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沈文勤推著腳踏車走進院子，夕陽將他的身影拉得細長。廚房裡飄出炒菜的香味，母親白玲正在灶臺前忙碌，父親沈衛國則蹲在院子一角，修理著一箇舊輪胎，滿手油汙。
沈文勤停好車，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回屋寫作業，而是搬了個小凳坐在父親旁邊。沈衛國抬頭瞥了兒子一眼，繼續手上的活計：“有事？“
“爸，“沈文勤斟酌著開口，“咱老家口內那邊，姑奶家還有哪些親戚能聯絡上？我想跟您商量個大事。“
沈衛國手上的動作頓了頓，略顯詫異：“怎麼突然問起這個？“他扯過一塊破布擦了擦手，“你姑奶奶家的情況我還真清楚。她老人家雖然不在了，但底下四個子女都還在老家。“
他掰著手指頭數起來：“你表叔李大勇，現在在縣城搞建材運輸；表姑李紅梅，嫁到鄰村，家裡種著十幾畝地；還有兩個表叔，李建軍和李建國，都在家務農，農閒時出去打零工。你問這個做甚麼？“
沈文勤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先問道：“爸，您知道今年棉花產量有多大嗎？“
“聽說比去年多了三成不止，“沈衛國皺眉，“但這跟咱家有甚麼關係？“
“關係大了，“沈文勤眼睛發亮，“學校今天開了動員會，每個學生每天要摘45公斤棉花，這根本不可能完成。但這也說明，今年棉花產量大，勞動力嚴重不足。“
他頓了頓，繼續說：“我算過了，如果咱們能組織口內的親戚過來拾棉花，不僅能把咱們自己家的任務完成，還能賺一筆不小的錢。“
沈衛國嗤笑一聲：“你小子想得倒美，組織人不要錢啊？“
“就是要花錢，才能賺錢。“沈文勤從書包裡掏出作業本，翻到寫滿計算的那一頁，“爸，您聽我仔細算給您聽。“
“我打算組織3000個拾花工，每人每天至少能摘80公斤棉花。按照兩個月工期計算，總採摘量大約是1440萬公斤。“
沈衛國瞪大了眼睛：“三千人？你小子瘋了吧？“
“沒瘋，“沈文勤冷靜地說，“棉農那邊，每公斤給我們0.6元。我給拾花工每公斤0.5元，這是最大的支出。“
他繼續詳細解釋，手指在作業本上比劃著：“剩下的0.1元中，給分銷商每公斤4分錢作為介紹費和管理費，咱們自己留5分錢利潤。還有1分錢要留給連隊連委成員，這是必須的打點費用。“
“等等，“沈衛國皺著眉頭，“你這賬我怎麼算不過來？每公斤0.6元收入，減去0.5元工錢，剩下0.1元。再減去4分給分銷商，1分給連隊，不是應該剩下5分嗎？“
“對的，爸，“沈文勤點頭，“每公斤咱們淨賺5分錢。1440萬公斤就是72萬元收入。“
沈衛國掏出菸袋，慢慢裝了一鍋煙：“那成本呢？三千人吃住可不是小數目。“
“這個我也算過了，“沈文勤翻到作業本另一頁，“現在物價低，大鍋飯更便宜。每人每天食宿2元錢足夠了，兩個月60天，就是120元一個人。“
他繼續計算著：“3000人就是36萬元的食宿成本。咱們72萬元收入減去36萬元成本，最後淨賺36萬元。“
沈衛國的手一抖，菸絲撒了一地：“三十六萬？你小子沒算錯吧？“
“錯不了，“沈文勤自信地說，“這還是保守估計。如果採摘效率更高，賺得更多。這三十六萬，相當於一個普通工人三十年的工資了。“
就在這時，白玲端著菜從廚房出來，聽到父子倆的對話，也停下腳步仔細聽起來。
沈文勤把作業本遞給母親看，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計算公式和結果。白玲接過本子，看著上面娟秀的字跡和嚴謹的計算，手都有些發抖。
“可是...“白玲擔憂地說，“三千人的吃住，怎麼解決啊？還要打點連隊領導...“
“媽，這個問題我也想好了，“沈文勤說，“可以找連隊幫忙。現在很多連隊都有空置的倉庫和禮堂，稍微改造一下就能當宿舍。食堂也可以用連隊現有的，咱們付租金就是了。“
他繼續解釋道：“我已經打聽過了，王連長他們連隊今年任務重，正愁完不成指標。如果咱們能幫他們解決勞動力問題，他們肯定願意提供食宿場所。給連隊領導每公斤1分錢的打點費，就是為了確保這件事能順利進行。“
沈衛國一拍大腿：“好小子！連這都想到了！“他興奮地搓著手，“三十六萬啊...我這就去找王連長談！“
“爸，等等，“沈文勤拉住父親，“談判要有策略。咱們不僅要讓他們提供場所，還要爭取最優惠的條件。比如住宿費能不能減免，食堂用工能不能讓他們幫忙解決...“
沈衛國驚訝地看著兒子：“你小子...從哪裡學來的這些？“
沈文勤支吾道：“都是從書上和電視上看的...爸，這事要快，現在好多包工頭都在搶人呢。“
“對對對，要快，“沈衛國連連點頭，但隨即又想起甚麼，“那個...文勤啊，這主意雖好，但對外就說是我想的，明白嗎？你畢竟還是個學生...“
沈文勤立刻會意：“本來就是爸你想出來的，我只是提醒了一下。“
沈衛國滿意地拍拍兒子的肩，轉身就要往外走：“我這就去小賣部打電話聯絡老家的親戚！“
“爸，等等，“沈文勤又叫住父親，“打電話要有技巧。先跟表叔他們說明白分成的比例，每公斤給他們4分錢，讓他們知道有利可圖。每個人帶多少人來，就給多少管理費。人帶得越多，賺得越多。“
沈衛國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有道理...讓他們也多賺點，這樣才肯下力氣幫咱們拉人。“
晚飯後，沈衛國興沖沖地回來了，臉上帶著難得的笑容：“聯絡上你姑奶奶家的幾個表親了，都說這是個好路子！他們明天就開始在村裡宣傳，保證能夠拉來不少人！“
他咕咚咕咚喝下一大杯水，抹抹嘴繼續說：“我跟他們說了分成的比例，每公斤給他們4分錢，他們都樂壞了，說從來沒聽說過這麼好的事。“
白玲一邊收拾碗筷一邊問：“那連隊那邊呢？打點領導的事情怎麼說？“
“明天一早就去找王連長，“沈衛國信心滿滿地說，“文勤說得對，他們連隊今年任務最重，肯定求之不得。每公斤1分錢的打點費，這個數很合理。“
夜深了，沈家小院的燈光還亮著。沈衛國一遍遍核對名單和數字，白玲縫製著用來裝錢的布腰帶，沈文勤則在完善計劃的每一個細節。
“爸，“沈文勤突然想起甚麼，“明天去見王連長，別忘了帶點禮物。到時候帶上兩條香菸，一瓶五糧液。打點領導的事情要做得體面。“
沈衛國驚訝地看著兒子：“你小子...連這都知道？三十六萬啊...要是真能成，咱們家就翻身了！“
沈文勤笑笑沒說話。前世他曾在王連長手下幹過活，對這些領導的喜好再清楚不過了。
窗外，一輪明月高懸天際，清輝灑滿小院。沈文勤知道，這個秋天，將會是他們家命運的一個轉折點。而他，正在親手推動這個轉變的發生。
白玲抬起頭，恰好看到月光下女兒專注的側臉。那一刻，她忽然覺得，不管未來如何，這個孩子都一定會走出屬於自己的道路。
“文勤，“她輕聲呼喚，“不早了，先去睡吧。明天還要上學呢。“
沈文勤抬起頭，對母親露出一個安撫的微笑：“馬上就完，媽你先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