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甸甸地壓在玻璃外頭。
病房裡靜得只能聽見幾十萬的加溼器往外噴白霧的“滋滋”聲。
幾盞貼腳的地燈暈著一圈暖黃的光,勉強把這黑黢黢的屋子照出個輪廓。
沈瑤是真累散了架。
身子骨哪怕是鐵打的,在鬼門關轉悠一圈,也像是被重型卡車來回碾了好幾遍。
剛才還能跟老頭子老太太們貧嘴,人一走,精氣神一卸,睏意就跟海嘯似的,直接把人拍死在沙灘上。
程昱沒敢上床擠。
他這人個高腿長的,加上睡覺不老實,怕壓著她。
而是委委屈屈地在真皮沙發上湊合著,身上蓋著條薄毯,一隻手搭在眼睛上,耳朵卻豎得像剛入伍的新兵蛋子,哪怕是一隻蚊子扇翅膀,他都能立刻跳起來給它個大比兜。
“嗚……”
動靜是從粉色小床那頭傳來的。
極輕,極細,像是剛斷奶的小貓崽子在那哼哼。
程昱手搭在眼睛上還沒兩秒呢,人跟安了彈簧似的,“騰”地一下就彈坐了起來。
毯子順著肩膀滑到地毯上,他也顧不上撿。
光腳。
落地無聲。
兩步竄到嬰兒床跟前。
小丫頭程望舒大概是做了個夢,小眉頭皺得跟個老學究似的,嘴巴一撇一撇,像是在蓄力。
“噓……祖宗,給點面子,你媽剛睡。”
程昱屏住呼吸,兩根手指頭捻起小粉被子的一角,輕拍。
手這會兒僵硬得像是在拆一顆隨時會爆的定時炸彈。
可這小祖宗是聽不懂人話的。
醞釀了幾秒鐘的情緒,一點都不給親爹面子。
“哇——!”
嘹亮,穿透力極強,直衝天靈蓋。
程昱腦袋“嗡”地一聲。
緊接著,像是合唱團有了指揮。
旁邊的藍色小床裡,剛才還睡得跟豬似的程牧野小朋友,受了這哭聲的感召,也極其不情願地動了動身子。
小腿一蹬。
扯著比貓大不了多少的嗓子,跟著就嚎開了!
“哇——!!!”
一唱一和,聲浪瞬間填滿了整個房間,甚麼隔音牆,甚麼吸音棉,在這兩隻剛出廠的大功率音響面前,全是擺設!
程昱冷汗“唰”地一下就下來了。
他左手抱一個,沒手抱那個,只能兩隻手按在兩張床沿上,跟只沒了頭的蒼蠅似的亂轉。
“怎麼了這是?尿了?還是拉了?”
他把大手伸進去一摸。
乾爽的,還是極品尿不溼的觸感。
“熱了?不能啊,這就二十六度恆溫……”
還沒等他琢磨明白這倆小崽子到底哪根筋不對,身後的大床上,傳來了一聲讓他最不想聽見的動靜。
“唔……”
沈瑤翻了個身。
她在夢裡估計正數錢呢,被這一嗓子哭聲給硬生生拽回了人間。
眼皮子那個沉啊,跟塗了膠水似的。
可哭聲太鑽心了,像是小鉤子直往她心尖肉上鉤。
“是不是餓了……”
沈瑤半撐著身子就要坐起來,聲音有點啞。
“你別動!”
程昱聽見她聲兒,回頭眼神兇得嚇人,“誰讓你起來的?!躺回去!”
他轉身幾步跨過去,按住她的肩膀就把人往枕頭上壓,動作強勢又不講理。
“不用你管,餓了是吧?我這就去弄奶粉!”
程昱急得腦門子上全是細汗,“陳鋒那個沒用的東西,說是紐西蘭空運來的奶源最像母乳……我這就去衝!”
他轉身就要往操作檯衝。
“程昱。”
沈瑤喊住他。
她這會兒人清醒了點,藉著昏黃的燈光,看見兩個小傢伙哭得臉都漲成了紫茄子色,小嘴一張一合,跟在那找食吃的小鳥似的。
“回來。”
沈瑤的聲音帶著點還沒睡醒的軟糯,但就是有種讓人不得不聽的勁兒。
程昱腳底下像被黏住了,剎車回頭,眉毛都要擰斷了。
沈瑤慢慢把背後的枕頭豎起來,靠在那,手捂著胸口,“我這就是現成的食堂,你讓他們吃甚麼加工食品?”
“你都累成甚麼樣了?!”
程昱火了,壓著嗓子吼她,眼圈泛著紅,“你今兒出了那麼多血……這還沒緩過勁兒來……”
“讓你抱過來。”
沈瑤沒跟他吵,就那麼抬眼看著他。
在暖橘色的燈光下,眼裡的水光溫柔得能把鋼筋都給化成繞指柔。
她解開了衣領上的第一顆釦子。
露出一片細膩得像羊脂玉一樣的白。
程昱看著她,喉結上下狠狠滾動了兩下,心疼和惱火在他胸膛裡亂撞,最後全撞在了她軟綿綿的眼神上。
敗了。
他是真的一輩子都贏不了這女人。
程昱咬了咬牙,轉身走回小床邊,動作笨拙又極其小心地,把哭聲最大的老二給撈了起來。
雖然嫌棄這是個臭小子,但這會兒也是輕拿輕放,託著軟乎乎的後腦勺。
“便宜你個臭小子了……”
他嘟囔著,把孩子遞到沈瑤懷裡。
沈瑤一接手,刻在骨子裡的本能就被喚醒了。
她微微側著身,也沒管甚麼羞恥不羞恥的,直接掀開那一角布料。
程牧野雖然眼睛還睜不太開,但這尋味的本事是天生的。
小鼻子一動一動,順著味兒就找準了地界。
啊嗚一口。
含住了。
屋子裡的那部分哭聲,像是被人拿著刀,齊刷刷切斷了。
原本撕心裂肺的嚎叫,瞬間變成了極為滿足、急切的吞嚥聲,“咕咚、咕咚”,雖然動靜不大,但在寂靜的夜裡,聲音聽著是真悅耳。
小傢伙不哭了。
小拳頭本來捏得緊緊的,這會兒慢慢鬆開,搭在沈瑤那一塊雪白的面板上。
吃得全神貫注,彷彿這是全天下最好吃的珍饈美味。
“嘶……”
一開始是真疼,還沒開通順,被這麼大勁兒一吸,沈瑤眉心微蹙,下意識地吸了口氣。
“疼了是不是?!”
程昱蹲在床邊,緊張得要命,伸手就要把小兔崽子給扯開,“別餵了!鬆口!你是吸血鬼啊!”
“滾一邊去。”
沈瑤瞪了他一眼,沒好氣地拍開他的手。
她低下頭。
一瞬間,疼痛感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極其奇異的酥麻和充盈感。
像是有一根無形的線,把她身體裡最後一點抗拒和冷硬都給抽走了。
她看著懷裡的小肉糰子。
看著他還在微微顫動的長睫毛,看著他鼓起來的小腮幫子。
沈瑤沒忍住,伸出一根手指頭,在小臉上輕輕戳了一下。
軟。
熱。
這是從她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
這是她在這個全是利益算計的冰冷世界上,用半條命換來的真正屬於她的血脈連線。
她笑了。
沒化妝,臉色還有點蒼白,頭髮亂糟糟地散在肩膀上。
可在程昱眼裡。
哪怕是她在敲鐘上市的那天,穿著幾百萬的高定禮服,在無數聚光燈下豔壓群芳。
也沒有此刻好看。
也沒有這一秒,這麼讓他……想跪下來膜拜。
那種光,不是亮得刺眼,是潤物細無聲。
像是把高高在上的女王,拽進了這紅塵裡,變成了有血有肉、會疼會笑、會為了個小屁孩露出這種表情的凡人。
程昱喉嚨發緊。
他也不敢大聲喘氣,就這麼蹲在那,仰著頭,貪婪地盯著這娘倆看。
沈瑤正低著頭,睫毛在她下眼瞼處打出一片淡淡的陰影,嘴角勾起的弧度,沒有半分平時談判桌上勝券在握的鋒利,全是隻有在這個私密角落裡才有的柔軟。
“看甚麼呢?”
沈瑤察覺到火辣辣的視線,頭也沒抬,壓低聲音嗔了他一句,“旁邊還有一個等著呢,這排隊叫號都不積極?”
旁邊的小床裡,姐姐大概是聽著弟弟吃得香,哭得委屈巴巴,一聲比一聲慘。
程昱猛地回神,大手抹了把臉。
“等著。”
他又去把姐姐撈了過來。
這會兒,他手也是穩了不少,沒了剛才不知所措的慌亂。
沈瑤懷裡這個吃飽了,也不用拍,嘴巴一鬆,腦袋往旁邊一歪,臉上還掛著沒擦乾的奶漬,心滿意足地睡過去了,睡相要多大爺有多大爺。
程昱小心翼翼地把老二接過來,放回小床裡,又把哭成淚人的老大給遞過去。
一通折騰下來。
等兩個都餵飽了,再次呼呼大睡的時候。
外頭的天邊,已經泛起了一點魚肚白。
沈瑤是徹底精神了,這會兒也睡不著,靠在那,低頭看著被吮吸得有點發紅的地方,扯了扯衣裳,沒遮嚴實,反正這屋裡也沒外人。
程昱還蹲著沒起來。
主要是腿麻了。
他雙手扒著床沿,把下巴擱在胳膊上,就這麼眼巴巴地瞅著沈瑤。
眼神亮晶晶的,有點像小時候沈瑤餵過的流浪大黃狗。
“辛苦了,老婆。”
他突然開口,也沒甚麼華麗的詞藻,就這麼幹巴巴的一句。
沈瑤垂著眼,伸手在他亂糟糟的頭髮上抓了一把。
手感不錯,有點扎,但是熱乎。
“不辛苦。”
沈瑤笑了笑,“這倆玩意兒,也就算是我給程總做的一筆天使輪投資。”
“這回報率。”
她指了指旁邊睡得四仰八叉的兩個小祖宗。
“你覺得值不值?”
程昱把臉埋在她掌心裡,狠狠地蹭了兩下,聲音悶悶的,帶著一股還沒退去的顫音。
“值。”
“哪怕把整個程氏都貼進去,只要有你這一晚上的笑。”
“我也覺得我是這世上最賺的買賣人。”
他抬起頭。
看著沈瑤,眸子裡面燃燒著一團火。
“以後。”
他握住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這倆小崽子要是敢再咬你一下,你看我不收拾他們。”
沈瑤被他逗樂了。
這男人,剛才還被倆小屁孩的一哭一笑拿捏得死死的,這會兒又要逞能。
她拍了拍他的臉頰,像是哄大孩子。
“行了,別在這發誓了。”
“趁著他們睡了,你也上來眯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