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北疆,清晨五點半的天光還未大亮,尖銳的哨聲劃破了兵團連隊招待所的寧靜。沈文勤隨著睡眼惺忪的人流走向棉田,腰間的拾花兜輕輕晃動。晨霧瀰漫在棉田上空,棉桃上掛著晶瑩的露珠。
這是2001年9月12日,一個在沈文勤記憶中註定不平凡的日子。
上午的勞動照常進行,直到十點左右,班主任王老師收音機裡傳來的訊息,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在棉田裡激起層層漣漪。
聽說了嗎?燈塔國紐約被襲擊了!
世貿中心是甚麼?
飛機撞大樓?這怎麼可能!
最初的反應普遍是懷疑和不信。楊真第一個跳出來反駁:絕對不可能!我表哥在紐約留學,他說燈塔國的安全系統是世界一流的!肯定是假訊息!
就是,另一個崇拜燈塔國的男生附和,燈塔國的防空系統那麼先進,怎麼可能讓客機撞上大樓?這一定是誤報。
就連平時對燈塔國沒甚麼好感的鄧武也表示懷疑:燈塔國再怎麼說也是超級大國,誰能襲擊得了他們?
中午在食堂,議論聲此起彼伏,但大多數人仍然認為這是個謠傳。一個男生信誓旦旦地說:我敢打賭,到了晚上新聞聯播,肯定要澄清這是個假訊息。
然而,當傍晚的暮色籠罩棉田時,連部商店電視機前發生的一幕,徹底改變了所有人的看法。
商店裡擠滿了人,學生們和連隊職工混坐在一起。當新聞聯播開始,主持人用沉重的聲音報道這起事件時,整個商店頓時鴉雀無聲。
畫面中,世貿中心雙子塔冒著滾滾濃煙,飛機撞擊的瞬間被反覆播放。當鏡頭切換到人們從高樓視窗揮手求救的畫面時,商店裡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我的天啊...這是真的!一個女生捂住嘴,聲音發抖。
楊真臉色煞白,喃喃自語:怎麼會...燈塔國怎麼會...
與學生們複雜的反應不同,商店裡的老職工們幾乎是一邊倒地表達著對燈塔國的不滿。
要我說,這就是報應!一個滿臉風霜的老職工猛吸一口煙,想想當年燈塔國是怎麼對我們的,現在輪到他們嚐嚐滋味了!
沒錯,另一箇中年婦女一邊織毛衣一邊說,燈塔國到處欺負小國家,在中東不知道炸死了多少平民。現在總算有人讓他們也嚐嚐這個滋味了。
一個退休老教師推了推眼鏡,語氣嚴肅:這件事告訴我們,霸權主義終究是要付出代價的。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這麼想。在商店的另一個角落,幾個女生正在為遠在海外的親人擔心。
我表姐在紐約留學,現在聯絡不上,我姑姑都快急瘋了。一個女生紅著眼睛說。
我叔叔在洛杉磯做生意,聽說現在所有航班都停飛了。
與此同時,另一群女生則圍在電視機前繼續追看《情深深雨濛濛》。
別管那些了,快來看,今晚依萍要去大上海唱歌了!
可是...燈塔國死了那麼多人...
那麼遠的事,我們操心有甚麼用?還是看電視劇吧。
這一夜,連隊的各個角落裡,不同的人群用各自的方式消化著這個震驚世界的訊息。
九月十三日,隨著更多細節被披露,班級裡的討論進入了白熱化。早餐時,學生們自然地分成了幾個陣營。
楊真依然在為燈塔國辯護,但語氣已經不那麼堅定:我相信燈塔國的應急機制,他們一定能妥善處理這件事。而且,襲擊平民是不對的,不管出於甚麼理由。
得了吧你,鄧武立即反駁,燈塔國在中東炸死平民的時候,怎麼沒見你這麼義憤填膺?要我說,這就是多行不義必自斃!
一個燙著捲髮的女生插話:你們就知道吵這些,我姑姑的朋友嫁到燈塔國,現在全家人都聯絡不上,你們能理解這種擔心嗎?
要我說,現在正好是個教訓,梳著麻花辮的女生反駁,為甚麼非要往燈塔國跑?在華國安安穩穩過日子不好嗎?
爭論越來越激烈,雙方都有不少支持者。就在這時,有人把目光投向了始終沉默的沈文勤。
文勤,你一直沒說話,到底怎麼看這件事?
沈文勤放下手中的碗,緩緩抬起頭。所有人都安靜下來,期待著他的回答。
首先,他的聲音平靜而清晰,對於楊真所說的襲擊平民不對,我完全同意。那些在大樓裡工作的人,包括可能在那裡的華人同胞,都是無辜的。將政治立場凌駕於對生命的尊重之上,這是不對的。
他轉向鄧武:但是,認為這是的觀點也同樣偏激。幸災樂禍並不能讓我們變得更好,反而會讓我們失去理性思考的能力。
在場的人都愣住了,沒想到沈文勤會同時否定兩種主流觀點。
至於那些擔心海外親友的同學,他繼續道,我想說的是,個人的命運永遠與祖國的命運緊密相連。一個人就算去了燈塔國,一旦兩國關係發生變化,他們的處境就會變得岌岌可危。這不是危言聳聽,歷史上已經有過太多這樣的教訓。
他看著眾人困惑的表情,進一步解釋:我認為,這件事給我們最大的啟示是:華國必須走自己的路。我們要做的,不是幸災樂禍,也不是盲目崇拜,而是冷靜分析這個事件帶來的機遇。
甚麼機遇?有人問道。
燈塔國今後必然會將主要精力放在反恐上,沈文勤分析道,這給了我們一個難得的戰略發展期。我們要做的,是把那些發達國家不願意做的、利潤較低的產業承接過來,然後用我們的規模效應和成本優勢,逐步掌握整個產業鏈。
他舉例說明:比如說服裝製造。現在很多發達國家覺得這是低端產業,不願意做。但我們可以從棉花種植,到紡紗織布,再到成衣製造,把整個產業鏈都做起來。等我們掌握了全部環節,就能用價格和質量優勢,讓全世界都離不開華國製造。
可是...楊真還想反駁。
沈文勤打斷他:我知道你想說甚麼。但是請記住,任何高階產業都是從低端做起的。等我們透過這些產業積累了資本和技術,自然就能向產業鏈上游攀升。
他環視在場的同學,語氣誠懇:未來的華國,不應該只是世界工廠,而應該成為全球產業鏈不可或缺的一環。到那個時候,不是我們需要世界,而是世界需要我們。
這番話在學生們中間引起了深深思考。就連最固執的楊真,也開始認真琢磨這些話的含義。
所以,沈文勤最後總結道,與其在這裡爭論誰對誰錯,不如好好想想,我們每個人能在這個過程中做些甚麼。是要做一個只會羨慕他人或幸災樂禍的旁觀者,還是要做一個建設祖國的參與者?
夕陽西下,棉田裡響起收工的哨聲。這一天的勞動結束了,但在這些年輕的心靈中,一場關於家國未來的思考才剛剛開始。
在那個九月的黃昏,遠方的巨響不僅改變了大國博弈的棋局,也在這些邊疆少年的心中,種下了一顆關於家國未來的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