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課鈴剛響,沈文勤就捂著依舊隱隱作痛的小腹,挪到了班主任王老師的辦公桌前。
“王老師,我肚子還是不太舒服,想請假回家休息。”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虛弱些,那張稚氣未脫的臉上努力擠出幾分痛苦的表情。
王老師從一堆作業本里抬起頭,推了推眼鏡,打量著他蒼白的臉色——這倒不是裝的。“去了還是不行?”
“說是急性腸胃炎,讓多休息,注意飲食。”沈文勤流暢地編排著著剛才和校醫對好的說辭。
王老師沉吟了一下:“現在才下午第二節課,你一個人回家不安全。要不這樣,你先去醫務室躺著,等到放學鈴響了再走,怎麼樣?”
沈文勤心裡一緊,他迫切需要一點獨處的時間來消化今天發生的一切,更需要確認一些事情。他堅持道:“老師,我家不遠,真的。我慢慢走回去,沒事的。躺醫務室…我也睡不著。”
看著學生堅持的眼神,王老師最終嘆了口氣,揮揮手:“行吧,那你路上一定小心,直接回家,別亂跑。到家了讓家長給我打個電話。”
“謝謝老師!”沈文勤如蒙大赦,忍著不適,快步走出辦公室。
他沒有立刻離校,而是先繞到了教學樓後破舊的車棚。目光在那一排排二八大槓和少數幾輛女士腳踏車中逡巡,最終,定格在一輛略顯陳舊但骨架依舊結實的山地車上。那是他十二歲那年,全家買彩票中了五百塊“鉅獎”後,父親一高興給他買的“豪華座駕”。
鑰匙還在書包內袋裡。開啟車鎖,推車走出校門,跨上坐墊的瞬間,一種奇異的感覺包裹了他——這輛少年時夢寐以求的車,此刻對他而言竟有些矮小了。
他蹬著車,緩緩穿行在2001年午後的小鎮街道上。陽光透過還算茂盛的行道樹,白楊樹葉的縫隙灑下斑駁的光點。一切都既熟悉到刻骨,又陌生得令人心悸。
路邊的音像店門口,大音箱震天響地放著謝霆鋒的《因為愛所以愛》,聲音嘈雜卻充滿生機;隔壁遊戲廳裡傳來《拳皇97》激烈的打鬥音效和少年的歡呼叫罵;出現的幾個電腦房被改成網咖,只有那麼10臺電腦,裡面一群孩子在後面排著隊,占上電腦的眼鏡哥開啟OICQ,邊問著“你是GG,還是MM。”一邊開著聯眾遊戲平臺玩著撲克。
空氣裡混雜著烤羊肉串的孜然味、汽車尾氣味和塵土的味道,一個穿著搖滾闊腿牛仔褲的大叔在路旁直著烤肉路,做著5毛一串小的羊肉串,上面還撒了一點幹蔥花,周圍圍滿了小學生。街道上人來人往,多是穿著各色工廠工裝或時髦牛仔褲的年輕人,臉上帶著這個時代特有的、對未來既迷茫又充滿渴望的神情。
他路過一家“唐老鴨牛肉麵館”,紅色的招牌已經有些褪色。就是這家店,老闆和老闆娘上輩子在這裡幹了一輩子,看著他們從結婚到孩子25歲住到市裡,因為口罩期,女主人病情無法治療去了。穿越回來之前回到家的那次,媽媽白玲的談吐間說道這些事情,讓人唏噓。
鬼使神差地,他停了車,走進去。店裡熟悉的油膩味和麵湯香氣撲面而來。
“老闆,一碗牛肉麵。”他的聲音在嘈雜的店裡顯得微弱。
“好嘞!三塊!”繫著圍裙的老闆,正是二十年前、還未發福禿頂的老闆本人,手腳麻利地抓面、撈麵、澆湯。一旁的年輕的老闆娘在打下手。聽說老闆娘在口罩期自身其他病發作,然後不到50就走了。
面很快端上來,熱氣騰騰。沈文勤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還是記憶裡的味道,濃烈的香料味,牛肉燉得軟爛。可吃了小半碗,他就放下了筷子。不是味道變了,是這具身體和心境,都再也盛不下這碗承載了前世半生艱辛的面了。
“老闆,打包一份涼皮子,多放麵筋黃瓜。”他想起母親愛吃這個。
付了三塊錢面錢和兩塊五的涼皮錢,手裡攥著找零的五毛零錢,他走出了麵館。路過遊戲廳時,裡面的喧囂像一隻無形的手拽住了他。
他走進去,將那五毛錢拍在櫃檯上:“老闆,兩個幣。”
遊戲廳裡煙霧繚繞,光線昏暗。他徑直走到那臺最火的97機子前,一個剃著“毛寸”頭的男生正打得投入,嘴裡不停叫嚷著。
沈文勤投下幣,選了人。那男生看了一下沈文勤,那張陰柔的臉,忽的一聲“娘炮”就從嘴裡發了出來,充滿了對沈文勤的輕蔑。
接下來的兩分鐘,沈文勤每次的連招和打斷輕拳,把那個男生打得毫無還手之力,輕鬆KO。
“我靠!作弊吧你!”那男生摔了下搖桿,扭過頭不服氣地瞪著他這個不速之客。
沈文勤沒說話,只是笑了笑。那笑容裡沒有得意,反而有種超越年齡的疲憊和疏離。第二局開始,他隨意晃了下搖桿,在對方嚴陣以待時,卻直接轉身,抓起靠在旁邊的書包甩到肩上,把另外一個遊戲幣扔到機臺上。
說道:“不打了,沒意思。”在一片“誒?不打了?”的疑問聲中,大步走出了遊戲廳。
外面商店的錄音機裡播放著梁靜茹的《勇氣》。梁靜茹給的勇氣,現在就有了。看來梗是有了。
一旁是初中同班同學韓瑜家的餃子店。想到上輩子這個同學,先天性心臟病還去打籃球獻血,被無良三本搞到身死。韓父韓母絕望的眼神。沈文勤心裡說不出的滋味。看到他們一家三口在忙碌的身影,遠遠的看了一下,然後還是沒有過去打招呼。
他跨上山地車,用力一蹬,將這一切甩在身後,朝著家的方向奮力騎去。
風吹起他額前的碎髮,腹部的絞痛似乎都減輕了些。他看著眼前這生機勃勃、甚至有些混亂粗糙的小鎮,再想到二十年後那條幹淨卻空曠、只剩下老人和零星店鋪的街道,一種巨大的恍惚感攫住了他。
重生的喜悅,像陽光下脆弱的肥皂泡,被身體裡難以啟齒的秘密和未來沉重的壓力,輕輕一戳,就瀰漫開一片冰冷的迷茫。
但在這迷茫的最深處,有甚麼東西,正伴隨著車輪碾過路面的沙沙聲,悄然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