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程車在坑窪不平的路面上顛簸前行,沈衛國緊緊抱著昏迷的妻子,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她汗溼的衣角。沈文勤坐在前排,不時回頭張望母親蒼白的臉,眼中寫滿了恐慌。
“師傅,能再快點兒嗎?”沈文勤的聲音帶著哭腔。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小夥子,這已經是最快了。鎮醫院馬上就到。”
五分鐘後,計程車一個急剎停在了鎮醫院門口。沈衛國抱起白玲衝進急診室,大聲呼喊著醫生。
值班的護士連忙推來平車,幫著將白玲安置好。就在一片忙亂中,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中年醫生聞聲趕來。
“怎麼回事?”醫生問道,隨即認出了來人,“衛國?白玲這是怎麼了?”
沈衛國抬頭,彷彿看到了救星:“大舅子!您今天值班太好了!白玲她突然暈倒了...”
被稱作“大舅子”的白啟明是白玲的兄長,在這家鎮醫院做了二十多年醫生。他迅速檢查了白玲的生命體徵,吩咐護士量血壓、測血糖。
“先送到觀察室,上心電監護。”白啟明冷靜地指揮著,然後轉向沈衛國,“怎麼回事?白玲平時身體不錯,怎麼會突然暈倒?”
沈衛國張了張嘴,卻不知從何說起。沈文勤站在一旁,低著頭不敢看舅舅。
觀察室裡,白玲緩緩睜開眼睛,迷茫地看著四周:“我...這是在哪裡?”
“在醫院,你暈倒了。”白啟明溫和地說,“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白玲搖搖頭,記憶如潮水般湧來,她的眼眶瞬間紅了。
沈衛國握住她的手,終於下定決心:“大舅子,有件事...我想問問您。”他艱難地開口,“您聽說過轉胎丸嗎?”
白啟明的臉色驟然一變:“轉胎丸?你們從哪聽來的這個詞?”
沈衛國將家中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包括奶奶承認在白玲不知情的情況下給她服用了所謂的“轉胎丸”。
白啟明的表情越來越凝重:“老天爺...這都甚麼年代了,還有人信這個!”他深吸一口氣,“轉胎丸根本不是甚麼靈丹妙藥,而是大劑量的雄激素類藥物!在胎兒發育早期服用,會導致女性胎兒外生殖器男性化,看起來像男孩,但實際上是假兩性畸形!”
沈衛國猛地轉頭看向站在角落的沈文勤,目光中充滿了震驚和審視。他忽然想起兒子這些年來不同尋常的地方:不愛和男孩一起玩耍、開始變得孤僻、對男性特徵發育遲緩...一幕幕畫面在腦海中閃過,拼湊出一個可怕的真相。
“不...不可能...”沈衛國喃喃自語,卻越看越覺得兒子——或者說女兒——的身形面容確實比一般男孩更加清秀,骨架也更加纖細。
此時白玲已經完全清醒,聽到兄長的解釋,淚水無聲地滑落。
沈衛國轉向妻子,聲音顫抖:“白玲,你告訴我,之前帶文勤去市醫院檢查,到底查出了甚麼?”
白玲咬緊嘴唇,死活不肯開口。
“是不是...文勤本來應該是女孩,因為那個藥...”沈衛國幾乎說不下去,“現在...畸形了?”
白玲猛地一震,驚恐地看向丈夫:“你...你怎麼知道?”
這句話如同重錘擊打在沈衛國心上,他踉蹌一步,扶住了牆。
白啟明立刻接話:“白玲,這事關孩子的健康,你必須說實話!之前檢查結果到底怎麼樣?”
在兩邊的壓力下,白玲終於崩潰了,將市醫院的檢查結果和醫生建議去烏市醫學院找內地專家做手術的事情全都說了出來。
“醫生說...文勤的染色體是女性,但因為雄激素影響,外生殖器看起來像男孩...”白玲泣不成聲,“需要做矯正手術...才能恢復成正常女孩...”
沈衛國感覺天旋地轉,整個世界都在崩塌。他撫養了十五年的“兒子”,竟然是女兒?這個事實太過震撼,讓他一時無法接受。
“為甚麼不早點告訴我?”沈衛國的聲音嘶啞。
“我怕...怕你接受不了...怕你會嫌棄我們母女...”白玲哽咽著說,“我想再等兩年,文勤身體變化明顯了再提...”
白啟明嘆了口氣,拍拍沈衛國的肩膀:“妹夫,我知道這很難接受,但事已至此,最重要的是孩子的未來。”他轉向沈文勤,“文勤,過來舅舅這裡。”
沈文勤怯生生地走過來,頭垂得很低。
白啟明仔細端詳著外甥女——他現在意識到這應該是外甥女了。清秀的面容,纖細的身材,確實比一般男孩更加秀氣。
“抬起頭來,孩子。”白啟明溫和地說,“這不是你的錯,你不需要感到羞恥。”
他轉向沈衛國夫婦:“既然醫學檢查已經明確了,那文勤以後就應該當女孩子養。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打罵教育了,這孩子承受的已經夠多了。”
沈衛國仍然處於震驚中,喃喃道:“可是...這十五年我一直把她當兒子養...突然要變成女兒...”
“不是突然變成,是回歸本該有的性別。”白啟明糾正道,“文勤本來就是女孩,只是發育有些異常。現在醫學發達,可以透過手術矯正。”
他再次看向沈文勤,露出鼓勵的微笑:“瞧這小臉蛋,多俊俏!你就應該當個女孩子,沒甚麼大不了的。以後有人欺負你,或者有甚麼困難,隨時來找舅。舅給你撐腰!”
沈文勤說道:“大舅,我知道。之前檢查的時候我聽到了,沒關係我不怕。”
白玲忽然抱了過來,說道:“我的孩子,都是媽不對,這麼多年害了你。”
沈衛國看著相擁的妻女,心中百感交集。憤怒於母親的愚昧行為,震驚於真相的殘酷,擔憂於未來的艱難...但最終,血緣的牽絆戰勝了一切。
他慢慢走過去,將妻子和女兒一起摟入懷中:“不管你是兒子還是女兒,都是爸爸的孩子。爸爸這就為你準備手術的事。”
沈文勤說道:“爸,手術的事情還不急,那手術在我這個年紀做,少說也要五到十萬。哪怕怕做為稀有案例可以減免,等醫生的時間又很漫長,不如這兩年我們賺了錢,到明後年去做手術。”
沈衛國想起初中時叛逆的孩子,看到現在如此懂事的“她”倍感心酸,說道:“好,爸爸就聽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