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紈主動遞上詩稿。
鳳姐露出訝異神色。
賈母與王夫人俱感意外。
這株枯萎的落梅竟重新綻放生機。
其實李紈本性就帶著幾分慧黠。
況且。
若能刊載於報章。
豈不比閨閣自娛更有意義?
她暗想:至少能讓數十讀書人得見吧?
並非她眼界狹隘。
實在未曾親見報紙模樣。
然讀書人傳閱已令她歡欣鼓舞。
女子的詩作能公諸於世。
確非易事。
除她之外。
探春、黛玉皆才情斐然。
她們立刻會意李紈的激動。
同樣渴望將詩作示人。
......
兩人亦趨前相求:請銘哥哥品鑑我的詩稿。
我需時日默寫舊作,皆是揚州時期的筆墨。
黛玉輕聲道。
即便才情 ** 的迎春。
這二木頭性格怯懦。
不擅詩詞,總在詩謎酒令 ** 錯。
也不過是相較而言。
林黛玉、探春和李紈雖未必出眾,卻仍勝過常人。
元春省親時,題詠大觀園後,命眾姊妹各題一匾一詩,許眾人自由發揮,只求不負此景。姐妹們略作思索,便紛紛成詩。
賈妃逐一翻閱,首篇便是迎春之作。她所題匾額“曠性怡情”,恰似其懦弱性情,凡事不計較的寫照。此詩內容空洞,直白淺露,毫無新意,正如其為人平庸無奇。
首句“園成景備特精奇”,近乎套用元春“諸景備”“建來精”之辭;次句“奉命羞題額曠怡”稚拙直白,僅重複匾額之意;“誰信世間有此境”仿元春“天上人間”之句,卻更乏文采;末句“游來寧不暢神思”與“曠怡”同義,短短四句重複三次,足見才思貧瘠。
此詩拙劣,卻極符迎春之性,可謂“二木頭”活現。
賈銘評畢,迎春怯聲問道:“銘哥哥,我可還行?”她肌膚瑩潤,相貌溫婉,卻天性懦弱,才情匱乏,對世事漠然。見她小心翼翼的模樣,賈銘笑道:“自然可行。”
迎春欣喜卻仍不敢聲張,逆來順受之態如故。賈銘心生憐意,柔聲道:“日後有話直言便可,無須如此拘謹。”
迎春微怔,輕輕頷首:“嗯。”
依舊呆然順從,似已習慣。
她心底泛起一絲暖意。
賈銘含笑道:但凡詩詞文章皆可呈遞,丫鬟們也可參與。入選者可登報領取潤筆。
潤筆?原本興致缺缺的王熙鳳眼波微動。這位八面玲瓏的管家奶奶竟只對銀錢格外留心——因她本就不通文墨。
說來蹊蹺,同是名門閨秀,三春、黛玉、李紈俱是錦心繡口,偏這位王家大 ** 目不識丁。根子便在那女子無才便是德的家訓上。王家教女頗有玄機:將王熙鳳充作男兒教養,倒給了個正經學名,偏又從不教她識字讀書。這可比林如海將黛玉作男兒教養卻教她滿腹詩書更令人稱奇。
王家女兒多是如此:王夫人未出閣時原是個爽利性子,與殺伐決斷的熙鳳堪稱一脈。如今雖整日禮佛,動輒打罵丫鬟的脾性,哪像讀過書的?薛姨媽遇事便失了方寸,總要靠寶釵拿主意。
熙鳳後來認得幾個字,全賴當家理事時翻閱賬冊的磨練。若要她吟詩作賦,卻是痴人說夢。賈銘打量著她,反倒覺得正是這幾分粗陋,才煉就了這般鮮明性子:精明的、貪財的、無所忌憚的鳳辣子,倒比那些滿口詩書的更有生氣。
王熙鳳操持家務時,完全不受那些繁文縟節的約束,更不會被道德教條和因果報應之說捆住手腳,行事作風也不同於探春治家時那般講究章法原則。
說到底。
鳳姐向來不吃這套,她最拿手的就是用雷霆手段管束下人。
或者說得更直白些。
她是個徹頭徹尾的功利主義者,只要見效,任何招數都使得出來。
這點倒是和賈銘不謀而合!
賈銘覺得兩人骨子裡是同一種人。
唯一的區別在於。
他生為男兒身。
而她是個裙釵。
......
......
見鳳姐出言詢問。
在座姐妹們都豎起耳朵等著聽下文。
賈銘順勢解釋道:確實如此。
凡是能登報的作品,無論是文章詩詞,還是小說雜談,統統都有酬勞。
不過稿酬分三六九等,具體說來,自然是作品越精妙,越能帶動報紙銷量,報酬就越豐厚。
他深諳空談理想的弊端。
該給的潤筆費絕不能含糊。
這樣才能最大限度激發人們的創作熱情。
【20
聽聞賈銘這番辦報的章程。
竟然還設有稿酬。
李紈、黛玉、迎春、探春幾位姑娘頓時興致更濃!
應該說——
熱情愈發高漲了!
世上誰人不愛金銀物?
除了寶玉那個不知生計艱難的紈絝。
就連李紈都想多攢些體己錢留給賈蘭。
以賈母和王夫人的做派。
將來家產多半都要盡數歸了寶玉!
她這個兒子。
雖是王夫人的親孫子。
可若能分得些許薄產就算萬幸。
按才取酬最是公道。李紈點頭稱是。
探春摩拳擦掌:我定要多寫些上乘佳作!
黛玉先是欣喜,轉而憂心:可這般發放稿酬,開支豈不過於龐大?銘哥哥,你這般豈不是要做賠本買賣?
賈銘笑著說道:“沒關係,只要印刷數量足夠多,總會有盈利的。”
他並未詳細說明具體情況。
其實他自己也不太清楚報紙到底能賺多少錢。
不過在現代社會,銷量好的報紙肯定是有利潤空間的。
即便拋開報紙本身的銷售收入不談。
只要讀者群體龐大,自然會有廣告商願意投放商業廣告。
光靠廣告收入也能獲得可觀的收益。
對此,賈銘顯得很有把握。
作為首創的商業報刊,盈利應該不成問題。
但賺錢並非他最關心的事情。
如果能有一筆穩定的收入來源,
那當然是錦上添花。
即便虧本經營,他也完全不在意。
因為創辦報刊的根本目的是掌握輿論話語權。
所以盈利與否並不是關鍵。
......
“好了,既然大家都明白了,有作品的就拿出來吧!”
“不論身份高低,只要內容質量達標就能刊登。這一期趕不上,還可以安排在下期或下下期!”
賈銘接著說道。
聽到這話,最積極的李紈、探春和黛玉立刻表示:“無雙伯...銘哥哥請稍候!我們馬上回來!”
三人急匆匆起身回房取自己的文稿。
黛玉甚至準備找出幾幅舊作。
反正即興賦詩一首也費不了多少工夫。
“好,我等你們。”
閒來無事的賈銘微笑著回應。
注意到丫鬟們正在竊竊私語,他又補充道:“我再說一遍,只要是自認為有才華能創作的,不論身份都可以嘗試投稿。”
那些識文斷字、擅長吟詩作對的丫鬟們頓時躍躍欲試。
不過她們都小心翼翼地望向賈母和王夫人。
賈母笑著打趣道:“瞧我做甚麼?連我這個老太婆都想寫首詩呢。你們真有本事儘管去試試,還能給咱們榮國府爭光呢。”
全程旁聽的賈母暗自思忖:
要是連丫鬟的作品都能見報,
不正說明,
他們榮國府是真正的書香世家嗎?
這可是件光耀門楣的好事。
況且這還只是好處之一。
其二,這樣做能助賈銘一臂之力,正是拉近關係的好時機。
她自然沒有推辭的理由。
王夫人呆坐如泥塑。
沉默不語。
她對賈銘心懷憤恨!
賈銘那樣對待她的寶玉。
更別提他在她孃家鬧得雞飛狗跳,痛罵她長兄的事,她全都知道了!
恨不得將賈銘碎屍萬段!
但——
她並非愚鈍之人。
清楚在此地與賈銘撕破臉並無益處。
沒見賈母都這般表態嗎?
所以她暫且隱忍。
只是瞧見李紈、二春、黛玉等人如此積極。
她心底對她們也生出了不滿。
最令她惱火的是——
賈寶玉竟也興沖沖領著丫鬟往院裡奔:等等我,我這兒詩詞多的是!
他不在乎稿酬。
只圖個名登報上。
見姊妹們這般熱忱。
他興致更濃了。
儘管厭惡賈銘,此刻卻顧不得那些了。
罷了,橫豎不是壞事,隨他去吧。
王夫人暗歎。
壓根沒把這報紙當回事。
只當是消遣玩意兒。
不值一提。
反倒譏諷賈銘堂堂伯爵,竟搗鼓甚麼報紙。
裝模作樣罷了!
滿心鄙夷!
根本不認為這報紙能成氣候。
甚至覺得看報的人屈指可數。
撐死幾十號人吧。
她暗自揣測。
......
賈銘接著與賈母閒談。
話題多涉大乾風物。
畢竟賈銘到此界才三月有餘。
大半時光又在行軍打仗。
因此——
對此方天地的瞭解,著實算不上透徹。
怕是連深閨中的丫鬟都比不上。
大家圍坐一起,程昱等人也側耳細聽。
賈母並未多想,便與眾人閒談起來。
話題多是賈母提起,旁人少有插嘴。
賈銘不時搭話詢問。
程昱也偶爾接上一兩句。
其中涉及不少權貴圈子的秘聞。
賈銘等人聽得興致盎然。
見眾人聽得專注,賈母愈發欣悅。
這般交談持續了大半個時辰。
外出的人陸續歸來。
李紈搶先一步!
果然還是她動作最快!
“好厚的冊子,少說也有幾十頁呢!”
“不愧是李祭酒家的才女!”
賈銘瞧見她懷中抱著的詩稿,
含笑稱讚。
他曾在朝堂見過李守中一面。
深知這位大人極重子女教養,族中無論男女皆習詩書。即便是女兒李紈,亦通曉《女四書》《列女傳》等典籍。
這般想著,
忽記起李家還有位李嬸孃。
膝下李紋、李綺皆是佳人。
名列金陵副冊。
改日得尋機會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