了，現在終於能喘口氣。”
沈文勤點點頭，雙手插在洗得發白的舊工裝褲口袋裡，目光溫和地落在林薇帶著些許倦意卻難掩清麗的側臉上。然而，他的視線卻不自覺地掃過周圍。連隊主幹道上人潮湧動，學生們來來往往，臉上大多帶著節日的興奮，呈現出一派遠離家鄉後、集體生活中特有的、略帶粗糙的欣欣向榮。偶然間，他還能看到幾個前幾天在棉花加工廠裡幹活時打過照面的市二中學生。
然而，這份寧靜並未持續太久。就在他們走到一個路口，準備轉向更僻靜的小路時，幾個身材高大、穿著略顯張揚的男生從對面晃晃悠悠地走了過來。沈文勤眼神一凝，認出了他們——是家裡鄰居曾睿初中時班上的幾個同學，據說現在都在高二理科2班，平日裡就以調皮搗蛋、拉幫結派聞名。這幾人也注意到了路邊的林薇和沈文勤，互相交換了一個充滿戲謔和不懷好意的眼神，然後極其默契地一字排開，故意擋在了道路中間，堵住了去路。
“喲！瞧瞧這是誰？”為首的那個高個子男生，剃著個近乎青皮的髮型，嘴角叼著根草莖，嬉皮笑臉地開口，目光肆無忌憚地在林薇身上打轉，“這不是曾睿家旁邊那個小妹妹嗎？幾個月不見，長得越發標緻水靈了啊！”他旁邊的幾個同伴立刻發出一陣附和猥瑣的笑聲。
林薇的眉頭立刻緊緊皺起，臉上浮現出明顯的厭惡和緊張。她拉了拉沈文勤的衣袖，低聲道：“文勤，我們走另一邊。”說著，便想從旁邊繞過去。
然而，另一個留著分頭的男生立刻側身一步，再次擋住了他們的去路，語氣輕佻：“哎，別急著走啊，妹妹。這大過節的，一個人……哦不，這是跟個小姑娘一起散步多沒意思？陪哥哥們聊聊天唄，哥哥們帶你去個好地方玩玩？”說著，他竟然伸出手，作勢就要去摸林薇的臉頰。
“請你們放尊重一點！”沈文勤猛地踏前一步，用自己略顯單薄的身軀嚴嚴實實地將林薇護在身後，聲音雖然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語氣卻異常堅定。
他的挺身而出，成功地將那幾個男生的注意力吸引了過來。當他們的目光聚焦在沈文勤那張清秀得過分、面板白皙、五官精緻的臉上時，幾人明顯都愣了一下。隨即，像是發現了甚麼更有趣的獵物，他們臉上露出了更加令人作嘔的、混合著探究與惡意的笑容。
“等等……”那個分頭男生眯縫起眼睛，像打量一件稀奇物件般上下掃視著沈文勤，拖長了語調，“你就是那個跑到曾睿家一起玩電腦的小子，哦，我想起來了。就是沈麗雪說的那個人妖堂哥。不男不女的人就是你吧。”
這話像是一滴水濺入了油鍋，頓時引發了另外幾人更加放肆的鬨笑和汙言穢語：
“真的假的？讓我仔細看看！嘿，你到底是男的還是女的啊？把褲子脫了驗驗貨唄？”
“嘖嘖，這臉蛋，這面板，長得倒是真他媽的水靈，比好多女的都漂亮，可惜了啊，是個怪胎！”
“喂，我說，你們兩個這算是在談戀愛嗎？”為首的青皮高個抱著胳膊，語氣充滿了侮辱性的調侃，“一個真姑娘，一個假姑娘，這談的是哪門子戀愛？你們知道該怎麼親熱嗎？要不要哥哥們現場指導你們一下？哈哈！”
“就是！我看你們倆乾脆一起陪我們玩玩算了！讓我們也見識見識，這‘姑娘’和‘假姑娘’有甚麼不一樣！”另一個滿臉痞氣的男生更加露骨地接話，話語不堪入耳。
沈文勤的臉色在對方一句句惡毒的言語攻擊下，瞬間變得慘白，毫無血色，嘴唇緊緊抿著，幾乎要咬出血來。他能感覺到林薇在他身後害怕得微微發抖，抓著他衣角的手攥得死緊。巨大的屈辱和憤怒在他胸腔裡衝撞，但他依然像一堵沉默的牆，固執地擋在林薇前面，再次重複道，聲音因為極力剋制而顯得有些沙啞：“請你們離開！否則我要喊人了！”
“離開？”青皮高個嗤笑一聲，彷彿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他上前一步，幾乎要貼到沈文勤臉上，帶著一股煙臭和汗混合的氣味，“我們要是不走呢？就憑你們兩個，一個娘們兒，一個二刈子，能把我們怎麼樣？啊？”
“嘿嘿，我看這小子細皮嫩肉的，摸起來手感說不定比女的還滑溜……”另一個男生說著，竟然真的伸出手，朝著沈文勤的胳膊抓來，動作輕佻無比。
就在那令人作嘔的手指即將觸碰到沈文勤的瞬間，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個清脆而焦急的女聲如同利箭般從他們身後不遠處傳來：
“王老師！鄧武！他們在這裡！快！那些人在找文勤和薇薇的麻煩！”
只見李靜氣喘吁吁地出現在路口，她身後，王老師臉色鐵青，正帶著人高馬大的體育委員鄧武以及另外幾個同班的男生快步衝了過來。那幾個高二男生顯然沒料到會突然有人趕來，而且還是老師和一群男生，臉上囂張的氣焰瞬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慌亂。
“小娘炮，算你走運！你給我等著！”為首的青皮高個惡狠狠地瞪了沈文勤一眼，撂下一句色厲內荏的狠話，隨即一揮手，帶著幾個同夥如同喪家之犬般，匆匆忙忙地逃離了現場，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那些嘈雜影碟廳方向的巷弄陰影裡。
“文勤！薇薇！你們沒事吧？他們有沒有把你們怎麼樣？”李靜第一個跑到兩人身邊，臉上寫滿了擔憂，急切地上下打量著他們，尤其是臉色蒼白的沈文勤。
王老師快步走上前，目光銳利地掃過那幾個混混消失的方向，胸口因為快步行走和怒氣而微微起伏，聲音低沉而嚴厲：“剛才那些是哪個學校的？太不像話了！簡直無法無天！”
鄧武和楊真另外幾個男生也圍了上來，個個義憤填膺，摩拳擦掌：“王老師，我們都去把他們找出來！非得給他們點教訓不可！”
“算了，王老師，鄧武。”沈文勤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復著仍在劇烈跳動的心臟和翻騰的情緒，搖了搖頭，聲音有些虛弱卻帶著勸阻，“今天是節日，大家好不容易輕鬆一下，不要因為這幾個人……鬧得所有人都不愉快。”
林薇仍然心有餘悸，緊緊抓著沈文勤的胳膊不肯鬆開，指甲都快掐出印來了。聲音帶著一絲哽咽：“那些人……太可怕了……說的話怎麼那麼難聽……”
王老師看著眼前這兩個受驚的學生，特別是沈文勤那強作鎮定的樣子，心裡又是氣憤又是心疼。他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下來，帶著叮囑：“以後晚上儘量不要單獨行動，特別是女同學。現在連隊里人員複雜，各個學校的人都有，素質參差不齊，一定要注意安全。有甚麼事，立刻找老師或者班幹部，知道嗎？”
回宿舍的路上，來時的那份輕鬆愉悅早已蕩然無存，氣氛明顯沉重了許多。節日的燈火和喧囂依舊在連隊的各個角落綻放，但落在他們眼中，卻彷彿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陰影。李靜一直緊緊陪在沈文勤和林薇身邊，不時低聲安慰。鄧武和其他幾個男生也自發地組成一道保護性的人牆，沉默而堅定地護送著她們，直到女生宿舍門口。
“文勤，”在即將踏入宿舍門洞前，林薇停下腳步，轉過身，望著沈文勤，燈光下她的眼眶還有些泛紅，輕聲說道，“剛才……真的謝謝你。”
沈文勤勉強擠出一個安撫性的笑容，那笑容在他蒼白的臉上顯得有些脆弱：“沒事的，別多想。快進去吧，好好休息。”他看著林薇和李靜的身影消失在門內。這才慢慢的走回李大嬸的家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