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一家的車剛駛出小區,家裡的氣氛還未完全平復,門鈴又響了起來。
白玲嘆了口氣,擦了擦手去開門。門外站著姑媽沈玉芝和她的兩個女兒——高三的楊曉玉和初三的楊曉麗。
“玉芝來了?快進來坐。”白玲勉強擠出笑容。
沈玉芝是個身材微胖的中年婦女,眉眼間帶著幾分精明。她一邊進門一邊大聲說:“剛才在樓下看見大哥的車了,他們又來借錢了是不是?我就知道!”
兩個表姐妹跟在母親身後,楊曉玉文靜內向,楊曉麗活潑好動。她們禮貌地向白玲問好,眼神卻好奇地打量著客廳裡尚未完全消散的緊張氣氛。
奶奶還在為剛才的事情生悶氣,看見女兒來了也只是抬了抬眼皮。沈衛國連忙起身招呼:“玉芝來了,吃飯了嗎?要不一起吃點?”
“吃過了吃過了。”沈玉芝擺擺手,目光在客廳裡轉了一圈,“大哥他們又來要錢?這次是要做甚麼專案?”
白玲端來茶水:“沒甚麼,就是來看看媽。”
沈玉芝嗤笑一聲:“得了吧,大哥哪次來不是要錢?上次說是開歌舞廳,結果鬧出那麼大的醜事,這次又是甚麼?”
楊曉玉輕輕拉了拉母親的衣角,示意她別說了。楊曉麗則好奇地東張西望,最後目光落在沈文勤身上:“文勤,我能借下你家電腦用下嗎?能上網嗎?”
沈文勤點點頭:“有,可以上OICQ。”
“太好了!”楊曉麗興奮地說,“帶我們去玩玩吧!”
三個孩子藉此機會躲進了客房。沈文勤開啟電腦,登入了OICQ,經典的提示音接連響起。
“你OICQ網名叫啥?”楊曉麗好奇地問。
“孤劍殘風,這個名字帥吧。”沈文勤回答,“是不是有一種大俠一樣的感覺。”
“切,這名字一聽就知道不討小女孩歡迎。哥,你已經夠秀氣的了。起名字水平還那麼差,到時候能不能給我找到嫂子。”楊曉麗不屑的說著。
“我看你是不是初三就開始想找物件的事情。好好向大姐學習,別最後高中沒考上。就跑中專當精神小妹去了。”沈文勤說道。
“要你管”
沈文勤轉向一直沉默的楊曉玉:“曉玉姐,高三複習緊張嗎?我們老師天天說等我們到了高三就知道甚麼叫地獄模式了。”
楊曉玉推了推眼鏡,苦笑一下:“確實不輕鬆。每天做卷子到半夜,週末還要上課。”
“那你有時間的話...”沈文勤猶豫了一下,“能不能幫我補補課?或者把你們做過的卷子給我看看?我媽說一中高中部特別難考。”
楊曉玉點點頭:“可以啊,我下次把複習資料帶給你。”
正當他們說話時,客廳裡的聲音突然大了起來。
“媽,您就這麼偏心?”沈玉芝的聲音尖銳起來,“大哥二哥要甚麼給甚麼,到我這裡就甚麼都沒有?我也是您親生的啊!”
奶奶的聲音也跟著提高:“你嚷嚷甚麼?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哪有回孃家要家產的道理?”
“我怎麼就不能要了?大哥二哥哪次不是從您這兒撈好處?就因為我嫁出去了,就不是沈家的人了?”沈玉芝越說越激動,“當年爸單位分房,您二話不說就給了二哥。大哥要開店,您把養老錢都掏給他了。到我這裡呢?曉玉她爸下崗想買個計程車開,找您借點錢,您怎麼說?說沒有!結果轉頭就給大哥的歌舞廳投了五萬!”
沈衛國的聲音插進來:“玉芝,少說兩句,媽身體不好...”
“衛國你就知道護著媽!你知道媽和爸早就把家底都掏給大哥二哥了嗎?”沈玉芝的聲音帶著哭腔,“就你傻乎乎地贍養老人,他們早就把好處都給老大老二了!”
客房裡的三個孩子尷尬地對視一眼。楊曉玉的臉紅了,低頭擺弄著衣角。楊曉麗吐了吐舌頭:“又開始了...”
沈文勤輕聲說:“大人的事情,我們還是別摻和了。”
他轉向楊曉麗:“你中考準備得怎麼樣了?聽說今年分數線會提高。”
楊曉麗滿不在乎地說:“還行吧,考不上高中就去讀中專唄,早點工作掙錢。”
“別這麼想,”沈文勤嚴肅地說,“中專和高中差別大了。能上高中一定要上高中,將來考大學的選擇多得多。”
外面的爭吵聲越來越大:
“我白眼狼?媽,您摸著良心說,這些年是誰經常來看您?大哥二哥拿了錢就跑,幾個月不見人影!我和衛國輪流照顧您,得到甚麼了?”沈玉芝幾乎是在哭喊。
“你給我閉嘴!”奶奶的聲音顫抖著,“我還沒死呢,就想著分家產了?滾!都給我滾!”
楊曉玉站起身:“我去勸勸媽...”
但她剛走到門口就停住了腳步。沈玉芝已經氣沖沖地衝進客房,一把拉起兩個女兒:“走!我們回家!這地方以後不來了!”
奶奶跟在後面,氣得渾身發抖:“滾!白眼狼!以後別進我這個門!”
沈玉芝回頭冷笑:“您放心,以後請我都不來!您就守著您的好大兒好二兒過去吧!”
門被重重摔上,餘音在樓道里迴盪。
客廳裡一片寂靜。奶奶癱坐在椅子上,老淚縱橫:“造孽啊...我怎麼會生出這樣的女兒...”
沈衛國疲憊地揉著太陽穴:“媽,您別生氣,玉芝也是一時衝動...”
“衝動?她就是看不得她大哥二哥好!”奶奶捶著胸口,“我這心啊...難受死了...”
一直沉默的爺爺突然開口:“少說兩句吧...都是自己的孩子...”
白玲冷冷地說:“要我說,玉芝說的也不是全沒道理。大哥二哥確實從爸媽這兒拿了不少好處。就衛國最大公無私,媽讓他把單位分的福利房讓給二哥,他也沒拒絕。”
沈衛國瞪了妻子一眼:“你說這個幹甚麼?”
“為甚麼不能說?”白玲反問,“都是爹生娘養的,憑甚麼你就該吃虧?贍養老人時想到你了,分家產時就是大哥二哥的?”
奶奶猛地站起來:“好!都好!都是我不好!我死了你們就清淨了!”說著就要往房間走。
沈衛國連忙扶住母親:“媽,您別這樣...白玲不是那個意思...”
但奶奶甩開他的手,砰地關上了臥室門。
客廳裡只剩下夫妻二人。沈衛國頹然坐在沙發上,雙手捂著臉:“這一天天的...都是甚麼事啊...”
白玲坐在他身邊,語氣軟了下來:“我不是要惹媽生氣...只是為你抱不平。你為這個家付出最多,得到的最少。”
沈衛國長嘆一聲:“那能怎麼辦?畢竟是我媽我兄妹...”
客房內,沈文勤悄悄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聲音。電腦螢幕上的OICQ圖示還在閃爍,但他已經沒了上網的心情。
楊曉玉臨走前偷偷塞給他的複習資料還放在桌上,厚厚的卷子用牛皮紙包得整整齊齊。
沈文勤輕輕撫過那疊卷子,心裡五味雜陳。大人的世界如此複雜,充滿了算計與委屈,而他們這些孩子,只能在一旁默默觀察,偶爾被捲入紛爭。
他想起姑媽紅腫的眼睛,奶奶顫抖的雙手,父親疲憊的神情...看來未來的趨勢還是無法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