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半，鬧鐘還未響起，沈文勤就猛地睜開了眼睛。
窗外天色剛矇矇亮，灰白的光線透過薄窗簾，給房間裡的傢俱蒙上一層朦朧的輪廓。他躺在床上一動不動，感受著身體內部那陌生而熟悉的鈍痛——像是有甚麼東西在緩慢地撕裂重組，提醒著他昨天在醫院發生的一切都不是夢。
他在床上僵臥了許久，直到聽見隔壁父母臥室傳來輕微的響動，才像是被驚醒般坐起身。動作牽扯到下腹，他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臉色又白了幾分。
校服整齊地疊放在床頭。他機械地穿上那身寬大的藍白運動服，彷彿這是一層保護色，能將他與那個可怕的真相隔絕開來。
“文勤，起來了嗎？“門外傳來白玲壓低的聲音，伴隨著輕輕的敲門聲。
沈文勤開啟門，看到母親已經穿戴整齊，眼下帶著濃重的青黑，顯然也是一夜未眠。
“把這個穿上。“白玲遞過來一件柔軟的淺粉色衣物——正是昨天買的那件少女背心，“醫生說這樣對發育好。”
沈文勤的手指僵硬了一下，沒有接。
“快點！“白玲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焦躁，“難道你想讓那些痕跡透出來被人看見嗎？“
最終，沈文勤還是妥協了。他背過身，脫下校服外套和T恤，迅速套上那件帶著細小蕾絲邊的背心。柔軟的棉質面料貼合著面板，胸前那若有似無的脹痛感似乎真的得到了一絲緩解，但心理上的不適卻更加洶湧。
“給你十塊錢，早上買點吃的。“白玲塞過一張紙幣，目光復雜地看著他，“路上小心...要是不舒服，就請假回家。“
沈文勤點點頭，抓起書包快步走出家門，彷彿逃離甚麼可怕的牢籠。
清晨的黃羊鎮還沒有完全甦醒，街道上行人稀疏。沈文勤騎著那輛舊山地車，感受著晨風拂過面頰，暫時將煩惱拋在腦後。他刻意繞了點路，來到鎮南頭的農貿市場——這裡有一家他上輩子就經常光顧的肉夾饃攤。
“小同學，這麼早啊！“攤主是個憨厚的甘肅漢子，操著帶口音的普通話，“老樣子？“
“嗯，一個肉夾饃，多放肉。“沈文勤頓了頓，補充道，“再加一個饃，分成兩份。“
“好嘞！“攤主熟練地剁著肉，香氣四溢。
捧著熱乎乎的紙袋，沈文勤靠在車邊大口吃起來。酥脆的烤饃，肥瘦相間、燉得軟爛的肉，濃郁的肉汁浸潤著麵餅——這是記憶中的味道，也是少數能讓他感到安心的事物。
“文勤，今天來這麼早？“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沈文勤轉過身，看到唐老鴨牛肉麵的老闆正站在店門口搬東西。這家麵館是他上輩子工作了大半輩子的地方，老闆還是記憶中那個微胖、和善的中年人。
“唐叔早。“沈文勤禮貌地點頭，“今天起得早，就來買個肉夾饃。“
“生病好了？昨天看你媽急匆匆的。“唐老闆隨意問道。
“嗯，沒事了，就是有點腸胃炎。“沈文勤重複著那個編造的理由，心裡泛起一絲苦澀。他匆匆告別唐老闆，推著車向學校走去。
與此同時，在林家，林薇正慢條斯理地吃著早餐。她穿著整潔的校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舉止間帶著這個年齡少有的優雅從容。
“小薇，快點吃，要遲到了。“林母催促道。
“知道了，媽。“林薇應著，眼神卻有些飄忽。
重生回來已經幾天了，她依然時常恍惚。上一世的畫面如同老電影般在腦海中反覆播放：父親突發心梗倒地、葬禮上親戚們虛偽的淚水、母親一夜白頭、袁巖和沈麗雪盛大的訂婚典禮...
然後是沈文勤。那個一直跟在她身後、默默喜歡她的“小跟班”。在家道中落、無人問津的時候，是沈文勤向她求婚，給了她和母親一個安身之所。
新婚不到一個月，她就發現自己懷孕了，而且是雙胞胎。當時她還以為是新婚之夜的意外，直到孩子們漸漸長大，眉眼間越來越像另一個人...
親子鑑定的結果像一記重錘，將她徹底打懵。沈文勤竟然不是孩子的生物學父親？那會是誰？她瘋狂地回憶，卻只記得婚禮前夜的那場同學聚會，她喝多了，記憶一片模糊...
她試圖彌補，想為沈文勤生一個真正屬於他們的孩子。可是三年過去了，她的肚子再也沒有任何動靜。一次偶然的機會，她得知了真相——沈文勤的染色體異常，先天性無精症。
那一刻，她的世界徹底崩塌了。所有的愧疚、不安都化作了冰冷的算計。
所以當袁巖向她伸出橄欖枝時，她幾乎沒有猶豫。白天是袁巖的秘書和情人，晚上是沈文勤的妻子——這種雙重生活她過了整整十年，直到重生前夕。
“我吃飽了。“林薇放下碗筷，背起書包走出家門。
清晨的陽光灑在街道上，路邊的廢品收購站已經開門營業。林薇看到沈文勤的父母正在院子裡整理廢品，沈建國搬著沉重的紙箱，白玲則在清點著甚麼東西。
“叔叔阿姨早。“林薇走上前，甜甜地打招呼，“文勤今天去上學了嗎？他的病好了？“
白玲抬起頭，看到是林薇，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是小薇啊。文勤沒事了，就是運動過度，有點拉傷，休息一天就好了。“
“運動過度？“林薇微微挑眉，“他做甚麼運動了？昨天看他臉色很不好呢。“
“就是...就是體育課跑得太猛了。“白玲的眼神有些閃爍，低頭繼續整理手中的廢品，“這孩子就是實誠，不知道量力而行。“
林薇心中的疑團越來越大。前世的沈文勤體質一般，從來不是運動健將，怎麼會突然“運動過度“？而且她清楚地記得，前世這個時候沈文勤並沒有請病假。
更讓她在意的是，這一世的沈文勤似乎比記憶中還要陰柔。前世的沈文勤雖然也是個小白臉，但至少還有幾分少年的朝氣。可這一世的沈文勤，才十五歲就給人一種奇特的脆弱感。
“阿姨，文勤真的沒事嗎？“林薇忍不住追問，“我看他昨天好像很痛苦的樣子...“
“真的沒事！“白玲的語氣突然變得急促，甚至帶著一絲防禦性的尖銳，“就是普通的拉傷，醫生都說沒事了！“
沈建國也抬起頭，皺著眉看了妻子一眼，似乎對她的反應感到不解。
林薇知趣地沒有再問，但心中的疑慮更深了。她告別沈家父母，腳步卻不自覺地轉向了另一個方向——沈麗雪家。
沈麗雪是沈文勤二伯的女兒，也是林薇前世的“情敵”。
“麗雪！“林薇在沈家院外喊道。
不一會兒，沈麗雪揉著惺忪的睡眼走出來：“小薇？這麼早幹嘛？“
“一起上學啊。“林薇自然地挽住她的手臂，“聽說文勤昨天生病了，你知道嗎？“
沈麗雪打了個哈欠：“聽我爸說了幾句，好像是甚麼見不得人的病，三叔家遮遮掩掩的。“
“見不得人的病？“林薇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也不知道，就聽我爸和我媽嘀咕，說甚麼丟人現眼祖上沒積德之類的。“沈麗雪撇撇嘴，“管他呢，反正他們家的事跟我們沒關係。“
兩人並肩向學校走去，林薇的思緒卻飄遠了。沈文勤的秘密、他異常的體質、白玲詭異的反應...一切似乎都指向某個驚人的真相。
走到校門口時，林薇突然停下腳步，目光鎖定在遠處那個推著腳踏車的身影上——是沈文勤。他正低著頭快步走向教學樓，寬大的校服裹著單薄的身軀，顯得格外脆弱。
那一刻，林薇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重生之後也曾有過慌張，也曾懷念上一世的孩子，不過能夠再一次的和他們相遇，她的身體總會止不住的戰慄。她舔了舔嘴唇，眼睛眯成了一條線。
而第一步，就是揭開沈文勤身上的謎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