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頭上的“手術中”紅光打在程昱臉上,把他的俊臉照得慘白慘白的,跟個剛被人把魂兒抽走的死人沒甚麼兩樣。
世界像是被人摁了靜音鍵。
他能聽見的,只有正在運作的中央空調發出死板的“呼呼”聲,還有他自己的心在胸腔裡一下一下地狂跳。
“程……程總,您坐。”
陳鋒大氣都不敢喘,小心翼翼地把平日裡程昱最愛坐的真皮沙發給拖了過來,又趕緊把上頭的一點兒褶子給撫平了。
坐?
程昱哪坐得住。
他兩隻腳像是被生生釘死在了產房門口一畝三分地裡。
他一動不動。
就那麼弓著腰,雙手死死摳著牆壁上冰冷的瓷磚,指甲縫裡滲著血,臉貼著根本透不出一點兒聲響的大門。
哪怕是能聽見沈瑤哼一聲呢?
哪怕是罵他也行啊!
別沒動靜。
千萬別沒動靜。
這死一樣的安靜,比拿刀子片他的肉還疼!
走廊那頭。
“哎喲,阿彌陀佛,這可千萬得順當啊……”
林雅也沒了剛才在病房裡要做“女王”的架勢,這會兒手腕上的那串南海沉香佛珠都要被她給盤出火星子來了,嘴唇哆嗦著。
程衛東更絕。
平日裡在這京城商界咳嗽一聲地皮都要抖三抖的老爺子,這會兒一根接著一根地抽菸,手抖得防風打火機怎麼都打不著火。
“別轉了!!”
一聲嘶啞到了極點的低吼,猛地在走廊裡炸開!
程昱沒回頭。
但他渾身上下的肌肉繃緊得像是拉滿的弓,背影都在透著一股要殺人的戾氣。
“再轉就給老子滾遠點轉!”
“別在這煩她!!”
他嗓子啞透了。
林雅嚇得一個趔趄,高跟鞋差點崴了腳,到了嘴邊的“兒子”倆字,硬是被這身煞氣給嚇了回去,只敢拿眼淚汪汪的眼睛求助似地看著老伴。
程衛東把手裡皺巴巴的煙狠狠掐滅在垃圾桶上。
他剛想上去教訓這逆子兩句。
可那腿還沒邁出去。
他就看見程昱的身子晃了一下。
接著,那隻還在往下滴血的右手,猛地抬起來,在堅硬的牆壁上,“哐當”就是狠狠一拳!
那可是實心牆!
這一下,動靜聽得人都替他骨頭疼!
程昱感覺不到疼。
他腦子裡像是被塞進去了一部開了八倍速的電影放映機。
全是沈瑤。
從第一次遇見她時的眼神,到剛才她在產床上白紙一樣的臉,還有抓著他衣領子,虛弱地喊著“老公疼”的樣子。
一幀一幀。
簡直是拿烙鐵在他心尖上燙啊!
“為甚麼要生……我不該讓她生的……”
程昱把頭抵在門上,高挺的鼻樑都被壓變形了,眼底那股瘋狂這會兒全成了懊悔。
他神經質地念叨著,聲音裡帶了點哭腔,像個做錯了事沒人管的小孩。
“我就是個混蛋……程昱你真特麼是個混蛋……”
“你要甚麼繼承人?這程家斷子絕孫怎麼了?斷了就斷了!”
“非要她受這罪!非要這血淋淋的……”
他想把這一輩子的狠話都罵給自己聽。
只要那裡面的人能沒事。
就在程昱要被這心裡的惡鬼給吞噬了的時候。
“咔噠!”
這聲響在程昱耳朵裡簡直就是那一針強心劑!
產房門開了一條縫!
就那麼一眨眼的功夫!
一個戴著口罩的小護士,滿手都是不知道是誰的血,懷裡抱著個空盆子,神色慌張地就往外衝,恨不得腳底下裝個風火輪!
轟——!
程昱原本還在崩潰邊緣的神經,這一刻徹底崩斷了!
“站住!!”
他速度快得簡直不像是人類!
還沒等護士反應過來,一隻還帶著血的大手,如同鐵鉗子一樣,死死掐住了她的胳膊!
“啊!”
小護士尖叫一聲,手裡的盆“咣噹”一聲砸在地上!
“說!!”
程昱把小護士整個人都給提溜了起來,臉湊到她跟前,眼底的血絲紅得要把人吃了!
“血是誰的?!”
“她怎麼了?!啊?!你倒是給老子說話啊!”
他瘋了。
俊臉猙獰得如同羅剎,嗓音裡是實打實的恐懼和要殺人的暴怒。
“程……程總……”
小護士嚇得臉都沒了血色,眼淚瞬間就下來了,兩條腿抖得根本站不住。
“您鬆手……那是宮內出血……必須馬上……”
出血?!
“誰讓你出來的!!陳老頭呢?!讓他出來見我!!”
程昱手下力道猛地收緊,那是真能把人胳膊給捏碎了,“出血了你往外跑甚麼?!
回去!!給老子回去救人!!”
“救不回來我讓你們全醫院陪葬!!”
吼聲撕心裂肺!
是絕望到了極點之後的崩潰!
走廊裡徹底亂了!
保鏢們一擁而上,程衛東一腳踹開保鏢衝上來,老頭子也不知道哪來的勁兒,一巴掌拍在程昱後腦勺上。
“你個混賬東西!你想掐死人家姑娘嗎!!”
陳鋒也豁出去了,這要再鬧下去這醫生都被嚇傻了誰還敢救人?!
他攔腰抱住程昱的腰,死命往後拖。
“老闆!這是拿東西!拿止血藥!!您冷靜點!!”
“藥……”
程昱被這一個字給定住了。
他的眼睛這會兒全是慌亂,全是迷茫,空洞得讓人想哭。
像是被人抽走了撐著身子的脊樑骨。
他手一鬆。
小護士連滾帶爬地往庫房跑,背影都帶著驚恐。
程昱頹然地被陳鋒拖著,滑坐在地毯上。
他喘著粗氣。
看著自己那隻還在不住發抖的手。
那是剛才掐過人的手。
也是給沈瑤揉過腿的手。
更是此時此刻,除了發抖、除了等待,一點屁用都沒有的一雙廢手。
“瑤瑤……”
他低下頭,把臉埋在全是血汙和冷汗的掌心裡。
肩膀一下一下,劇烈地聳動著。
無聲的壓抑到了極致的嗚咽。
甚麼權勢滔天,甚麼億萬身家。
在這生死的一道坎面前,全他媽的是廢紙。
如果能替她疼。
他現在就能把自己那層皮給活活扒下來!
走廊裡又恢復了死寂。
沒人敢說話。
林雅在一旁抹眼淚,程衛東老臉上全是皺紋,重重地嘆了口氣,把手放在兒子還在發抖的肩膀上按了按。
夜,長得就像是沒有盡頭。
就在所有人的心都要被這等待給熬幹了的時候。
突然。
就像是黎明前的第一道光,破開了要把人憋死的黑暗!
“哇——!!!”
一聲極其嘹亮、中氣十足的嬰兒啼哭聲!
猛地穿透了那層厚厚的隔音門!
炸響在每個人的耳朵邊上!
程昱埋在手心裡的頭猛地抬了起來!
臉上甚至還掛著點沒幹的淚痕,整個人就像是被點了穴。
哭聲?
真真切切的哭聲?!
是生命的聲音。
是他程昱的孩子,和他最愛的女人,哪怕是在鬼門關裡溜達了一圈,也愣是把死神的鐮刀給踹斷了的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