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時節的北疆，白天依然炎熱，夜晚卻已有了明顯的涼意。沈文勤蜷縮在李大媽家的炕上，額頭上沁出細密的冷汗。小腹處傳來的陣陣絞痛，比前兩次都要劇烈，那種熟悉的、令人恐慌的溫熱感再次湧現。
“文勤，起來喝口熱湯吧。“李大媽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雞蛋湯走進來，臉上寫滿了關切。這位年近五十的農婦有著被陽光曬得黝黑的面板和粗糙的雙手，那是長年累月在棉田裡勞作留下的印記。
沈文勤勉強撐起身子，接過湯碗的手指微微發抖。這已經是他這個小時內第三次從炕上爬起來了——因為身體構造的特殊，他無法像正常女孩那樣使用衛生巾，每次來例假時都不得不頻繁上廁所，透過排尿的方式將經血排出。這種尷尬的生理過程讓他備受煎熬。
“是不是吃壞肚子了？“李大媽看著他又要下炕，擔憂地問，“這一晚上你都起來多少回了？今年秋收本來就缺人手，你要是病倒了可怎麼好。“
“不用了，大娘。“沈文勤急忙搖頭，聲音因為疼痛而有些虛弱，“就是......腸胃不太舒服，去趟廁所就好。“
他扶著牆慢慢走向院子角落的旱廁，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艱難。這種特殊的生理狀況讓他無法長時間待在人多的地方，每次都需要找藉口離開。幸好李大媽家的院子夠大，廁所就在後院角落，還算方便。
從廁所回來，沈文勤的臉色更加蒼白。李大媽趕緊扶他躺下，往他手裡塞了個熱水袋：“捂著肚子會好受點。今天東頭的棉花總算第一遍都採完了，你劉大叔累得腰都直不起來。這還沒到扎花的時候呢，到時候更忙。“
沈文勤感激地接過熱水袋，心裡卻在為另一件事發愁。頻繁地上廁所已經引起了李大媽的注意，再這樣下去，他真不知道該如何解釋。
劉家的小院很簡陋，卻收拾得井井有條。三間朝南的土坯房，牆面上爬滿了已經枯萎的南瓜藤。院子東側是牲口棚，裡面拴著一頭毛色油亮的騾子；西側是堆放農具的雜物間，牆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鐮刀、耙子。院中央有一口壓水井，井臺被磨得光滑發亮。
此刻，院子裡格外安靜。劉大叔天不亮就下地去了，今天要把最後一片棉田的第一茬棉花全部收完。在這個還沒有完全機械化的年代，採棉全靠一雙手，彎腰、伸手、摘取，一天下來腰痠背痛。
“文勤啊，你好點沒？“劉大叔渾厚的聲音從院外傳來。他扛著一大袋棉花走進院子，古銅色的臉上滿是汗水，褲腿上沾滿了泥土和棉絮。“東頭那片總算是採完了，我這老腰都快斷了。“
沈文勤連忙從炕上坐起來：“好多了，劉大叔。“
劉大叔把棉花袋放在院角的秤上，擦了把汗，用力捶打著後腰：“這才第一遍採摘，後面還有兩遍。我家那小子在鎮東連隊拾棉花，也回不來幫忙。這年頭，年輕人都不願意種地了。“
他嘆了口氣，在門檻上坐下：“老張家昨天搬去鎮上了，說是要在鎮上開個小賣部。這地是越來越沒人種了。你要是身體還行，下午能不能幫個忙？“
“甚麼忙您說。“
“是這樣，“劉大叔掏出菸袋鍋，“學校那邊讓我家負責給你們班準備午飯，可今天你大娘得去連部開會，我又要趕著把西頭那片棉花的第一遍採摘收尾。你要是能動彈，就幫忙把飯菜送到地頭去。“
沈文勤立刻點頭：“我能行。“
這時，李大媽端著新熬的粥進來，聽見這話不禁皺眉：“你這孩子，身子還不舒服呢，逞甚麼強？今年棉花長得好，可人手不夠，第一遍採摘就拖了這麼久。你要是累倒了，我們更忙不過來。“
“真的沒事了，大娘。“沈文勤接過碗，“就是送個飯，不費力氣。“
劉大叔讚許地點點點頭：“那就這麼定了。現在這個時節，能多一個人手是一個。飯菜你大娘早上都準備好了，就在廚房大鍋裡溫著。十一點半準時送到西邊那塊大田，知道嗎？“
“知道。“
等劉大叔又下地去了，李大媽還是不放心地叮囑：“現在正是最忙的時候，連隊裡都在互相幫襯。你要是覺得不舒服就回來，別硬撐。飯菜用小車推著去，就在雜物間門口。“
沈文勤喝完粥，感覺小腹的疼痛確實緩解了些。他掀開被子下炕，準備去廚房看看。
劉家廚房很寬敞，灶臺擦得乾乾淨淨，牆上掛著成串的幹辣椒和玉米。一口大鐵鍋架在灶上，裡面溫著今天的午飯：冬瓜粉條湯，旁邊的大蒸籠裡是剛蒸好的九五大饅頭。雖然簡單，但分量很足，足夠三十多個學生吃的。
沈文勤掀開鍋蓋，熱氣撲面而來。他看著鍋裡清湯寡水的冬瓜粉條，想起前世在棉田裡吃過的那些難以下嚥的伙食，心裡忽然有了個主意。
“大娘，“他走到院裡，看見李大媽正在餵雞，“咱們家還有土豆嗎？“
“有啊，“李大媽直起腰，揉了揉發酸的腰背，“地窖裡存著去年收的土豆，你要用？今年採棉人手不足，地裡的活都幹不完，更沒人手好好做飯了。“
“我想給午飯加個菜。“沈文勤解釋道，“同學們幹活累，光喝湯可能不頂餓。“
李大媽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這孩子，心真細。現在這個時候，能有口熱乎飯吃就不錯了，你還想著給大家改善伙食。去吧，地窖口在雜物間後面，小心點。“
沈文勤來到地窖，藉著微弱的光線挑選了十多個大小適中的土豆。回到廚房，他熟練地削皮、切絲，又把李大媽珍藏的一小罐肉渣拿出來，準備做個肉渣炒土豆絲。
切菜的時候，他又不得不中途去了兩趟廁所。每次都要找不同的藉口——“水喝多了“、“去看看推車“，但李大媽關切的目光讓他如坐針氈。
十一點整，沈文勤把飯菜裝進兩個大鐵桶，放在手推車上，又仔細蓋好保溫的棉被。臨出發前，他又去了一趟廁所，這次是真的迫不得已——小腹的墜脹感提醒他，又到了必須處理的時間。
去棉田的路不算遠，但對手推車來說並不好走。土路坑坑窪窪，沈文勤小心翼翼地扶著車把，生怕把飯菜顛簸出來。陽光明晃晃地照在頭頂，汗水很快浸溼了他的後背。小腹的墜痛一陣陣襲來，他不得不放慢腳步，深呼吸來緩解不適。
更讓他焦慮的是，那種熟悉的溫熱感又出現了。他環顧四周，田野裡除了偶爾飛過的鳥雀，空無一人。但他總不能在半路上......
就在這時，他看到前方有一片茂密的紅柳叢。沈文勤咬咬牙，把推車停在路邊，快步鑽進紅柳叢中。這種野外解決的方式讓他感到無比羞恥，但比起在同學們面前出醜，這已經是唯一的選擇。
等他重新整理好衣服走出來時，眼眶有些發紅。這種時時刻刻都要提防、都要隱藏的日子，到底還要持續多久？
到達棉田時，正好是午飯時間。同學們看到沈文勤推著飯菜過來，都歡呼著圍了上來。
“今天吃甚麼啊？還是冬瓜湯嗎？“鄧武第一個衝過來，迫不及待地掀開桶蓋。
當看到除了主菜外，還有一盆金黃油亮的肉渣炒土豆絲時，大家都驚喜地叫起來。
“哇！炒土豆絲！還有肉渣！“
“今年採棉這麼忙，還能吃到這樣的飯菜真不容易！“
王老師也走過來，看了看飯菜，滿意地點點頭：“辛苦了，沈文勤。今年第一遍採摘就拖了這麼久，大家都能主動分擔工作，這很好。“
“是李大媽準備的。“沈文勤謙虛地說，聲音卻因為剛才的奔波而有些虛弱。
同學們排隊打飯，個個都狼吞虎嚥。連續多日的採棉勞動，讓這些平時挑食的半大孩子也變得格外能吃。看著他們滿足的表情，沈文勤心裡升起一種奇特的成就感。
林薇端著飯盒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低聲問：“你臉色很不好，是不是又......“
沈文勤急忙打斷她：“就是有點累。“他下意識地夾緊雙腿，這個細微的動作沒有逃過林薇的眼睛。
她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他，忽然壓低聲音：“今年採棉人手不夠，第一遍採摘就花了這麼長時間。你需要幫忙的話就說。“
沈文勤搖搖頭，勉強笑了笑：“真的沒事。“
李靜也湊過來，夾了一筷子土豆絲：“文勤，今天的土豆絲炒得真好吃！聽說連隊裡缺人缺得厲害，能吃到這樣的飯菜真不容易。“
“是啊，“旁邊的趙強啃著饅頭附和道，“我爸媽天天在地裡採棉到天黑，連做飯的時間都沒有。“
這一刻，沈文勤忽然覺得，剛才在紅柳叢中的尷尬似乎也不那麼難以忍受了。
送完午飯，沈文勤推著空車往回走。正午的陽光炙烤著大地，棉田裡蒸騰著熱浪。他看見劉大叔一個人在不遠處的棉田裡忙碌，彎腰採摘的身影顯得格外疲憊。在這個全靠人工採棉的年代，每個人都在超負荷地勞作。
回到劉家小院，李大媽已經開完會回來了，正在廚房裡收拾。
“文勤回來了？飯菜都送到了嗎？“李大媽接過推車，關切地問。“連部開會說，今年全團都缺勞動力，第一遍採摘還沒完成，可能要延長秋收時間了。“
“都送到了，同學們都說土豆絲好吃。“
李大媽笑了：“那是你手藝好。現在這個時候，能有口熱菜吃就不錯了。快去歇著吧，臉色還白著呢。“
沈文勤確實感到疲憊不堪。他回到小屋，躺在炕上，感受著身下葦蓆的涼意。窗外的白楊樹在風中沙沙作響，遠處傳來斷續的雞鳴犬吠。
傍晚時分，劉大叔拖著疲憊的身子回來了，一進門就癱坐在椅子上：“西頭那片總算採完了第一遍，我這把老骨頭都要散架了。明天開始要摘第二遍了，更費工夫。“
晚飯時，劉大叔特意表揚了沈文勤：“今年採棉這麼忙，文勤還主動幫忙，真是難得。“
沈文勤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就是炒了個土豆絲，沒甚麼。“
飯後，沈文勤又去了兩趟廁所。每次他起身，李大媽都會投來關切的目光，但體貼地沒有多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