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特需診室裡,千萬級別的德國進口新風系統開足了馬力,卻愣是吹不散這一屋子讓人窒息的死寂。
“說話。”
程昱坐在沈瑤旁邊。
他沒看陳院長,兩隻眼珠子全定在陳院長手裡捏著的那疊只有兩頁紙的報告單上。
他的手還抓著沈瑤的手。
平時沈瑤覺得他手熱得是個暖爐,這會兒,他那隻掌心全是冷汗,膩膩地粘在她手背上,寒氣順著毛孔往她血管裡鑽。
“程總……”
陳院長也是京城杏林的一把刀,這會兒卻把手裡的擦眼鏡布都快搓出火星子了。
他抬頭看了看程昱那張要把人活吞了的閻王臉,又低頭看了看單子,腦門上的汗珠子大得嚇人,一顆接著一顆順著肥下巴往下砸。
“這事兒……”
陳院長吞了口唾沫,喉結卡在那兒不上不下,“太特殊,太……罕見。”
“我當大夫三十年,也是頭一回碰上這麼個指數。”
啪——!
程昱一巴掌拍在特製的實木診療桌上。
厚實的紫檀木發出一聲慘叫,上頭的聽診器直接震得彈起,咣噹一聲砸在地上,零件摔得到處亂崩。
沈瑤心頭猛地一顫,下意識就要去護肚子。
“我讓你說人話!”
程昱忽地站起來,凳子在地上劃出一道尖銳的噪音。
他一隻手撐著桌面,身體前傾,整個人就把陳院長罩在了一片黑壓壓的陰影裡,脖子上的青筋跟老樹根似的暴起,突突直跳。
“甚麼叫特殊?甚麼叫罕見?”
“我告訴你陳胖子,今天要是瑤瑤和孩子少了一根汗毛,你這家醫院,明天就不用開了,我都給你推平了改成火葬場!”
他聲音嘶啞,帶著一股不管不顧的瘋魔勁兒。
是真的怕了。
程昱在商場上殺得血流成河眼都不眨,剛才那個“特殊”兩個字,直接拿著刀把他心給剜了一塊肉下去。
沈瑤坐在那兒,無論股價怎麼跌都面不改色的臉上,這會兒也褪得沒了一絲血色。
她另一隻手死死抓著皮包的帶子,指節都發了白。
“陳伯伯。”
沈瑤吸了口氣,聲音都在抖,卻還要硬撐著架子,“有話您直說,別嚇唬他,他經不住嚇。”
“就是這孩子……”
沈瑤咬著下唇,一瞬間把這輩子的最壞打算都想了一遍,“是不是有問題?”
“哎喲我的祖宗!”
陳院長一看程昱真要掏槍崩人的架勢,也不敢再賣甚麼關子鋪墊情緒了。
他趕緊手忙腳亂地在那臺最先進的四維彩超機上一頓亂按。
“我有問題孩子都不能有問題!”
“你們自己聽!快聽!”
陳院長把音箱旋鈕直接擰到了最右邊,最大的刻度。
滋啦——滋滋——
先是一陣電流麥的雜音。
診室裡三個人都屏住了呼吸。
緊接著。
一種讓程昱這輩子聽過的任何億萬合同落地聲都黯然失色的聲音炸響了。
咚、咚、咚!
有力、急促,像是個裝了馬達的小火車一樣的心跳聲。
程昱拳頭都捏緊了要砸人,聽見這動靜,身子僵了一瞬,眉心的戾氣剛要散去。
不對。
等等。
就在一聲聲清晰有力的心跳聲間隙裡。
竟然還夾雜著另外一道稍微有些微弱,但絕對存在,並且在瘋狂刷存在感的動靜!
咚咚!噠噠!
兩個頻率。
根本不再是一個步點上。
這就像是有人在左右兩個聲道,同時敲響了兩面戰鼓,雖然沒對齊,卻合奏出了一首能把這天靈蓋都掀翻了的狂想曲!
“這……”
程昱動作卡在一半。
他傻愣愣地看著陳院長,剛才還要殺人的嘴現在微張著,甚至有點滑稽,眼睛裡的陰鷙碎成了渣,全是迷茫。
“迴音?”
他啞著嗓子問了一句,簡直傻透了。
“回個屁的音!”
陳院長把B超單子直接懟到液晶大螢幕上,手指頭在上面一黑一白兩團光點上使勁戳。
“看清楚了沒?程大總裁?”
“這不是一個!”
“這是倆!”
陳院長激動得臉上的肉都在顫,“我就說罕見!
大排畸之前一直重疊著躲貓貓,今天才算看清楚!
兩個孕囊!兩個胎心!
是雙胞胎!雙胞胎啊!”
轟隆——
這話沒用甚麼修辭,最直白的三個字,直接把程昱給劈得外焦裡嫩。
他氣場全沒了。
站在那兒,盯著螢幕上兩個都在閃爍的小紅點,眼珠子都不會轉了。
“倆……?”
沈瑤先反應過來。
她整個人猛地向後一靠,軟在椅背上。
眼淚唰地一下就下來了。
不是難過,是被這突如其來的把心臟填滿了還不夠、非得溢位來不可的巨大驚喜給砸哭了。
“兩個?”
沈瑤手都在顫,要去摸螢幕,卻又不敢,“你是說……我有兩個孩子在裡頭打架?”
“打不打架我不知道。”
陳院長這會兒又恢復了專家的派頭,樂呵呵地坐下了,“但這兩個小東西長得壯實著呢,這也就是為甚麼沈總這次反應這麼大,肚子大得這麼快。
人家懷一個是負重五公里,您這是直接揹著兩個炮彈在跑馬拉松,能不特殊嗎?”
程昱這時候才有了動靜。
他沒說話。
只是腿一軟。
就在沈瑤的床邊,在陳院長的眼皮子底下。
噗通一聲。
跪下了。
“老婆。”
程昱抓住沈瑤的手,也不嫌都是汗,拉過來就往自己臉上貼。
他仰著臉,眼眶紅得嚇人,眼角全是溼的。
笑。
止不住地笑。
笑得有點瘋癲,笑得原本冷得掉渣的帥臉上全是“傻爹”的光輝。
“我要當爹了……”
他語無倫次,腦子都成了漿糊,“還是兩個爹。”
“不,是兩個孩子的爹。”
“瑤瑤,咱賺了,咱這次真的賺發了。”
沈瑤本來還流著淚,聽他這話沒忍住,哭著又笑出了鼻涕泡,抬手就在他臉上擰了一把。
“傻子。”
“甚麼賺發了,當是買大白菜呢?”
“你趕緊起來,丟不丟人,陳伯伯還在呢。”
程昱這會兒別說陳院長,就是玉皇大帝在這兒,他也不在乎了。
他也沒起來。
就把腦袋往沈瑤鼓鼓囊囊的肚皮上一埋,在衣料上使勁蹭了兩下,深深地吸了一口帶著奶香味的氣。
“丟人?”
程昱悶聲悶氣地吼了一嗓子,“老子現在恨不得去程氏大樓頂上放他三千個二踢腳!”
“兩個啊……”
他又抬起頭,手顫顫巍巍地覆蓋上巨大的孕肚。
現在終於明白了。
為甚麼這裡面的動靜那麼大,為甚麼他的手總感覺按不住那些拳腳。
合著是這一對小霸王在裡面搞“雙人混合雙打”呢。
“你剛才嚇死我了。”
程昱抓著沈瑤的手背親了一口,又在剛才被踢的地方親了一口,那叫一個沒完沒了。
“我以為你哪兒不舒服,我以為……”
他話沒說完,喉頭哽咽了一下。
從地獄直衝雲霄的極速失重感,讓他到現在手心還是麻的。
“行了行了。”
沈瑤看著這個平日裡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男人,這會兒因為兩個沒出世的小崽子變成了個愛哭鬼,心軟得都要化成了一灘水。
她把他的頭抱進懷裡,下巴抵著他的髮旋。
“都怪陳伯伯,說話大喘氣。”
旁邊看戲的陳院長一臉無辜:怪我咯?
你老公那個要把醫院炸了的氣場,誰敢一次性把話說完啊?
程昱緩了好一會兒才把那股勁兒給壓下去。
他扶著床沿站起來。
也沒拍膝蓋上的灰。
只是轉過身,剛才的傻氣蕩然無存,眼睛裡重新燃起了另一種更加狂熱、更加具有壓迫感的火焰。
“陳院長。”
程昱聲音沉了下來。
“我要最高階的方案。”
“不管是營養、護理,還是心理輔導,甚至產後修復。”
“既然是兩個,所有的標準。”
他伸出兩根手指。
“給我翻四倍。”
“我不管你從哪個國家調人,也不管要燒多少錢。”
“我要大人和兩個小的。”
“平平安安,哪怕是多掉了一兩肉,我都要找你算賬。”
陳院長擦了把冷汗,這次是激動的。
“您放心!這可是程家的祥瑞!
我們全院就算都不睡覺,也得把這三位祖宗伺候好了!”
沈瑤坐在床上,摸著自己的肚子。
雖然還是那麼沉,還是墜得慌。
但這一刻。
她感覺到的不再是未知的恐懼。
而是一種填滿心房的充實。
她看了看正在那一項項核對檢查資料的男人,寬闊的背影。
嘴角忍不住上揚了一個弧度。
兩個?
也好。
這往後的程家,怕是要熱鬧得把房頂都給掀了。
不過。
看著程昱那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搬來的架勢。
沈瑤忽然有點同情他了。
這一大兩小三隻吞金獸。
這以後啊,他這“長工”的命,算是徹底坐實了。