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好得不像話,透過百葉窗的縫隙,一道道切在地上,像是金條。
VIP病房裡,空氣裡飄著老母雞燉花膠的濃郁味道,聞著就讓人覺得要是喝一口,膠原蛋白能把嘴唇給粘上。
林雅女士今兒穿得那叫一個講究。
一身淡雅的蘇繡旗袍,外頭披著剛從巴黎運回來的香奈兒高定軟呢大衣,手裡鱷魚皮的愛馬仕都不算甚麼,最貴重的是她手裡捧著的紫砂燉盅。
那是她親手盯著火候,熬了足足十二個鐘頭的安胎補品。
“瑤瑤啊,醒了嗎?”
林雅聲音輕柔得像是春風拂柳,推門進來,眉眼裡全是這要做奶奶的喜慶勁兒。
她剛要把燉盅放下,想去摸摸兒媳婦看著就讓人心顫的大肚子。
就感覺後背發涼。
像是有兩道冷箭,“嗖嗖”地往她脊樑骨上扎。
林雅一愣,扭過頭。
就看見平日裡看著生人勿近、其實護短護得厲害的親兒子程昱,正站在窗戶邊上。
他沒處理公務,手裡甚至沒拿那個只要離手就不踏實的手機。
他雙手抱在胸前,歪著個腦袋,用一種……林雅這輩子都沒見過的眼神,死死地盯著她。
眼神複雜極了。
有幽怨,有震驚,有迷茫,甚至還有一種“原來你是這種人”的……失望?
“程昱?”
林雅被看得心裡直發毛,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精心做好的盤發,“你這麼看我幹甚麼?
我臉上有髒東西?還是這衣服顏色不對?”
她低頭看了看,沒毛病啊,這為了配合兒媳婦安胎,她專門挑的柔和色系,一點也不衝。
“衣服挺好。”
程昱嗓子有點啞,也不知是昨晚沒睡好,還是受的刺激太大。
他放下抱著的胳膊,兩條大長腿倒騰了兩步,走過來把林雅手裡的燉盅接過去。
動作倒是利索,就是這態度,透著股古怪。
“陳鋒。”
程昱扭頭,衝著門口剛要跟著進來蹭口湯喝的助理,下巴往外一抬。
“帶著所有人。”
“滾出去。”
“關門。”
“把門口給我守住了,十米之內,我要是看見一個人影,你就去非洲挖礦。”
陳鋒嚇得一哆嗦,湯都差點灑了。
氣氛不對啊!
這哪是親媽來送飯啊?怎麼像是三堂會審要清理門戶的前奏?!
“是!馬上!馬上滾!”
陳鋒連滾帶爬,順手把門外的保鏢全都轟到了走廊盡頭,真連個蒼蠅都不敢放進來。
“咔噠。”
門鎖上了。
偌大的病房裡,瞬間安靜得有些詭異。
只有空氣清淨機還在“呼呼”地噴著昂貴的純氧。
林雅這回是真懵了。
她眨巴了兩下保養得極好的眼睛,看著兒子這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心裡撥浪鼓敲得震天響。
難道是程氏出事了?
還是瑤瑤的肚子……?
“程昱!你別嚇唬媽!”
林雅一把抓住程昱的袖子,指甲都掐進肉裡了,臉色都變了,“是不是瑤瑤身體不好?
還是孩子……?”
“不是孩子的事。”
程昱嘆了口氣,把那條被掐皺的袖子抽出來,慢條斯理地給捋平了。
他拉了把椅子。
也沒坐,就是反向騎在椅子上,下巴擱在椅背上,擺出了一副要跟你掏心窩子、但是又極其難以啟齒的架勢。
“媽。”
他叫了一聲,眼神糾結。
“您坐。”
林雅一頭霧水地在沙發上坐下,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到底怎麼了?
你這孩子,要急死我啊?”
床上。
一直裝睡的沈瑤,這會兒偷偷把蠶絲被往下拉了一丟丟。
露出憋笑憋得水光瀲灩的桃花眼。
她就這麼側躺著,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愜意模樣。
程昱深吸了一口氣。
一副豁出去了的樣子。
“媽,既然門都關了,咱娘倆就別整那些虛頭巴腦的。”
他指了指自己英俊卻總是帶著股匪氣的臉。
“您兒子我。”
“雖然在外面混賬了點,名聲狠了點。”
“但我對瑤瑤,是真心的吧?”
“那還用說?”林雅白了他一眼,“你要是不真心,我早打斷你的腿了。”
“行。”
程昱點點頭,眉毛擰成了一個死疙瘩。
“既然我是真心的。”
“您當初……”
他頓了一下,耳根突然泛起了一層可疑的紅色。
“您要是覺得我脾氣不好,配不上瑤瑤。”
“您直接跟我說,讓我改也行,哪怕讓我跪祠堂也行。”
“您幹嘛……幹嘛教她那些個……悍婦手段?!”
最後這四個字。
程昱是咬著牙說出來的,帶著一股濃濃的“家庭地位不保”的悲憤感!
林雅傻了。
徹徹底底地傻了。
她張大了嘴,半天沒合上,“甚麼……甚麼悍婦手段?
我教瑤瑤甚麼了?
我不就是讓她多擔待你,讓你別老在生意場上打打殺殺的……”
“媽!您還裝?!”
程昱一拍大腿,又氣又急,還帶著點“我居然被親媽給賣了”的委屈。
“昨兒晚上。”
“瑤瑤都跟我招了!”
“她說,是您跟她說,我這人骨子裡就是賤!就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林雅:???
“她說!”
程昱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二十幾年的臉皮都豁出去了,“是您教她的!
說要想拿捏我,就不能對我好!
得沒事給我立立規矩!得當老佛爺!!我才會哭著喊著給她端茶倒水!”
“得家裡常備搓衣板,要是搓衣板不行就換榴蓮!哪怕把我跪廢了,也不能給我好臉色看!”
轟——!
這簡直就是在往優雅了一輩子的貴婦人腦門上,扔原子彈啊!
林雅的臉肉眼可見地,從脖子根開始紅,一直紅到了頭髮絲兒!
“什……甚麼老佛爺?!甚麼榴蓮?!!還跪廢了?!”
林雅“騰”地一下站起來,聲音都劈了叉,維持了幾十年的端莊在這一秒碎成了渣渣!
“我甚麼時候說過這種話?!
咱家連個搓衣板都沒有!全是滾筒洗衣機!”
“程昱!你是不是發燒把腦子燒壞了?!
在你眼裡你媽就是個惡婆婆是不是?!”
林雅氣得渾身直哆嗦!
她這輩子,就是教科書級別的大家閨秀!
是在茶道、花道里泡大的!
嘴裡說的從來都是怎麼修身養性,怎麼相夫教子!
現在?!
從自己親兒子嘴裡!
聽到了甚麼?
教唆兒媳婦對老公實施家庭暴力?!
這太刺激了!刺激得她心臟都要蹦出來了!
程昱看著林雅快要暈過去的樣子,也有點含糊了。
這反應……
不像是裝的啊?
而且他媽剛才那句“咱家全是滾筒洗衣機”,說得那叫一個真情實感。
程昱狐疑地扭過頭。
看向那張幾米寬的大床上。
被子裡。
一個小腦袋正一點一點地往外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