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裡的膩歪勁兒散了一些。
主要是兩隻在肚子裡折騰的小崽子這會兒消停了,沒再給親媽找事兒。
程昱把沈瑤扶著躺平,幫她調整了一下枕頭的位置,讓她圓滾滾的肚子能舒坦點。
他這會兒心情好得都要上天了。
一嘴的紅薯甜味還在,心裡的死結也被沈瑤幾句話給解開了。
整個人看著容光煥發,比剛才年輕了五歲不止,眉宇間的那股陰鬱勁兒徹底散了個乾淨。
他甚至哼起了小調。
手裡拿著沈瑤的平板,兢兢業業地給她把被封了一宿的英雄戰紀賬號給解開。
“哎。”
程昱贏了一局,隨口問了一句,語氣輕鬆得不行。
“剛才說起這事兒,我還真挺納悶的。”
他轉過身,手肘撐在床沿上,標誌性的金絲邊眼鏡被他架在了鼻樑上,這會兒正用帶著點玩味又深情的眼神瞧著沈瑤。
“當年在酒會上。”
“滿京城的名媛都知道我不是個善茬,性格陰晴不定,做事不留餘地,名聲聽著都讓人發怵。”
“見著我都得繞道走。”
“怎麼你就不一樣?”
程昱眉眼裡帶著點得意的笑,“你那時候非但不躲,還死命往我跟前湊?”
“甚至還在拍賣會上,當眾給我拋媚眼?”
“咋想的?”
程昱是真的好奇。
他那時候除了這張臉還能看,脾氣臭得簡直人憎狗嫌。
這沈瑤看著也是個人精,怎麼就眼瞎看上他這塊沒人要的石頭了?
“難道……”
程昱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自戀勁兒又上來了。
“你是被我的美色給迷昏了頭?”
“膚淺。”
沈瑤白了他一眼,因為孕期腿容易酸,她從被窩裡動了動腿,示意程昱給按按。
程昱心領神會,捲起昂貴的高定襯衫袖子,大手握住她有些浮腫的小腿肚,力道適中地替她揉捏著。
“美色?”
“你那時候頂多算個長得不錯的惡霸。”
“我當時要是真想看臉,我還不如去看兩個頂流男模呢,一個個比你乖多了。”
程昱手上的動作不停,也不惱,“那你說是為啥?”
“說說。”
“讓我也知道知道,我到底是哪點讓你沈總高看一眼,直接自投羅網了?”
沈瑤享受著堂堂程大總裁的按摩服務,換了個舒服的姿勢。
她眼珠子滴溜溜一轉。
一個壞到了極點的主意,瞬間就冒了泡。
她嘴角笑意收斂了些,甚至換上了一副帶著點羞澀、又帶著點“往事不堪回首”的複雜表情。
嘆了口氣。
“其實吧……”
“這事兒說來話長。”
沈瑤看了程昱一眼,欲言又止。
“說。”程昱更好奇了,“還有甚麼是不能告訴我的?”
“行吧。”
沈瑤坐直了一點身子,清了清嗓子。
“其實……當初能把你拿下,咱們能走到今天這一步。”
“最大的功臣。”
“是媽。”
程昱手一抖,差點按到了沈瑤的麻筋上。
眼鏡片後面的一雙眼睛瞪得老大,滿臉都寫著“你逗我”三個字。
“誰?!”
“咱媽?林女士?!”
“不可能!”
程昱擺手擺得跟撥浪鼓似的,“我親媽我知道,整天就知道畫畫插花,是活在雲端上的人,能懂怎麼追男人?
再說了,那時候她都不認識你!”
“嘖。”
沈瑤一臉“你不懂”的高深莫測。
“那是你對媽有誤解。”
“其實早在拍賣會之前的一個禮拜。”
沈瑤開始編了。
臉不紅心不跳,說得繪聲繪色。
“我和媽在一傢俬人畫廊碰見了。”
“當時媽看我順眼,把我拉到沒人的休息室,那叫一個推心置腹啊。”
沈瑤模仿起林雅平日裡那種端莊高貴、說話細聲細語卻字字珠璣的調調。
“她老人家拉著我的手,語重心長地跟我說……”
沈瑤壓低嗓音,一瞬間,表情、神態,甚至翻白眼的高貴勁兒,活脫脫就是林雅附體!
“‘瑤瑤啊。’”
“‘我看你這孩子是個做大事的,這眼神夠狠,心也夠硬。’”
“‘你看看我們家那個小混蛋程昱。’”
“‘看著整天咋咋呼呼、無法無天的,其實啊……’”
沈瑤這會兒還故意停頓了一下,看著程昱已經開始發綠的臉。
接著丟出重磅炸彈!
“‘他骨子裡就是屬核桃的,欠拍!’”
噗——!
程昱一口氣沒倒騰上來,是真噴了!
他劇烈地咳嗽著,臉都漲紅了,被自己親媽這所謂的“評價”給雷得外焦裡嫩!
“欠拍?!”
程昱聲音都劈叉了,指著自己鼻子,“她說我五行缺揍?!”
“別打岔!聽媽把話說完!”
沈瑤忍著想爆笑的衝動,演得極其投入。
繼續學著林雅的語氣。
“‘這小子啊,打小就那樣。你對他好吧,他給你蹬鼻子上臉。’”
“‘你得壓住他!得鎮得住場子!’”
“‘你要想把他拿下,你就不能當甚麼賢妻良母。’”
沈瑤伸出一根手指,氣場十足地晃了晃。
“‘你得當那個馴獸師。’”
“‘手裡得攥緊了韁繩,沒事兒就得敲打敲打他,別給他好臉色看,狠狠搓磨他幾回。’”
“‘保管這小子哭著喊著要圍著你轉,趕都趕不走!’”
“‘這就叫……只有瘋子才能治得住瘋子。’”
沈瑤說完,攤了攤手,一臉無辜。
“所以咯。”
“我就聽了媽的勸。”
“在拍賣會上沒給你面子,後頭又跟你對著幹。”
“誰承想。”
沈瑤看著程昱,笑得相當“慈祥”。
“媽還真是瞭解你。”
“你看你現在這不就……挺上道的嗎?”
死寂。
這回是真正的死寂。
程昱整個人都石化了。
在那一動不動。
他的世界觀,一瞬間崩塌了!
碎成了一地的渣子!
平日裡不食人間煙火、連說話大聲點都嫌吵的親媽林雅女士……
私底下居然這麼……狂野且通透?
居然這麼評價自己親兒子?
屬核桃的?欠敲打?
而且還把他最大的弱點,也就是這個“吃硬不吃軟”的賤骨頭屬性,直接捅給了未來兒媳婦?!
這是親媽乾的事兒?!
簡直是賣兒子啊!
而且是把他這個當兒子的洗乾淨了,綁上蝴蝶結,還要貼心地給沈瑤遞上一根拴狗繩!
“她……她真這麼說了?”
程昱嘴唇都在哆嗦,深受打擊,眼神恍惚。
“那還有假?”
沈瑤一本正經地點頭,“我要不是聽了媽的這‘馴夫真言’,哪敢那麼對你啊?早被你給嚇跑了。”
“嘶——”
程昱倒吸了一口冷氣。
他回想著自己這些年在沈瑤面前的種種表現。
一開始是被她那種狠勁兒吸引。
再後來……
真是沈瑤越不理他,他越往上貼。
沈瑤越給他甩臉子,他越覺得這女人帶勁。
還真讓他媽給說中了!
“林女士……”
程昱咬牙切齒。
“行。”
“真行。”
“把自己兒子老底全掀了,還要教唆兒媳婦怎麼收拾自己兒子。”
程昱一把捂住自己的額頭,崩潰到了極點。
他感覺自己在沈瑤面前苦心經營的“深情霸總”形象,瞬間就變成了一條對著主人瘋狂搖尾巴的大狼狗。
而且還是被親媽認證過的!
“哈哈哈……”
沈瑤實在是忍不住了。
看著他像是吃了兩斤黃連、有苦說不出的表情。
整個人在被窩裡笑得直抽抽。
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她這口黑鍋,甩得完美!
既把自己當年的那些個心機全都給洗白成了“聽長輩的話”,又順帶給林雅立了個“大智若愚、極其開明”的好婆婆人設。
雖然這人設稍微……腹黑了點。
但這下子,以後不管她怎麼作,怎麼使喚程昱。
都是有尚方寶劍的!
那是“太后”教的!
程昱看著沈瑤笑得那麼開心,又氣又無奈。
他心裡隱隱覺得哪不太對。
林雅就算再瞭解他,“屬核桃”這種比喻……也不像是她那種文化人掛在嘴邊的啊?
但他看著沈瑤眉飛色舞的小模樣。
那點疑慮瞬間就被他扔腦後去了。
只要她高興。
這鍋,就讓他的親媽背了吧。
反正這家裡。
本來也是她們婆媳倆說了算。
程昱嘆了口氣,認命地給還在狂笑的沈瑤拍著後背順氣。
“行行行,你是奉旨馴夫。”
“我就是天生那副賤脾氣,這總行了吧。”
他狠狠地捏了一下她的鼻子。
“但我媽有句話沒說全。”
程昱湊到她耳邊,聲音低沉暗啞,帶著勾人的磁性。
“我這副硬骨頭。”
“只有你能拆。”
“換別人,試試?”
“她要是敢動我一根指頭,我都得讓她把腸子給悔青了。”
沈瑤笑聲停了。
看著這個被她忽悠瘸了,還要表忠心的傻男人。
心裡那叫一個軟啊。
她在心裡默默對著遠在家裡打噴嚏的林雅說了聲:
媽,對不住了。
您兒子,我是真的……
吃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