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6章 回家途中

2025-11-19 作者:斯金納的小鴿子

下午最後一節課的鈴聲,像是解開了某種無形的束縛,教室裡的空氣瞬間躁動起來。沈文勤緩緩合上物理課本,揉了揉微微發脹的太陽穴。湖南口音的物理老師講的電磁感應,像是一道模糊的咒語,他需要花費比旁人多幾倍的心力去分辨、理解,同時還要對抗身體內部那陣陣隱晦卻持續的鈍痛。

他收拾書包的動作有些慢,刻意想避開人流高峰。等他推著那輛舊山地車走出車棚時,大部分學生已經散去,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幾個人還在校園裡逗留。

就在這時,一陣毫不掩飾的、帶著戲謔的笑聲從前方的梧桐樹下傳來。沈文勤抬眼望去,眉頭幾不可查地皺了一下。

是袁巖。他單腳支著他那輛嶄新的、據說價值不菲的山地車,正和另外兩個男生聊得熱火朝天。那是鄧武和楊真,班上有名的“機關子弟”小團體。鄧武的父親在鎮政府,母親在信用社;楊真的父母則都在稅務局工作。在這個小鎮上,他們的家庭確實擁有著普通人難以企及的便利和小小的權力。

這三個人的組合,儼然是校園裡一個微縮的特權階層。

袁巖的聲音最大,帶著一種慣有的、漫不經心的囂張:“…要我說,一班的王一舟,個子倒是挺高,可惜曬得跟炭似的,她爸是連隊幹部吧?天天跟著下地?嘖。劉夢雅還行,娃娃臉眼鏡妹,挺隨和,就是有點土。”

鄧武介面,語氣帶著點討好:“巖哥你這要求也太高了。我覺得二班的邱瑜才叫會打扮,頭髮弄得跟電視裡似的。張婷那身材…嘿嘿,發育是真好啊。”他故意拉長聲音,和楊真交換了一個猥瑣的眼神。

楊真推了推眼鏡,一副訊息靈通的樣子:“邱瑜家也就一般,瞎臭美。張婷她媽是醫院護士長吧?不過嘛…”他話鋒一轉,壓低聲音,“都比不上咱們三班的林薇和藺慧敏啊。林薇那氣質,鵝蛋臉,那大辮子,一看就跟咱這土疙瘩裡的不一樣,聽說她爸是連長?”

袁巖嗤笑一聲,似乎對別人的家世並不太看在眼裡,他的優越感來自更“高階”的地方——他母親在鎮上某單位掛職混資歷,而他父親,早已將生意做到了烏市,開了家珠寶加工分公司,正是後來名噪一時的“袁氏珠寶”的雛形。他彈了彈車把,彷彿在彈掉灰塵:“林薇是還行。藺慧敏家裡開家電店的,有錢,就是個兒矮了點,但長得還挺勻稱。女人嘛,就那麼回事。”他頓了頓,像是突然想起甚麼更有趣的事,嘴角扯出一個惡劣的笑容:“誒,說到三班,你們不覺得咱班那個沈文勤才最好玩嗎?”

話題突然轉向自己,推車經過的沈文勤腳步頓了一下,下意識地放緩了速度。

鄧武立刻來了精神,聲音提高了八度:“哎呦喂!那可太有意思了!娘炮一個!聽說初中那會兒打架,別人都往身上揍,就他,開始打的時候猛,一打就疼的不能行。跟個娘們似的,哭唧唧的,後來都沒人樂意打他了,嫌晦氣!”

楊真也嘿嘿地笑:“可不是嘛。他家不就是開廢品收購站的那個?個體戶,聽說挺賺錢,但又沒啥關係。典型的有錢沒權的肥羊,哈哈哈…”

“廢品大王家的少爺唄!”袁巖總結道,語氣裡充滿了輕蔑,“渾身一股髒汙味兒,還學人裝清高。看他那扭扭捏捏的樣兒我就來氣。”

這些話語像冰冷的石子,一顆顆砸在沈文勤的背上。他握著車把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有些發白。他並不是憤怒,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荒謬感。上輩子,他或許會因此而感到羞憤難當,甚至會衝動地上去理論。但現在,他只覺得這些人幼稚又可憐,他們的世界狹隘得只剩下家世、外表和那可笑的優越感。

他的短暫停留和變化的臉色似乎被袁巖捕捉到了。袁巖突然衝著他吹了一聲響亮而輕浮的口哨,尖銳刺耳。鄧武和楊真立刻效仿,三聲口哨此起彼伏,像是在驅趕甚麼礙眼的動物。

沈文勤深吸一口氣,壓下腹部因情緒波動而加劇的不適,沒有回頭,更沒有停下腳步,只是加快了蹬車的頻率,騎著車拐出了校門,將那些刺耳的笑聲和口哨聲甩在身後。

“嘁,沒勁!”袁巖撇撇嘴,覺得有些無趣,“連屁都不敢放一個。”

就在這時,林薇騎著她的粉色腳踏車從後面過來了。她看到了剛才的一幕,目光在沈文勤遠去的背影和袁巖三人之間掃了一個來回。前世作為袁巖的情人,她太瞭解這個男人的本質——自大、幼稚,仗著家裡的權勢為所欲為。此刻看著他囂張的模樣,林薇內心湧起一陣強烈的厭惡。

她停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單腳點地,看似隨意地問了一句:“袁巖,你們剛看見沈文勤了嗎?他往哪邊走了?”她的語氣盡量平靜,但刻意避開與袁巖的直接眼神交流。

鄧武一聽,立刻來了勁,擠眉弄眼地說:“喲,林大小姐,又找你那跟班啊?不是我說,那娘炮有甚麼好的?細皮嫩肉,扭扭捏捏,風一吹就倒似的。你要找也得找我們這樣的啊,陽剛之氣十足!”說著還誇張地拍了拍胸脯。

楊真在一旁附和地怪笑。

袁巖抱著手臂,斜睨著林薇,嘴角掛著一絲自以為迷人的笑容:“林薇,找那廢物幹嘛?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喝汽水?我知道一家新開的店...”

“不用了。”林薇冷淡地打斷他,眉頭微蹙,“我只是有事問他。”

她被鄧武輕佻的語氣和袁巖自戀的態度噁心到了。尤其是想到前世自己竟然委身於這樣的人,更是讓她感到一陣反胃。她知道袁巖在接手家族企業前有多麼不靠譜,整天就知道吃喝玩樂,仗勢欺人。

但更讓她心驚的是沈文勤的反應。若是上輩子十五歲的沈文勤,雖然性子不算剛烈,但被如此羞辱,至少會臉紅脖子粗地爭辯幾句,或者至少會投來憤怒的眼神。可剛才,他只是沉默地、幾乎是漠然地離開了。

這種不符合年齡的隱忍和冷漠,讓她感到一絲不安。重生以來,沈文勤的種種表現都與她的記憶出現了偏差。

“閉嘴吧你們。”林薇沒好氣地懟了鄧武一句,語氣冰冷,“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她沒有再看袁巖,彷彿他只是路邊的一塊石頭。雖然她骨子裡還是那個想依靠男人的菟絲花,但她清楚地知道現在的袁巖根本不值得依靠。一蹬腳踏板,她騎著車迅速離開了校門口這個是非之地,朝著沈文勤離開的方向追去。

而被晾在原地的袁巖,看著林薇毫不留戀離開的背影,臉上那自以為是的笑容僵住了。他習慣了女生的追捧,林薇這種冷淡的態度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挫敗。他將這份不快,再次記在了那個剛剛離開的、沉默的“娘炮”身上。

沈文勤此刻正騎行在回家的路上,晚風拂過他的臉頰,稍稍吹散了方才的鬱氣。身體的疼痛和那些無聊的嘲諷,都讓他更加堅定了那個念頭:必須儘快變得強大,必須逃離這個令人窒息的環境。

身後傳來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音,以及林薇的呼喚:“沈文勤!等一下!”

他沒有回頭,反而加快了蹬車的速度,彷彿想要將所有的煩惱和糾葛都甩在身後。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沈文勤快速蹬著車子,消失在了前方的路中。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