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勤剛回到拖拉機旁,就看見周逸鳴帶著他那幫同學朝這邊走來。周逸鳴顯然在加工廠裡很有人緣,只見他對不遠處一個正在指揮工人的老師傅招了招手,又指了指劉大叔的拖拉機,低聲說了幾句。那老師傅會意地點點頭,很快便招呼了一群拿著木叉和耙子的工人朝這邊走來。
這位叔叔,讓他們先給你們卸。周逸鳴笑著對劉大叔說,然後朝站在一旁的沈文勤眨了眨眼,那眼神中帶著幾分少年人特有的得意和期待。
劉大叔顯然沒料到會有這樣的待遇,一時間有些手足無措:這...這怎麼好意思,我們才剛排到,前面還有好幾輛車等著呢...
沒事,周逸鳴隨意地擺擺手,目光卻不自覺地往沈文勤那邊瞟,反正我們閒著也是閒著,早點卸完你們也能早點回去。
那真是太感謝了,劉大叔連忙掏出菸袋,想要遞煙表示謝意,叫我劉叔就行。小夥子怎麼稱呼?
周逸鳴。他簡潔地自我介紹,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沈文勤。這時,他身後的幾個同學開始擠眉弄眼地交換著眼神。
戴眼鏡的男生用手肘輕輕碰了碰周逸鳴,壓低聲音說:逸鳴,你這殷勤獻得有點明顯啊?平時可沒見你對誰這麼熱情。
另一個身材微胖的男生則毫不掩飾地打量著沈文勤,忍不住感嘆:說真的,要不是知道他是男的,就這長相,咱們二中校花都得靠邊站。你看那面板白的,跟棉花似的。
就是,第三個留著寸頭的男生接話,半開玩笑地說,要是我女朋友長這樣,就算是個男的我也認了!
周逸鳴皺眉瞪了他們一眼,語氣帶著警告:都給我閉嘴,別胡說八道。
沈文勤被說得耳根微微發紅,但還是保持禮貌地對周逸鳴說:你的...小弟們都很特別啊。
甚麼小弟,周逸鳴笑著搖頭,隨手接過工人遞來的木叉,都是一個班的兄弟,平時鬧慣了。你別介意。
這時,這些同學也跟著工人們開始工作。周逸鳴雖然看起來是個幹部子弟,但幹起活來卻一點也不含糊。他熟練地揮舞著木叉,精準地叉起一大捆棉花,手臂上的肌肉線條在動作中若隱若現。其他同學也各司其職,有的負責卸貨,有的用耙子將散落的棉花歸攏到一起。整個卸貨過程全靠人力,雖然效率不如機械,但工人們配合默契,動作嫻熟,形成了一條高效的人工流水線。
周逸鳴一邊幹活,一邊時不時抬頭看向沈文勤,終於找到了合適的機會轉移話題:平時有甚麼愛好?不會整天都在學習吧?
沈文勤看著他們忙碌的身影,想了想如實回答:偶爾也玩玩遊戲,星際爭霸和魔獸爭霸3都玩過。
這話一出,彷彿在油鍋裡滴進了水,頓時點燃了在場所有男生的熱情。連正在專心卸貨的工人們都不由得放慢了動作,好奇地看向這群突然興奮起來的少年。
真的假的?戴眼鏡的男生立刻來了精神,連手中的耙子都忘了揮動,你玩哪個族?星際還是魔獸?
打對戰和天梯?甚麼段位?另一個男生迫不及待地追問。
最喜歡用哪個英雄?我覺得死亡騎士最帥!寸頭男生激動地接話。
面對連珠炮似的問題,沈文勤不慌不忙地拍了拍身上的棉絮,語氣平靜地說:星際裡我三個族都玩,但最擅長的還是蟲族。魔獸3的話,比較喜歡暗夜精靈。
周逸鳴眼睛一亮,連手中的木叉都停了下來:蟲族?那我們可得好好切磋切磋!我一直覺得蟲族後期無敵,六礦運作起來,刺蛇配猛獁,簡直無解...
錯了。沈文勤輕輕打斷他,聲音不大卻很有分量,星際不是這麼玩的。你們剛才討論的甚麼刺蛇海、飛龍騎臉,都是表象。
他環視一圈,看到所有人都專注地看著他,連工人們都好奇地豎起了耳朵,便繼續解釋道:星際也好,魔獸3也罷,本質都是經濟遊戲。你們知道一個農民每分鐘能採集多少水晶嗎?知道一個基地飽和採集需要多少農民嗎?知道在甚麼時間點開分礦最合適嗎?
一連串專業的問題把眾人都問住了。這些平日裡自詡遊戲高手的少年們面面相覷,顯然從未思考過如此深入的問題。
沈文勤隨手撿起地上的一根樹枝,在鬆軟的泥土地上畫了起來:就拿蟲族來說,很多人只知道爆兵,卻不知道蟲族的經濟擴張才是核心。一個熟練的蟲族玩家,應該在生產第12個農民出來的時候就開始準備開分礦...
他一邊說,一邊在地上畫出基地和礦點的示意圖:12D外雙,開始遊戲後一直造農民到9個,等100錢造房子,房子好後造3個農民,造好的農民出去2個,1個造分基地,1個偵察,然後等200錢造血池,你要是速科技的話氣礦就早點造,不然可以晚一點,出2-4狗去殺對方偵察農民和偵查就行了,這樣補經濟較好
而人類和神族,沈文勤繼續講解,樹枝在土地上靈活地移動著,則要利用建築學,控制路口能進入部隊的數量。比如說,用補給站和兵營把路口堵住,只留下一個單位可以透過的縫隙,這樣就能避免被蟲族前期直接衝到礦區屠殺農民。
他開始詳細講解遊戲中的各種細節:從星際中蟲族的礦區防禦,到魔獸3中暗夜精靈的月井擺放位置對部隊補給的影響;從單位碰撞體積對微操的重要性,到不同種族在各自強勢期的戰術選擇。每一個觀點都配有具體的數字支撐和實戰案例,讓在場的少年們聽得如痴如醉。
比如在魔獸3裡,沈文勤用樹枝畫出一個典型的暗夜精靈開局,月井的位置不僅影響採水效率,還關係到英雄初期的走位。一個優秀的玩家會在遊戲開始前三秒鐘就規劃好整個基地的佈局。
工人們還在忙碌地卸著棉花,木叉起落的聲音和少年們熱烈的討論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幅奇特的畫面。就連經驗豐富的老工人們都不時投來好奇的目光,顯然對這群討論著陌生話題的少年很感興趣。
...所以不要總想著甚麼一波流,沈文勤總結道,樹枝在最後一個示意圖上輕輕一點,真正的勝負在遊戲開始的前五分鐘就已經決定了。你的建築順序、農民分配、偵察時機,這些才是關鍵。很多時候,你在前期漏掉的一個農民,或者晚了幾秒鐘的偵察,就足以決定整場比賽的走向。
周逸鳴和他的同學們聽得目瞪口呆。他們平時玩遊戲,更多的是憑感覺和操作,從未如此係統地思考過這些問題。沈文勤的講解不僅涉及遊戲技巧,更包含了對遊戲本質的深刻理解。
我的天,戴眼鏡的男生喃喃道,手中的耙子已經完全停了下來,你這都是從哪學的?這些道理連遊戲雜誌上都沒見過。
沈文勤微微一笑,將手中的樹枝輕輕放下:多思考,多總結。其實這些道理放在現實生活中也一樣——做任何事情都要講究效率和時機。就像現在卸棉花,不也是要講究方法和配合嗎?
他指了指正在有序工作的工人們:你看,有專門卸車的,有負責整理的,還有裝車的,分工明確才能提高效率。這和遊戲裡的資源分配是一個道理。
就在這時,劉大叔喊道:文勤,貨卸完了,我們該走了!
沈文勤這才發現,在他們熱烈討論的時候,工人們已經完成了卸貨工作。拖拉機旁堆積如山的棉花包已經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整齊碼放在場地另一側的棉垛。
他朝周逸鳴等人點點頭:我得走了,謝謝你們幫忙。
周逸鳴急忙上前一步:等等!那個...以後還能找你討論遊戲嗎?
其他男生也紛紛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表示意猶未盡:
對啊,你剛才說的太有道理了!
下次教我們具體怎麼操作唄!
要不留個聯絡方式?
沈文勤笑了笑,轉身爬上拖拉機。劉大叔已經發動了引擎,拖拉機發出的轟鳴聲。
有機會再見吧。沈文勤朝他們揮了揮手。
拖拉機緩緩駛離卸貨區,沈文勤坐在棉花包上,看著後視鏡裡越來越小的人群。周逸鳴還站在原地望著這個方向,陽光在他身上鍍上一層金邊。
喂,逸鳴,戴眼鏡的男生碰了碰出神的周逸鳴,你不會真對那小子有意思吧?
周逸鳴回過神來,笑罵著給了他一拳:胡說甚麼呢!我就是覺得...他挺特別的。
特別在哪裡,周逸鳴自己也說不清楚。是那清秀得過分的容貌?是那雙在寬鬆校服下依然能看出修長線條的腿?還是剛才談論遊戲時,那雙閃著智慧光芒的眼睛?又或者是那份超越年齡的沉穩和洞察力?
或許,都有吧。這個叫沈文勤的少年,就像一本引人入勝的書,讓人忍不住想要繼續讀下去。
拖拉機駛出來時的路,沈文勤回頭望了一眼,看見周逸鳴還站在原地望著這個方向。他不禁在心裡嘆了口氣。
這個看似無憂無慮的少年,恐怕還不知道命運即將給他帶來怎樣的打擊。但這一切,都不是現在的沈文勤能夠改變的。他既不能阻止那場意外的發生,也不能改變周逸鳴即將面對的傷痛。
他現在要做的,是專注於眼前的生活,走好自己的路。拾花季馬上就要開始了,他還有太多需要準備的事情。
拖拉機駛上來時的土路,兩側的白楊樹在秋風中輕輕搖曳,金黃的樹葉沙沙作響,彷彿在向這個特別的早晨告別。沈文勤拉緊了衣領,感受著迎面吹來的涼風,心中卻因為剛才的交流而感到一絲難得的溫暖。
也許,這一世的路,並不會像他想象的那般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