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的走廊終於是不設防了。
厚重的VIP病房大門，這會兒被人小心翼翼地推開了一條縫。
先進來是程衛東那張雖然有了點年紀、但依然能看出當年是個狠角色的臉。
這老爺子，平日裡要是出席個董事會，眉頭皺一下，下頭的VP們都能嚇得當場尿褲子。
可今兒？
滿臉的褶子都笑開了，跟朵晚秋的大波斯菊似的，紅光滿面，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連走路的腳底板都帶風。
後頭跟著的林雅女士更絕。
一身本來就貴氣的蘇繡旗袍還沒換，為了怕身上的香水味衝撞了孩子，她特意在樓下風口站了二十分鐘散味兒，這會兒也不知道從哪變戲法似的，手裡多了兩個看著就沉甸甸的大紅錦緞包袱。
“噓——！”
程衛東一進門，看著兒子那副恨不得把自己掛在媳婦身上的沒出息樣，先是翻了個白眼，然後壓低嗓門，像是做賊一樣衝後頭招了招手。
“親家，來，慢點，這就是倆小祖宗了。”
沈建國和李紅梅是老實人，被這頂級的排場弄得有點手足無措，但這會兒想看外孫的心把啥拘謹都給衝沒了。
兩撥人馬，匯師在床前。
原本空曠得能跑馬的病房，瞬間就被這一大幫人的熱乎氣給填滿了。
沈瑤靠在程昱給她新墊的據說是填充了頂級白鵝絨的靠枕上，剛喝了點紅糖小米粥，臉上算是有了點血色。
她看著這幾個加起來幾百歲的人，這會兒一個個屏氣凝聲，腦袋挨著腦袋，撅著屁股圍在嬰兒床邊上。
那個場面。
就像是一群大佬在研究甚麼剛剛出土的稀世國寶。
“哎喲……這眉毛，真濃！”
程衛東壓低了嗓門，手指頭隔空描繪著孫子的小臉蛋，“看這山根，挺拔！
以後肯定是個做生意的好手，殺伐果斷！”
“我看你是職業病犯了。”
林雅嫌棄地用手肘撞了他一下，眼神黏在孫女臉上拔不下來了，“咱們閨女才好看呢，看這嘴巴，櫻桃小口，以後肯定是學藝術的料子。”
沈瑤看著他們這副模樣，嘴角剛往上一勾，就被未散去的麻藥勁兒疼得吸了口涼氣。
“嘶……”
她這一動靜。
圍在嬰兒床邊的那幫人像是被按了開關，瞬間全扭過頭來。
“怎麼了怎麼了？哪疼？要不要叫醫生？！”
林雅反應最快，關切勁兒絕對不是裝的。
“沒事，就是麻藥過了，稍微有點那個。”
沈瑤擺擺手，指了指床邊的小本子，“爸，媽，孩子剛落地，這名字是不是得定了？
說到名字。
屋子裡的氣氛突然就變了。
變得相當……微妙。
程衛東咳嗽了一聲。
他整了整並沒有歪的領帶，作為“一家之主”的派頭瞬間就拿捏起來了。
老爺子伸手入懷。
極其鄭重地，掏出了一個已經被翻得起了毛邊的小學作業本。
上頭，密密麻麻全是字，甚至還有用紅筆圈出來的重點。
“關於這個名字嘛。”
程衛東扶了扶鼻樑上的老花鏡，語氣中氣十足，“我想了小半年了。”
“既然是我們程家的長房長孫，名字必須要響亮！要有氣勢！要讓人一聽就腿軟的那種！”
沈瑤心裡“咯噔”一下。
一股極其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
程昱正在給沈瑤剝桔子呢，聽了這話，手一頓，“你要敢亂取名我就敢帶孩子離家出走”的眼神，嗖的一下就甩過去了。
“比如……”
程衛東完全無視了兒子的眼神殺，指著本子上的第一個名字，滿臉自豪。
“老大叫‘程天霸’！”
“這名字怎麼樣？一統天下，霸氣側漏！一看就是幹大事的！”
“噗——！”
沈瑤剛喝的一口溫水，真的，沒憋住，直接把自己嗆得劇烈咳嗽，眼淚亂飛。
程天霸？
這是要孩子以後去混黑社會收保護費嗎？！
程昱的臉黑得跟鍋底似的，手裡的橘子皮都要被他給捏成汁兒了。
“爸。”
程昱磨著後槽牙，“您要是想讓這倆孩子以後上學第一天就被全校圍觀，您就接著取。”
“還有這個‘傲天’！”
程衛東有點不樂意了，“傲天！這名字多好啊，這幾年不都流行這個嗎？書裡寫的……”
“停停停！”
眼瞅著老爺子要把這房間變成古早龍傲天小說現場。
一直站在旁邊沒說話的林雅，實在是聽不下去了。
她優雅地翻了個白眼，眼神裡是對老伴品味的極度鄙視。
“行了，老頭子。”
林雅把爛作業本從程衛東手裡抽走，隨手往旁邊桌子上一扔，動作行雲流水，相當解氣。
“讓你平時少看點那些個網路爽文，多讀讀書，你不聽。”
“起名字是大事，是一輩子的印記，不是讓你過那個大俠癮的。”
說完。
林雅從幾百萬的愛馬仕鉑金包裡，像是變魔術一樣。
抽出了一張宣紙。
不是列印的。
是正兒八經的灑金宣紙，上頭還有股淡淡的墨香味兒。
兩個名字。
一左一右，標準的簪花小楷，筆鋒婉轉，透著股說不出來的書卷氣。
沈建國是個文化人，這一看，眼睛立馬亮了。
“我和老沈其實之前也透過氣了。”
林雅沒急著說名字，先把場面話給說圓了，“孩子雖然姓程，但也是沈家的心頭肉。”
她把宣紙攤開，放在沈瑤的被子上。
“女孩，我想叫‘望舒’。”
林雅聲音輕輕柔柔的，帶著股大家閨秀的底蘊，“《離騷》裡有一句：‘前望舒使先驅兮’。”
“望舒，是神話裡給月亮駕車的仙人。”
“咱家雖然不缺錢，不缺勢。
但我希望這孩子啊，心裡能有個月亮。”
“清亮，乾淨，不管走到哪，心裡都透著股明白勁兒。”
沈瑤看著那兩個字。
望舒。
程望舒。
念在嘴裡，滿口的清氣，沒有一點菸火俗味兒，比甚麼“程美麗”、“程嬌嬌”不知高到哪裡去了。
“這個好。”
沈瑤點頭，眼神是真的喜歡，“聽著就……不像是個好惹的，但也講理。”
程昱在旁邊哼了一聲，嘴角卻是忍不住往上揚，“那是，也不看看誰生的。”
“那這小子呢？”
程衛東有點不甘心自己的“霸業”未成，湊過來看另外兩個字。
“男孩，叫‘牧野’。”
林雅指著剛勁有力的兩個字。
“《詩經·大雅》裡說：‘牧野洋洋，檀車煌煌，駟騵彭彭。’”
“那是周武王伐紂決戰的地方，是大場面。”
“咱們不求這孩子當甚麼‘天霸’，太匪氣。”
“但做男人的，得有個心胸。”
林雅看了眼嬰兒床里正在呼呼大睡的孫子。
“得像廣闊的原野一樣，能裝事兒，能容人，還得有那份在千軍萬馬裡定乾坤的氣魄。”
程牧野。
野性，遼闊，又不失厚重感。
這名字一出，連一直想插嘴提議“子涵、浩軒”的李紅梅都沒話說了，這檔次差得確實有點大。
“絕了。”
程昱看著這兩個名字。
他是個挑剔人，但這會兒是真沒得挑。
“望舒，牧野。”
他在舌尖上滾了兩圈這兩個詞，突然扭頭看了林雅一眼。
“林女士。”
程昱語氣難得帶了點正經的敬意，“您可以啊，這文化課是沒白補，這得把這幾年的古書都翻爛了吧？”
“那可不？”
林雅一揚下巴，得意的小表情，跟沈瑤剛才說自己厲害時候一模一樣，“我為了這兩個名，把你以前氣我那會兒都沒怎麼睡的覺，全都補在查字典上了。”
病房裡。
笑聲又起來了。
關於“天霸”的驚嚇，全化作了對這一對名字的滿意。
窗外的陽光剛好透過那道縫隙擠進來。
正正好好，灑在寫著名字的宣紙上。
金光閃閃。
像是老天爺也在給這剛到人世間的一對姐弟，蓋了個戳。
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