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雅女士也不顧形象了,高跟鞋在地板上“噠噠噠”一頓猛踩,衝上來就要去看小推車裡的寶貝疙瘩。
“我的大孫女!我的大孫子!哎呦我的老天爺,祖宗顯靈了!”
程衛東也是,老臉漲得通紅,搓著手就往裡擠。
全亂套了。
所有人的眼睛,全盯在那兩個裹得跟小紅棗似的襁褓上。
“長得……像不像你?”
沈瑤沒力氣扭頭。
她就想知道,她拼了半條命弄出來的“討債鬼”,別長得太磕磣就行。
程昱這時候才想起來,自己這還有兩個孩子呢。
他愣了一下。
腦袋往後別了別,隨意地往那邊被人圍得水洩不通的推車上掃了一眼。
那眼神。
嫌棄,是真嫌棄。
“皺巴巴的。”
程昱吸了吸鼻子,給出了個最直男的評價。
“跟你剛才剝的烤紅薯皮似的,像兩個老猴子。”
“醜死了。”
這話一出。
那邊正稀罕孫子的林雅和程衛東,恨不得脫下鞋底抽他。
“放屁!”
林雅一嗓子吼回來,“你會不會說話?這叫長開了就好了!這多俊啊!
這鼻子!這眼睛!就是隨了瑤瑤!”
沈瑤聽著這邊的鬧騰,實在是撐不住了。
眼皮子跟掛了兩個秤砣似的,直往下墜。
“行了……別吵……”
她捏了捏程昱的手心,“我想睡……”
“好!睡!這就睡!”
程昱一聽她說要睡,立刻切換成了頂級管家的模式。
“誰也別吵吵!!”
他扭頭。
衝著那邊的父母、還有岳父岳母,壓低了嗓子,發出了一聲護食的低吼。
“要看滾遠點看!”
“別在這嘰嘰喳喳的!把瑤瑤吵醒了我跟你們沒完!”
“把人送回病房!動作都給我輕點!”
“要是輪子敢發出一點聲音,明天就不用來上班了!”
一群人連大氣都不敢出。
程大少爺這會兒就是個剛咬完人的瘋狗,正在勁頭上,誰敢觸他的黴頭?
推床開始動了。
極其緩慢,極其平穩。
程昱也不要別人插手。
他把自己那西裝外套脫下來,團成團,也不怕皺,小心翼翼地墊在沈瑤稍微有點懸空的腰下面。
然後。
他就那麼弓著腰,一路彎著身子。
一隻手抓著沈瑤的手。
一隻手扶著床欄杆。
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著熟睡的臉,生怕一眨眼,這人就不見了。
至於後面跟著的兩個裝著他程家香火的推車?
他連餘光都沒給一個。
愛誰誰。
先把這把命拴在他腰上的大寶貝伺候好了才是正經事。
……
陳院長把頂層的VIP套房給重新佈置了一遍。
牆上原本掛著的那些個甚麼印象派畫作,全給撤了。
怕反光刺著沈瑤的眼。
這會兒。
窗簾拉得死死的,只留了一道頭髮絲細的縫,漏進一點天光,告訴屋裡人這是白天。
屋裡靜得嚇人。
只有加溼器噴出的白霧,“滋滋”的聲響。
沈瑤睡了三個鐘頭。
醒是被脹醒的。
這當媽的都知道,卸貨是第一關,開奶是第二關。
那種漲得發硬的感覺,比宮縮也好不到哪去。
她哼唧了一聲。
還沒等睜眼。
一雙滾熱、帶著粗糙觸感的大手,極其熟練地,也沒帶甚麼詢問的意思,直接探進了被子裡。
輕攏慢捻抹復挑。
手法標準得能去考催乳師證。
“醒了?”
程昱的聲音就在耳邊,壓得極低。
“疼就哼一聲,我這手裡有數。”
沈瑤睜開眼。
程昱正坐在床邊的地毯上,袖子捲到了胳肢窩,腦門上全是汗。
他專注地給她疏通著。
連沈瑤醒了看他,他都沒分心。
“你怎麼……”
沈瑤嗓子稍微潤了點,應該是睡著的時候被他餵過水。
她視線越過他寬闊的肩膀,看向旁邊。
兩張一看就貴得離譜的嬰兒床,並排放在那。
兩個小小的包被,正在有節奏地一起一伏。
“不讓爸媽他們看著?”
沈瑤有點納悶。
這剛生完,按理說是七大姑八大姨都要來圍觀這稀罕景的。
“看著?”
程昱手下動作沒停,嗤笑一聲,“看甚麼看?”
“一個個沒輕沒重的,嗓門比雷還響。”
“我看他們在外面轉悠就煩。”
“都讓我給趕去偏廳喝茶了。”
他說得那叫一個理直氣壯,一副“老子這是為了家庭和諧”的無賴樣。
“這會兒,就咱們四個。”
“清淨。”
好一個清淨。
把想孫子想瘋了的老兩口趕出去喝涼茶,也就這逆子幹得出來。
“你也去看看。”
沈瑤這胸前鬆快了不少,推了他一把,“我想喝口湯。”
程昱給她把衣服拉好,又拿熱毛巾擦了手。
“等著。”
他端來一直在那保溫的一盅花膠雞湯,也不用勺子,直接自己喝了一口試溫度,然後就要往她嘴裡喂。
“不用。”
沈瑤扭過頭,眼睛往嬰兒床那邊瞟,“我看一眼。”
程昱沒轍。
把碗放下。
走過去,把兩張小床小心翼翼地推到了大床邊上。
床裡頭。
兩隻真的跟程昱說的一樣,“皺巴巴”的小猴子。
老大,閨女,裹著個粉被子。
雖然皺,但這眉眼輪廓,確實跟沈瑤像是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哪怕閉著眼,精氣神都往外冒。
老二,兒子,裹個藍被子。
瘦了點,但也白淨,看著斯斯文文的。
程昱拉了把椅子,坐在兩張小床中間。
他也不說話。
就那麼託著腮幫子,歪著頭。
一會兒看看粉的,一會兒看看藍的。
眼神,慢慢地變了。
從一開始嫌棄他們醜的淡漠,一點點地,化成了水,化成了漿糊,把他鐵打的心給粘得死死的。
“瑤瑤。”
他突然開口,也沒回頭。
“這玩意兒……”
“真是咱們倆造出來的?”
他語氣裡的不可思議,像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
“廢話。”
沈瑤白了他一眼,“不是咱倆,難道我是單性繁殖啊?”
程昱沒接這茬。
他的大手,這會兒抖抖索索地伸了出去。
不是伸向兒子。
連猶豫都沒猶豫,直奔閨女。
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閨女嫩得像豆腐腦一樣的小臉蛋。
不敢用力。
怕一用力就給戳壞了。
“軟的。”
程昱眼睛亮了一下,回頭看了沈瑤一眼,“真是軟的。”
就在這時。
巧了。
也許是父女連心,也許是被這根手指頭給騷擾得不耐煩了。
小丫頭小嘴咂吧了兩下,吐了個泡泡。
然後。
緊閉著的眼睛,居然慢吞吞地睜開了一條縫。
雖然這新生兒啥也看不清。
但她一雙眼睛黑得像兩顆最純的黑曜石,水汪汪的,跟沈瑤那雙眼簡直一模一樣!
她也沒哭。
就是靜靜地“盯”著面前這個鬍子拉碴的大臉。
接著。
那隻還在半空亂揮的小爪子。
啪嘰一下,一把就攥住了程昱那根還在試探的手指頭!
五根小得甚至還沒有程昱指甲蓋大的手指頭。
沒甚麼力氣。
軟軟的,熱熱的,還有點滑。
但就這麼一握!
轟——!
程昱感覺有一道電流,直接順著指尖,直衝天靈蓋!
把全身上下的骨頭、血液、神經,全都給炸麻了!
程昱整個人“唰”地一下僵住了!
僵得跟被美杜莎瞪了的石頭人一樣!
他不敢動!
甚至連氣都不敢喘!
就那麼死死地盯著握著他手指的小手。
小小的一團肉,就那麼一點點熱度。
愣是把他這個殺伐決斷、天不怕地不怕的七尺男兒,給徹底降服了!
“她……”
程昱喉嚨像是被棉花堵住了。
他扭過頭,看著沈瑤,眼神裡是實打實的驚恐和狂喜混在一起。
“瑤瑤……她……她抓我……”
“她認識我?!”
沈瑤看著他那個蠢樣,心裡軟得一塌糊塗,嘴角勾著笑,“這就是血緣,傻不傻。”
程昱沒說話。
他轉過頭,繼續盯著閨女。
看著那張跟沈瑤神似的小臉,看著握緊他不放的小手。
突然。
一滴眼淚。
毫無徵兆地,直接從男人的眼眶裡砸了下來。
“啪嗒。”
掉在嬰兒床的邊沿上。
緊接著。
第二滴。
第三滴。
這個在沈瑤生產的時候都要憋著不哭出聲的男人。
在這會兒,哭成了個傻X。
他把額頭,慢慢地、輕得不能再輕地,抵在了閨女還沒長頭髮的腦門旁邊。
也不敢碰著她。
懸空著,感受著那一點點溫熱。
“寶貝……”
程昱的聲音哽咽了,帶著那股二十八歲大男人把心都掏出來的沉悶。
“你好啊……”
“我是爸爸……”
“雖然……”
他吸了吸鼻子,淚水把他的視線都給糊住了。
“雖然咱們這是頭回見面。”
“你可能還不知道爸爸是誰……”
“但爸爸……”
“已經愛了你……”
“愛了你媽媽……”
“愛了很久很久了……”
另一邊的小床上。
本來睡得好好的兒子。
也許是覺得這邊太吵了,也許是父子間的一點子感應。
他皺了皺一丟丟的小眉頭。
嘴裡“哼唧”了一聲。
也沒睜眼。
就是把自己的身子,費勁巴拉地往沈瑤那個方向拱了拱。
像是在找地兒躲清淨。
也像是在告訴這個沒出息的爹。
別煽情了。
你老婆還在旁邊看著呢,丟不丟人?
沈瑤沒覺得丟人。
她躺在那,看著這平日裡不可一世的太子爺,這會兒為了個奶娃娃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她笑了。
笑得眼淚也跟著流了出來。
這就是她選的男人。
這就是她在這名利場裡,除了錢和權之外,贏回來的……
最大的獎。
“程昱。”
她輕輕喊了一聲。
“哭完了沒?”
“哭完了,給閨女取個名吧?”
“之前那個賭,咱媽可是贏了。”
程昱沒抬頭。
手還是讓閨女攥著,捨不得撒開。
他甕聲甕氣地回了一句:
“贏就贏了。”
“以後這家裡。”
“你是女王,她是太后。”
“我……”
他看了眼旁邊睡得跟豬似的老二。
“我跟這臭小子。”
“以後就給你們娘仨。”
“當一輩子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