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雅手裡的佛珠“啪嗒”一聲掉在地上,眼淚還沒幹呢,嘴角跟面癱治好了似的,猛地就要往耳根子上咧。
“生了!!老頭子!!生了!!”
她一把掐住程衛東的胳膊,激動得語無倫次,“這動靜!這大嗓門!
肯定是咱們大孫子!哎呦我的媽呀!”
程衛東老臉上的褶子也瞬間開了花,剛才那副威嚴樣兒早丟到爪哇國去了,手忙腳亂地搓著手。
“好!好!好啊!這嗓門隨我!像我年輕那會兒!”
只有程昱。
他沒笑。
也沒跳起來慶祝。
他就跟被嚇傻了的大傻子似的。
他原本癱坐在地上的身子,像是觸了電,一下子挺得筆直。
耳朵支稜著,樣子滑稽得要命,卻又讓人莫名心酸。
他一點點地往門縫挪。
像極了家裡那條做了錯事不敢進門的大狗,趴在門口想聽聽主人的動靜。
一聲?
怎麼只有一聲?
不是雙胞胎嗎?不是說兩個嗎?
另一個呢?!
“怎麼沒聲了?!”
程昱這心剛放下一點,“騰”地一下又懸到了半空!
他腦子裡那些個亂七八糟的念頭跟長了毛的妖怪似的亂鑽!
是不是沒力氣了?是不是沈瑤……
“不行……我得進去……”
程昱手撐著地就要爬起來,膝蓋都是軟的,踉踉蹌蹌還沒站穩,就要去推那門。
“程昱!你給我老實點!”
程衛東這會兒回過神來了,一把拽住兒子的領帶,把他給生生拽了回來,“這時候添甚麼亂?!還有一個沒出來呢!”
還有一個沒出來……
程昱喘氣都帶聲響的,眼神死死釘在門縫上,恨不得用目光把門板燒出兩個窟窿來。
就在這節骨眼上。
“嘩啦——”
這幾個小時裡讓他恨得牙癢癢的大門,又開了。
但這回不一樣。
沒剛才那股慌亂勁兒。
走出來的,是被折騰了大半宿的醫院婦產科定海神針孫晴芳醫生。
老太太雖然累得跟跑了十公里越野似的,氣喘吁吁。
但臉上都要笑開花了!
尤其是一雙眼睛,亮得嚇人!
“程……程總!”
孫晴芳醫生摘下口罩,先把一口濁氣給吐了出來,對著程昱豎起了大拇指。
拇指翹得高高的,甚至還晃了晃。
“恭喜!大喜啊!”
程昱一聽這動靜,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這次沒動手掐人,但手還是哆嗦著想去抓人家的袖子。
“瑤瑤呢?!她……她怎麼樣?疼得厲害不厲害?”
他開口就是沈瑤。
甚至連剛哭得震天響的孩子都沒想起來問是男是女。
“沈總?!”
說起這個,孫晴芳醫生的眼神那是變得……極為複雜。
帶著敬佩、震驚,還有點“我行醫幾十年沒見過這場面”的感嘆。
“程總啊,您娶的這位……是真豪傑啊!”
“啊?”程昱被誇懵了。
孫晴芳醫生抹了一把汗,聲音提高了八度,像是要在這走廊裡給沈瑤立個豐碑!
“順產!而且是相當順利的順產!”
“這身體素質,絕了!”
“我原本看著是雙胞胎,都已經讓人把手術刀和麻醉機備好了,隨時準備剖腹產了。”
“結果您猜怎麼著?”
孫晴芳醫生唾沫橫飛,那叫一個激動,“沈總一聲不吭啊!
就在剛才!她居然在宮縮間隙,自己要求吃巧克力!”
“我就沒見過這光景!
都疼成那樣了,一邊流汗一邊還能配合助產士的呼吸!”
“第一個孩子,基本沒讓大人遭罪,順順當當,像是坐滑梯似地就下來了!”
“而且……”
孫晴芳醫生壓低了聲音,看著程昱已經徹底傻掉的表情。
“這會兒,沈總狀態相當好。”
“都不用歇著,說是一鼓作氣,把老二也給弄出來!”
轟隆隆!
程昱感覺有一道五彩斑斕的閃電把自己劈了個外焦裡嫩!
順產?
吃巧克力?
還一鼓作氣?!
他剛才還在外頭腦補甚麼生死離別,甚麼血流成河,恨不得以頭搶地。
結果裡面的那位祖宗……
這就是發著燒都要看財報的狠人嗎?
程昱這鼻子突然就酸了。
酸得厲害。
他腦子裡勾勒出沈瑤滿頭大汗、咬著牙、不喊疼不叫喚,在那跟生孩子這場硬仗死磕的模樣。
真特麼……
帥得讓人想跪下給她磕一個。
“好……好樣的……”
程昱靠著牆,也不嫌地上的灰了,仰起頭,閉著眼。
嘴角怎麼壓都壓不住地上揚,眼角一直沒掉下來的眼淚,這會兒順著臉頰滑了下來。
涼涼的。
但是心熱得要炸開。
“不挨刀就好……不挨刀就好……”
他嘟囔著,像是得到了這輩子最大的赦免,“不用剖肚子,不用留那個難看的疤……”
“她最愛美了,要有疤,得跟我鬧一輩子……”
林雅在旁邊也是聽愣了,隨後也是眼圈發紅,那是作為女人對女人的心疼和佩服。
“這孩子……是個剛強的。”
“咱老程家這是燒了高香了。”
就在這一屋子人還在為沈瑤這強悍的戰鬥力感慨萬千的時候。
“哇——”
第二聲!
這回聲音稍微秀氣點,軟軟糯糯的,像是個小貓撓人心,不帶老大的那個衝勁兒。
但是實打實地宣告這世界又多了一隻吞金獸!
“來了!老二也來了!”
程衛東這會兒是一跳三尺高!
孫晴芳醫生還沒來得及進去呢,聽到這聲,也是樂得一拍大腿。
“神速啊!這前後腳連二十分鐘都沒有!”
“得嘞!程總您稍候,我去看看是咱們家千金還是公子!”
孫晴芳醫生轉身又衝進去了。
程昱站在門口。
這回。
他腰不酸了,腿不軟了。
他整了整自己皺得像酸菜一樣的衣領,把鬆鬆垮垮的領帶重新系好。
雖然手上還帶著那塊幹了的血漬,雖然眼睛腫得像個核桃。
但他站直了。
他把手掌貼在那道門上。
也不怕人笑話,臉貼上去,也不說話,靜靜地感受著裡頭的動靜。
此時此刻,裡頭的女人,肯定也是剛卸下了一身的重擔,也許正滿頭大汗地躺在那,等著他進去誇她一句“真牛”。
門縫裡透出的風,似乎都帶了點甜腥的奶香味。
塵埃落定。
這是他在這人世間,最大的圓滿。
五分鐘後。
門終於徹底大開。
沒有血腥味,只有護士們喜氣洋洋的笑臉。
“恭喜程總!賀喜程總!”
打頭的小護士懷裡抱著倆紅色的襁褓,笑得比外頭的太陽還燦爛。
“龍鳳呈祥!一男一女!是頂頂的好字啊!”
“姐姐六斤二兩,弟弟五斤八兩!母子平安!”
轟——!
“母子平安”,就像是九天之上落下來的聖旨!
把程昱這半宿被放在油鍋上煎的魂魄,給徹底救活了!
他看都沒看那倆還沒睜眼的小崽子一眼。
真的。
眼神在倆包被上一掠而過,連停都沒停。
把抱著孩子的小護士都給整不會了,心說這爸爸怎麼不按套路出牌啊?
程昱直接把孩子當成了空氣。
邁開腿!
一陣風似地,越過醫生,越過那些個儀器,直接撲到了被推出來的平車跟前!
沈瑤躺在上面。
頭髮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全溼透了,粘在臉頰上。
臉色還是白,但眼睛是睜著的。
亮晶晶的,像是盛了兩汪水銀,還帶著點“你看我厲不厲害”的小得意。
“老公。”
她聲音啞了,有氣無力的。
“你哭甚麼啊……”
她抬起手,想去摸他的臉,“你看……我都說了我是你的女王……這點小場面……”
話還沒說完。
程昱一把攥住她那隻冰涼的手,放在嘴邊瘋狂地親吻著。
眼淚珠子吧嗒吧嗒地往下掉,砸在她的手背上。
“嗯……你是女王……”
程昱哽咽著,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那是被嚇怕了,也是愛極了。
“以後你不僅是外頭的女王……”
“你還是咱們家的祖宗……”
“瑤瑤,謝謝……謝謝你沒把我扔下……”
沈瑤看著這個平日裡高不可攀、這會兒哭得跟個二傻子似的男人。
心裡最軟的地方塌了一大片。
她反手,輕輕捏了捏他的手指。
嘴角勾起一抹虛弱卻極其燦爛的笑。
“傻子。”
“說甚麼傻話呢。”
“趕緊把眼淚擦了。”
“還得去看看那倆討債鬼呢……”
“我看一眼那大的……剛才那嗓門……是不是要把房頂給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