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沈文勤在旅館床上醒來，發現母親已經穿戴整齊，正坐在窗邊發呆。晨光透過薄紗窗簾照在她臉上，凸顯出眼下的陰影和細密的皺紋，彷彿一夜之間蒼老了許多。
媽，你一晚沒睡？沈文勤輕聲問道，聲音還帶著剛醒來的沙啞。
白玲像是被驚醒，勉強笑了笑：睡了會兒。起來吧，今天要去拿最終結果。她起身整理床鋪，動作機械而僵硬。
醫院的走廊似乎比前兩日更加漫長。白玲的腳步遲疑而沉重，每一步都像是在拖著千斤重擔。沈文勤默默跟在她身後，注意到母親鬢角新添的幾縷白髮在走廊燈光下格外刺眼。
李醫生已經等在診室裡，手裡拿著最終的檢查報告。她的表情嚴肅而溫和：請坐。
白玲幾乎是跌坐在椅子上，雙手緊緊抓著膝蓋，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染色體分析確認是46XX，與我們的初步判斷一致。李醫生直接切入正題，你們家孩子確實是女性，只是外生殖器在胚胎期發育時出現了男性化特徵。
診室裡一片寂靜，只有空調運轉的嗡嗡聲。白玲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微微顫抖。
那...那現在該怎麼辦？她終於問道，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
這種情況需要透過手術矯正。李醫生推了推眼鏡，我建議去省醫學院附屬醫院做，那裡的裝置和技術更好，你們要是有要求，那裡可以找到口裡大醫院的主治大夫來做手術。需要我幫你們開具轉院證明嗎？
白玲機械地點點頭，眼神仍然有些茫然。沈文勤看著那份決定性的報告，心中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
醫生，我可以推遲做手術嗎？沈文勤問道。
可以，但建議不要太晚。醫生嚴肅地說，最好在二十歲之前做，否則會對身體造成更大負擔。
走出醫院，瑪河市的天空灰濛濛的。白玲似乎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她突然抱住沈文勤，在醫院門口無聲地哭泣起來，肩膀劇烈地顫抖。
隨著啜泣漸漸平息，她抬起頭，紅腫的眼睛裡閃著堅定的光：回家後，一切照舊。等你舅舅的訊息再說。她深吸一口氣，你爸那邊...先瞞著。最好別和你奶奶衝突，她身體快不行了。
離開醫院，到了旅館退錢，白玲把白色碎花連衣裙和假髮連同踩腳褲襪和那雙瑪麗珍女鞋一通火遞給沈文勤。
“為了你好，現在開始適應女裝。到家以後再換。”
沈文勤拿起裙子問到：“媽，你就那麼急嗎？我還想多當一陣子男人呢。”
“讓你體驗適應女孩的生活。”白玲的語氣不容置疑，“從現在開始，你要慢慢習慣穿女裝。難道你想等到手術後突然改變，你到時候讓周圍人怎麼看？”
這個理由讓沈文勤無法反駁。他接過連衣裙，跑到賓館的衛生間。
在鏡子裡，他看見一個陌生的自己：白色碎花連衣裙恰到好處地勾勒出他纖細的腰身，雖然胸脯還平坦，但整體輪廓已經顯露出少女的雛形。他笨拙地繫好腰後的蝴蝶結，手指在那柔軟的布料上停留了片刻。
揹包裡的假髮早被母親搭在頭上，沈文勤把假髮戴好。順便把昨天買的棒球帽蓋在假髮上。
回程的巴士上，沈文勤看著窗外飛逝的景色。身旁的白玲已經疲憊地睡著了，頭隨著巴士的顛簸輕輕晃動。沈文勤小心地將自己的肩膀靠過去，讓母親能睡得更舒服些。
巴士繼續在顛簸的路上前行。沈文勤望向窗外連片的棉花地，突然開口：媽，給我生個弟弟吧。
白玲被驚醒，困惑地看著兒子：胡說甚麼！我都三十五了，養你一個就夠費勁的了。
等到您六十歲，沈文勤掰著手指，獨生子女補貼金髮下來還不夠買三碗牛肉麵。他指向遠處兵團的標語牌。
白玲搖頭：哪裡有這麼誇張。
時代在發展嘛，沈文勤堅持道，再說，生個孩子，增加一筆支出，我爸那些兄弟就不會天天想著從我們這兒借錢了。
他抓住母親的手腕：二伯這些年借的那些錢，都夠承包兩百畝荒地的啦。等爺奶走了，我們和兩邊親戚徹底切割，哪裡有弟弟補貼哥哥的...
白玲的瞳孔微微擴大。她看著兒子稚嫩臉龐上浮現出老練的神色，一時說不出話來。
快到了。白玲突然說道，從行李袋中取出準備好的衣物，到站前去廁所換一下。
沈文勤接過衣服，走向巴士後部的廁所。他利落地換上日常的男裝，將女裝仔細疊好收進揹包。鏡中的少年神色平靜，彷彿已經接受了命運的轉折。
到了。司機粗聲喊道。黃羊鎮汽車站的鐵皮頂棚在暮色中泛著血色。
白玲帶著沈文勤繞到宅基地後門。磚牆上還留著沈文勤十二歲時刻的身高線，最上面一道劃痕旁邊歪歪扭扭寫著我要長到一米八。白玲突然捂住嘴，肩膀劇烈抖動起來。
沒事...白玲用袖口抹眼睛，你爺爺去衛生所吊水了，你爸在院子裡拆廢品。她推開門縫張望，快進去吧。
沈文勤將揹包藏好，確保沒有任何女性衣物露出來。院子裡傳來碗碟碎裂的聲音，他深吸一口氣，推門走進熟悉的家。
文勤！出來吃飯！父親的腳步聲逼近房門。
飯桌上一家三口吃得相當安靜。父親沈衛國放下筷子問道：醫生到底怎麼說？
就是胃潰瘍。白玲的聲音有些飄，開了奧美拉唑...
那尿血呢？父親突然提高音量。
白玲輕飄飄地說道：醫生說可能是劇烈運動後的暫時性血尿，需要再觀察...
晚飯後，沈文勤進入浴室。水蒸氣漸漸模糊了鏡面，他一件件脫下衣服，感受著身體的變化。
文勤，媽進來了。門鎖轉動的聲音讓他下意識抓起毛巾擋住下身。
白玲挽著袖子進來，手裡拿著嶄新的搓澡巾：我幫你搓背。
熱水沖刷著身體，沈文勤僵硬地站著。母親的指尖在他肩胛骨上打圈，搓澡巾的粗糙觸感讓他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轉身。白玲的聲音有些發抖。
當沈文勤慢慢轉過來時，浴室裡的水聲突然變得震耳欲聾。白玲的視線掠過他平坦的小腹，心中百感交集。
這幾天，感覺怎麼樣？白玲輕聲問道。
沈文勤搖搖頭，水珠順著髮梢滴落：已經不疼了。
手術晚上幾年再做，她最終說道，聲音堅定起來，現在還不能讓你爸知道。
沈文勤點點頭，感受著母親手上的溫度。在這個狹小的浴室裡，水汽氤氳，他們共享著一個不能言說的秘密，卻也在這個瞬間達成了某種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